第28章 一葉障目
“角色視角問題?”林珅眼中閃過疑惑。
“嗯……”梁晨咬脣沉吟,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跟他解釋,“要怎麼講呢?其實我們每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無時無刻不在扮演者各自都角色。而且在不同環境裡和不同的人面前,角色也是不同的。位置不同,視角不同。你所身處的角色,會讓你看見一些別人別人看不見的。但同樣,它會讓你在某種程度上變成盲人,無法看見另一些東西。”
“就好比同樣一件衣服……”林珅輕聲接下了她的話,“做設計的人眼裡看見的是款式,抓質檢的人看見的是材料做工好壞。普通人發現的則是美醜貴賤。對嗎?”
梁晨咧嘴笑了起來。脣畔的小酒窩漸漸加深,顯得她整個人都調皮了幾分。
“沒錯。”她發現了,和林珅說話會省不少力氣。這個人真是聰明,每次她語焉不詳都提個點,他差不多就明白了她要表達的具體內容。
“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梁晨繼續說道:“可如果你換個地方,躲開那片葉子,泰山就會在眼前。但同樣的,你見了泰山,卻不見了那片葉子。”
“呵……”林珅低笑了聲,“你這說法倒是也挺別緻。”太過盯著細節的人,容易忽略大局。可統攬大局的人,通常不會太專注細節。只不過……
“梁晨。”他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告訴她,“法醫的鑑定是,徐夢然在受到第一次重擊後當場斃命。也就是說,她還沒來得及再留戀一眼這個世界就已經離開了,甚至於她連恐懼都沒來得及。”
梁晨一陣默然,幾秒鐘後幽幽嘆息一聲:“林珅,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我相信活著的人有靈魂。”林珅聲音平緩,語氣中卻自帶了一種不屑和傲氣。
沒有靈魂的人等同於行屍走肉。
梁晨明白他的意思,只抿脣笑笑,沒說什麼。
她轉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對他莞爾一笑:“你可別再嚇唬我了。”說完竟然利落地躺倒在了地上。
這動作做的太突然流暢,林珅根本沒來得及阻止。他看著地上的人微微一怔,隨後沉默立在旁邊,終究沒有再去將人拽起來。
梁晨倒下的地方就緊挨著徐夢然當時倒下的位置。白線貼著她的胳膊,有那麼一瞬間,她有種錯覺,被圈在那個人形裡面的就是自己。
這個時間的太陽比剛才更加熱烈。
天空一片湛藍,沒有一絲雲彩。
梁晨生出一絲恍惚,嘴裡不自覺的唸唸有詞……
“深更半夜,她為什麼要來這個偏僻又不熟悉的地方?”
“是因為凶手約她嗎?”
“他們應該很熟悉吧……否則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來赴約……”
“不對……也不一定很熟悉。可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有一個讓她不得不來的理由,這個理由又是什麼……”
思緒到這裡,腦海中忽然一片混亂。
纖細的眉毛蹙了蹙,梁晨輕合上來眼睛。
陽光下的黑暗似乎不那麼純粹,但封閉了視覺,仍舊讓其它感官敏銳了許多。
她平復著心緒,繼續喃喃自語:“她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的?“
”期待?緊張?提防警惕……還是其它什麼……”
邊上的林珅聽到這句的時候心頭驀地一陣。
沒錯,徐夢然回來這裡本身就是存在著一種反常。那麼她來這裡之前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是否預料到自己會遇到危險,甚至是丟掉性命……
想到這裡,林珅快速點開微信找到老張的對話頁面,給他發了長長的一條訊息過去:再去詢問徐夢然身邊的人,她死前是否給他們傳送過訊息求助。也不一定是求助,可能是一些很平常的隻言片語,乍看起來不引人注意,但多讀幾遍卻很耐人尋味。還有她的朋友圈空間之類的社交平臺,有沒有一些看起來古怪的話。
——好。那邊的人秒回。
林珅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親自去查,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然後收起手機,再次看向梁晨,卻發現她已經從地上起身,此刻正半蹲著。
“梁晨……”他試探著輕輕叫了她一聲。
梁晨恍如未聞,只蹲在那裡仍舊低聲自語著。然而這一次卻換了個角色……
“他殺了人後是什麼感覺?”
