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章 精神淬鍊
我在一陣劇痛中從地上爬起來，只往前踏出一步，立時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呈現在我眼前是一個由白玉似的物質鋪成的廣場，一座巨集偉得使我像變成了一隻小螻蟻的、高達萬米的巨型宮殿。整座矗然而起的巨殿亦是以這種物質建造出來，非金非鐵非木非石，踩上去有些軟，用力踏下卻不動分毫。
這座大殿沒有牆壁，只有撐起殿頂的巨型圓住，粗至十個人手拉手也圍攏不了。殿外是無邊無際的深黑夜空，佈滿了各類形的河系，渦漩星河、橢圓狀星河、球狀星團，應有盡有，就像個濃縮了的宇宙。巨殿就若飄浮在這濃縮宇宙的孤島。
我立足在這座雄偉的巨殿之中，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一眼望不到盡頭。
更讓我我吃驚的是，當我躡手躡腳朝前踏出一步時，整個空間生出了使人無法想像的變化。一步邁出，我發覺自己忽然頭下腳上，竟倒懸在殿頂處，萬米之下才是大殿的地面，就彷彿一步之間邁進了另一個空間！
精神控制，高階幻術……我腦中立刻湧現出這些詞彙。回想起自己一時不察，被神仙族的阿酋思拉進了某個精神領域的迷宮之中。眼前所見到的一切，應該都是阿酋思用精神力構建出來的！
事實上以我現在的精神力，也完全可以構建出一個類似的空間，讓人深陷其中、真假莫辨。但是要達到如此雄偉的程度，而且每一寸土地都精雕細琢，讓人絲毫看不出破綻來，就力有不怠了。僅從這個精神領域的幻境來看，阿酋思的能力絕對讓我望塵莫及。
只不過這種精神幻境雖然厲害，但是對施術者的消耗也同樣極大，而且就殺傷力而言遠遠沒有直接採用精神力構成的實體攻擊強大。例如對我這樣的異能者，只要緊守靈臺不失，堅信一切所見皆為妄見，任憑它幻化出刀山火海、修羅地獄，也都奈何不了我，最多隻能消耗我的精力和意志罷了。
看來它的目的是想困住我，追問同伴的下落，而並不是立刻就要下殺手。因為以我的異能，在進化之後已經足夠護住自己的記憶等重要部分，不被人強行讀取，所以這名神仙族人只好採用這樣的方式，希望我自行崩潰。
想到這裡，我心下稍安，從宮殿頂端跳了下去。
環境再變，我發覺自己分明是下落，卻由一邊牆壁上橫飛彈射而出，駭然中沉腰下落時，又發覺回到了剛才起步處，前方是高聳的柱子的一望無垠的地面。縱然以我的膽大包天，也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巨殿幻境既然是以精神力強橫著稱的神仙族出手，具有這樣的奇景反而算是正常。採用這種把空間完全扭曲了的方法，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一切常理在這裹再不復存。
我深吸一口氣，振起精神往前再踏一步，外面的宇宙倏地消失了，一團明月升上天空，把大殿沐浴在柔和的黃光，氣氛靜穆莊嚴。緊接著光芒隱去，眼前是一團無窮無盡的虛空，連巨殿都消失了。我的身體中產生一種強烈的失重感，就這樣飄飄蕩蕩地浮在一片虛無之中，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年。
感受著身體上每一個末梢細節處傳來的觸感，我不禁在心底冷笑了一聲。這些神仙族的精神力強澤強矣，可是折磨人的手段卻未免太多單調了一點。居然花費偌大的精力在這個虛擬的空間中，強化我的肢體觸覺，讓我感覺自己身臨其境，卻沒有絲毫進一步的攻擊手段。
事實上如果是個普通人，忽然被困在一片虛無之中，周圍無邊無際、無聲無息，只能聽到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長期下去肯定會寂寞的發瘋。但是我自幼經歷道家**，本身又是修行有素的異能者，自然不會為這種情況感到慌亂。反而不慌不忙地屏息凝神，進入內修狀態，只把這一片虛無當成修行中的大光明、大圓滿，反而心生歡喜之情，自從進化之後一直沒有用心感悟的異能猶如涓涓細流在體內活撥的流淌，一遍遍沖刷我的身體脈絡，反覆不休，讓我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的異能幾乎要衝破屏障，進入新的層次之際。我所處的世界忽然一震，就好像破碎的鏡子般片片崩潰，重新回到那座巍峨的宮殿之中。
只是這一次宮殿的周圍不再是平和靜止的星空，而是激烈的電閃雷鳴，一顆顆恆星好像鞭炮一樣炸燬，引起整個星系不斷燃。宇宙在我眼前生生滅滅，就如同一顆小火苗般脆弱。
我站在宮殿中央，簡直比一隻被困在暴風雨中的螞蟻還要渺小，看著外面不斷演繹的宇宙變化，不禁升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譏諷嘲笑之情——這位神仙族阿酋思如果用眼前的場景困住與它同級的高階生物，必然會引起對方的深度思考，為這些罕見的景色深深著迷。可是看在我眼中，卻好像對盲人描述色彩一樣，引不起絲毫興趣。