“痛快淋漓地疲憊?還是也有一點自責和害怕……”
“不……他不會害怕。他每一次作案都不會留下有價值的痕跡,這一次應該也是一樣的。他在冷靜的處理現場,這裡很隱蔽,深更半夜不會有人來。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做好這件事……”
說到這裡時,梁晨緩緩起身,開始移動位置。
“但是他失算了。因為我路過了這裡。”
“他受到了打擾,所以很慌亂,發出了動靜……”
話音戛然而止,梁晨蹙起眉頭,仔細回憶著那晚聽見的聲音。
像是風吹草叢時發出的摩擦聲,又好像是什麼人躲在裡面突然跌倒發出的聲音。她轉眼看向那晚聽見的花叢,抬腳走了過去。
“……”林珅看著她的動作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那是一片半米來高的鳳仙花,間或還有雜草生長其中,顯得很密。裡面躲一個人不成問題,更別說黑燈瞎火的深夜。
梁晨剛才粗略的巡視過這裡,部分花草有壓痕。這回她在花叢前半蹲下來,盯著某一處像是在思考什麼。
過了會兒,她開口問道:“那些壓痕是凶手留下的嗎?”
林珅“嗯”了聲:“從重量上來講,不會是流浪貓之類留下。但是沒有其它線索,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凶手留下的。或許在他之前,有人經過這裡。”說著,他抬手往前一指,畢竟從這裡蹚過去,再走不遠就是地鐵口,也有可能案發前下午,有人曾經圖方便從這裡抄近路。“
梁晨聞言沒有搭話。
林珅的回答很謹慎保守,然而她的直覺卻給出了肯定答案:那些壓痕就是凶手留下的!
是因為她的出現,讓他受了驚嚇而慌亂。
可是凶手處理現場,為什麼會處理到花叢裡?!
還有……那一刻他被她驚嚇到的時候在想什麼,又會做什麼?
是依然保持著冷靜留在原地靜觀其變,還是驚慌失措做出一些本能的舉動?
一連串的疑問快速在腦中閃過。梁晨覺得,那時候的凶手或許驚慌失措的可能性更大。
凶手是個冷靜縝密的人。如果受害目標真的特定,每一次行凶前,他都會做好各種準備工作。半年四起案件,這個過程中,他的心理素質在逐漸被加強。但這同樣是把雙刃劍,他的冷靜縝密,讓他在處理現場時會高度集中精神。
而那天晚上,她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勢必會對他的心理造成一定衝擊。
然後呢?
他受驚之後會做什麼?
梁晨起身,抬腿邁進的花叢裡。
植物的葉莖剮蹭著腿上細嫩的面板,又癢又痛。她像是察覺不到這些,在有壓痕的地方蹲下,抬頭看向花壇旁邊的小路……
這個角度,再加上天黑。果然不容易看清楚來人。
所以凶手受驚後沒有衝出來順便將她滅口,是因為還保持著一絲鎮定不想節外生枝,還是那一刻他因為驚嚇,也生出了膽怯?
如果是前者,他在最初的慌亂後鎮定下來,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繼續隱藏在這裡,等一切風平浪靜了,再出來處理現場。
如果是後者呢?
梁晨咬住下脣,努力回憶著那晚的狀況,試圖尋找出被她遺漏的蛛絲馬跡。
當時她因為遇見陳金髮,本來就是處於慌亂狀態。而後又聽見花叢裡的動靜,更是嚇的魂飛魄散,恨不得借兩條腿趕緊逃回家,整個人都是懵的。
所以……那兩聲動靜之後,凶手是否還有其它動作,會不會發出別的響動,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想到這裡,一股涼意油然從脊背生起。
誰說凶手那晚沒打算將她滅口,或許是她根本沒注意那一瞬間的危險。他可能是動了念頭,也可能已經付出行動。但發現追她需要費些功夫,現場不趕緊處理會造成更大麻煩後,便果斷放棄了她。
梁晨假想著自己就是那晚的凶手。
“他”剛剛行凶過後,聽見路上有腳步聲傳來。於是慌亂了一瞬發出了動靜。然後”他“動了念頭,想要將她一起滅口。
事不宜遲,”他“必須趕緊動手。
可是從花壇這邊追趕她,就必須要跨過屍體。這樣可能二次留下線索,所以他選擇從另一個方向。
“他”心思細膩,不會貿然選擇陌生環境行凶。所以他應該是熟悉這裡的,知道跨過花叢,可以從另一個方向攔住她。
梁晨猛地起身,抬腿從花叢上跳了出去。卻因為蹲得太久,起身那一刻,眼前有短暫的黑暗,腳下的動作也跟著遲疑。
然後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她彷彿看見另外一個自己,已經沿著那條小路越跑越遠。
所以……是這個原因嗎?他沒有追上去。
但如果凶手的身體素質比她好呢,沒有出現這種狀況呢。
梁晨在心裡重新調整時間,拔腿朝著假想中的自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