阿酋思這一番苦心，可謂是白白浪費掉了。如果說先前的一片虛無，還對我造成些許困擾，現在這些生生幻滅的奇景，則純粹是對牛彈琴。
就在這時，整座宮殿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連帶著宮殿外的宇宙空間在眨眼間幻滅。無數行星、恆星、星系，就好像焰火般一閃即逝。一股充斥天地的氣息緩緩灌進宮殿之中，我立刻從這股氣息裡察覺出阿酋思的精神力，忍不住微微一笑，心知它看我始終沒有動搖，終於等得不耐煩，打算和我直接對話了。
“人類，你的精神力很強大！”隨著阿酋思的聲音震盪，整個空間都在它的每一個音節中顫抖起來。
我抬起頭，仰望著高高的棚頂，淡淡應道：“比起你來，我還差的很遠。”
阿酋思直截了當地問道：“一定是那個殺掉我同伴的巫族女人給了你這種力量吧？她派你來做什麼？”
我昂首反問道：“如果我說只是我自己要來的，你會不會相信？”
阿酋思立刻答道：“當然不信！就算你的精神力很強，也不可能透過不周山的遺蹟掃描到我藏在下面的建築！應該是那個女人從我的族人口中逼問出這個地方，然後不敢親自前來探查，卻派你過來送死！”
我啞然失笑道：“你既然在心裡已經想好了一切的答案，為什麼還要來問我？”
“放肆！”阿酋思怒聲暴喝，整個空間頓時產生了一種視覺上的扭曲，就好像我周圍忽然出現了無數面凹凸鏡一樣：“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我隨時都可以殺死你！”
我淡淡應道：“我只知道你既然沒有這樣做，就一定有捨不得殺我的道理。你是不是害怕殺掉我以後，我的巫族朋友會過來找你報仇？”
“巫族朋友？哈哈哈！”阿酋思聽到我的話，忽然樂不可支地高聲大笑起來：“人類的雄性和巫族的女性做朋友？原來巫族人也學會了說謊，只不過為了騙人進來送死，居然連這樣的話都肯說的出口！”
我心中一動，問道：“人類的男人，為什麼不能和巫族的女人做朋友？”
阿酋思大笑道：“巫族人是戰鬥種族，在他們的字典中根本就沒有朋友這個詞！更沒有朋友這個概念！他們的人際關係只有戰友、奴隸和生育夥伴，你覺得你配得上哪個形容？”
我微微一愣，心中百感交集，原來巫族的社會形態竟是如此！從巫妃屢次吞吞吐吐，還有之前幾名神仙族的差異表情中，我已經斷定阿酋思說的正是實情。可是要我把和巫妃的關係在戰友、奴隸和生育夥伴中選擇其一，顯然全都不合適。戰鬥方面我肯定幫不上她的忙，奴隸與主人的關係也毫不相關，至於生育夥伴……
阿酋思忽然“咦”了一聲，驚奇地叫道：“你這個地球人居然膽敢對自己的創造者升起**念來，真是膽子不小！”
我立刻知道自己失神之下被阿酋思透視出某些想法，不禁臉上一紅，收攏心思喝道：“閣下的三名同伴都已經魂飛魄散，居然還敢留在地球等死，膽子可比我大多了！”
阿酋思冷冷應道：“我既然敢留下來，當然就不怕死！在沒有搞清楚你們的來意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我沉聲答道：“我們來的目的，當然就是阻止你們神仙族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救世計劃！現在你們的計劃已經破產了，還是乖乖的滾回老家去等死吧！”
阿酋思哈哈笑道：“怎麼可能？這一屆的地球文明已經被我們摧毀了，而下一顆摧毀文明的種子已經深深埋下，就算是就算你們想要阻止，也沒有這個力量！”說到這裡，阿酋思忽然一頓，陰沉地繼續道：“何況你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麼可能提前知道我們神仙族的計劃？究竟是誰把這些事情洩露給你們的？快說！”
我心中恍然大悟，這才知道阿酋思沒有殺死我的原因。神仙族祕密回到地球安排摧毀文明的計劃，顯然是萬分謹慎，不敢讓巫族人發現。沒想到計劃剛剛開始，就被巫妃一舉擒殺了大半人馬。
任憑阿酋思想破了頭，也猜不出我們其實是從未來的時代誤打誤撞回到這裡，必然是以為自己的種族中出了叛徒，才導致計劃洩露。如此重大的事情，他當然要查個水落石出，所以才費力困住我，試圖問出一個究竟來。
而它的疑問，就成為了我謀生的本錢！
想到這裡，我哈哈笑道：“閣下怎知我們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其實我們正是算出神仙族要偷偷跑回地球來搞鬼，於是特意來阻止你們的！”
話音剛落，宮殿之外忽然有一道貫通天地的雷光激射而來，重重劈在我身上。灼熱的溫度頓時將我的身體汽化成一縷煙塵，每一顆細胞都感到痛入骨髓！偏偏我的意識卻保持著無比的清醒，就在這樣的劇痛中看著身體灰飛湮滅，又重新聚攏起來。
阿酋思的聲音傳來：“這是對你說謊的懲罰……你不要以為我沒法直接讀取你的記憶，就拿你沒有辦法！只要你的意識崩潰了，我想要知道什麼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一聲，苦笑道：“既然你不肯相信，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越是這樣說，阿酋思就越是不肯相信，一改剛才和風細雨的方式，不斷用種種擬態的精神攻擊折磨起我來。這樣的攻擊如果用在普通人身上，足夠讓其信以為真，以為自己真的被閃電擊中化為灰燼，甚至引起腦部死亡。不過阿酋思顯然已經探查到我的精神力強度，每一次攻擊都接近我承受力底限，讓我反反覆覆感受到肉體上的痛苦。
我緊咬牙關，意守靈臺，苦苦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摧殘。身體上的痛苦越來越強烈，同時我的精神力也好像掉進大海中的一顆小火苗，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只是在阿酋思的小心控制下，我的精神力始終保持著一個比較旺盛的狀態，一直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存在。
如果不考慮肉體上的痛苦，阿酋思簡直就是督促我修行的良師益友，不斷用它的精神立場幫助我錘鍊異能，而且還小心翼翼的控制著火候，不讓我陷入昏迷或者腦死亡的境地。事實上如果我僅僅是當前這個時代的人類，即便是已經進化的肉體和精神力，也早就被他折磨到崩潰了……可是一萬多年的時間，讓人類有了長足的進步。我不但肉體機能比這個時代的人類強壯很多，在精神意志方面也遠遠勝過這個時代的人類。
所以阿酋思看似足以讓人崩潰的酷刑，用到我身上卻稍差一籌，反而成了督促我修行的訓練。我的精神力在它的幻境中被不斷錘鍊，越來越凝實鞏固，朝著更高一個層次的精神領域進發著。如果阿酋思能夠想到這樣的結果，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可惜，它似乎僅僅發現我一直處在崩潰的邊緣，就是遲遲沒有達到它所要的效果。所以只是不斷護住我意識中最核心的部分，更加賣力地折騰起來。
忽然之間，我的精神力就好像即將爆炸的氣球一樣，忽然找到一個針尖般缺口。猛然宣洩出去，順著一條陌生的途徑不斷延伸，跨過雄偉的宮殿，眨眼間穿過漫長的宇宙，竟然來到了這個幻境之外！
我猛然一驚，眼中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好像正在看著一個環繞大螢幕的電影，而身邊同時還在上演著另一臺大戲般。主體的意識雖然還在阿酋思的宮殿中倍受煎熬，可是另有一段意識卻獨立了出來，看到了幻境外的一切。
阿酋思正背對著我坐在一把椅子之上，緊緊盯著面前的牆壁，那裡有一幅巨大的螢幕，分成十幾個角度，正顯示著不周山遺蹟外面的一切。而其中一個螢幕上蒼穹無盡，有一條人影正在飛快地移動著——正是巫妃！
我將信將疑地看著，不知眼前的一切是否又是阿酋思搞出來的幻境，想要用巫妃來吸引我上當。
阿酋思似乎渾然不知道我的一縷意識已經跑了出來，正在控制室中觀察著他，咬牙切齒地盯著牆壁，喃喃自語道：“看來這女人和他的關係真的非比尋常，居然剛縫補完臭氧層就趕過來。連休息一下都不顧，難道不要命了嗎？”
我心中一動，這才看出螢幕上的巫妃竟然是在天空中疾馳，因為飛行的速度太快，以至於身邊的空間都被劃出一條長長的裂縫。
卻聽阿酋思冷冷哼了一聲，說道：“雖然不知你是什麼來路，竟然能殺掉我的三名同僚。不過你要是以為坐鎮這裡的我也那麼容易對付，恐怕你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了！也好……就讓你嚐嚐時間裂縫的厲害，把你送到渺無人煙的史前之地去生活好了！”
說著，只見阿酋思的雙手在身前不住滑動，虛無中立刻燃起一個個光點，就好像操作著一個看不見的儀器。
“轟隆”一聲巨響，整座不周山遺蹟土崩瓦解，露出了裡面百慕大金字塔的猙獰面目！
金字塔腹部的黑洞中升起了一道閃光，從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火苗眨眼間變成了一個籠罩住整座金字塔的巨大火球，而後驟然一收，凝結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卻散發出比剛才耀眼十倍的光芒來。螢幕上的金字塔腹部漸漸明亮起來，彷彿一顆在黑暗中冷冷俯瞰著大地的眼睛，赫然是時間裂縫發動的前兆！
時隔萬年，我再一次見到了這件不可豁免的武器！只是這一次，巫妃身邊雖然沒有了諸多拖累，但是剛剛補天、身心疲憊的她是否能躲過阿酋思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