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博學人頭
我凝聚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朝著奔飛受襲的方向走去。
君蘭跟在我身後,朝眾人打了個手勢,“咔嚓!咔嚓!”幾聲連響,大家都將手槍拿在手中,開啟保險、子彈上膛。四人各據一方,將那個小雪堆包圍了起來。
我先用異能形成一個觸角,緩緩朝雪堆內探去,立刻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波動。我心中恍然,朝君蘭輕輕頷首,她立刻舉槍瞄準雪堆,做好隨時射擊的準備。
醫生等人有樣學樣,也都抬起槍瞄著了雪堆,屏息靜氣地等待著。
我並沒有急著上前,先用精神力將雪堆的來來往往探查了一番,這才踏前兩步,朝感應到的物體看去——果然是一顆人類的頭顱!
那顆人頭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雪堆之中,死魚一樣的眼睛微微凸起,惡狠狠地盯著前方。只不過目光的焦距卻有些迷離,似乎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越過我,朝遠處不知什麼方向看去。
我微微一愣,仔細分辨了一下,這才發覺眼前的落頭民不知是被凍僵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目前是處於昏迷狀態中。
君蘭看我呆立在雪堆前遲遲不語,忍不住上前問道:“老公,怎麼了?”
我朝前指了指,答道:“這個人……這顆頭,他昏過去了!”
按照馬歇爾提供的情報——落頭民的體能和智慧雖然進化到了很高程度,不過生理補給方面卻依舊還是比較原始的方式,並沒有像某些理想中的生物那樣可以餐風飲露,辟穀食氣。所以他們通常是採用針劑式補給,用一種由各種人體必須元素濃縮成的針劑分別注入軀體和大腦,就可以保持一個月左右不需要進食……
這種說法有一個疑點,就是落頭民被囚禁到時間軸內部之後,如何繼續生產這種濃縮劑?如果他們無法進行補給的話,被關進時間軸,無疑和被判死刑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從落頭民不但在時間軸中生存了下來,而且還繁衍到一定數量的現狀推斷,他們應該已經解決了補給問題!至於所用的方法,目前就無從考據了……
從身體機能上來說,落頭民的軀體和頭顱雖然可以單獨存活,卻還沒有脫離人類的範疇。依然需要水、食物、氧氣等等人類生存所必須的物質元素。既然這樣,一顆沒有補給的單體頭顱,當然也會有昏迷乃至失去意識的情況。例如遭受足夠的打擊、或者餓暈了、被寒冷凍暈了……總之,眼前的這顆頭顱就不知是什麼原因而昏迷了!
這樣近距離了解落頭民的大好機會,我和君蘭當然不能錯過,立刻帶著這顆頭顱回到了帳篷當中。
在確認這顆頭顱的身份上,幾乎毫無疑點。因為他的脖子下方與普通人類完全不同,就好像是一顆完全密封的肉球一樣,連面板都癒合在一起,看不出任何人工改造的痕跡!雖然事先就知道他們的脖子可以自動分開,並且與身軀對接在一起,可是我們依舊沒有找到絲毫可以分裂的肌肉組織。
而在如何處置,或者說如何防備這顆頭顱的問題上,我們卻十分犯愁——僅從他瞪眼之間就把奔飛擊出十幾米遠來判斷,這名落頭民無疑擁有非常強大的異能!我最近一段時間裡雖說奇遇不斷,異能也跟著水漲船高,可是要將一件70公斤左右的物體掀飛十米,卻還是做不到。換句話說,如果這位落頭民恢復知覺後仍然具有這般實力的話,我們五人未必是他的對手!
如果這是一具四肢俱全的、正常的人類身體,或者我們還可以將他先五花大綁,甚至用分筋錯骨手卸掉他的關節!偏偏擺在面前只有一顆圓滾滾的頭顱,就連捆綁都無從下手……難道要用針線把他的耳朵眼睛縫上?這樣的事情,我卻做不出來。
君蘭顯然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慮,微微一笑,輕聲提醒道:“其實要對付他,也不是沒有辦法……別忘了,咱們這裡還有一位專業的軍醫在場呢。”
我微微一愣,朝醫生望去。
卻見醫生一手抱著落頭民的腦袋,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根細針不斷比劃著,興致勃勃地打量著下針的位置。聽見君蘭的話,立刻說道:“我不確認這東西還有多少部分保留了人類的神經,不過要制住他應該不成問題!”
我立刻問道:“你看出什麼來了?”
醫生一會在落頭民的眼皮上翻翻,一會撬開其的嘴巴看看,撇著嘴答道:“除非讓我解剖一下,否則很難下結論。從表面判斷,這完全就是一顆正常人類的頭部,唯獨在脖子的部分產生了某種變異……至於腦神經和腦組織方面,就一概不清楚了。”
我苦笑了一聲,問道:“能看出他是怎麼暈倒的麼?什麼時候會醒過來?”
醫生愛不釋手地擺弄了落頭民的腦袋,淡淡答道:“應該是凍暈的,也有一點脫力的狀況。我估計讓他暖和暖和,再打一瓶生理鹽水就差不多了……呸,我可沒帶頭皮針,不知道能不能直接灌水?”
奔飛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忍不住晒道:“就算你撬開嘴巴直接灌進去,他的嘴裡一共又能裝多少水,還不馬上就從鼻子裡冒出來?”
醫生無奈地拍著頭叫道:“那我有什麼辦法?我是給人治病的醫生,又不是給怪物治病的醫生!從醫學角度講,這東西應該早就死透了,死得不能再死才對……”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似有若無的呻吟從那頭顱口中傳了出來。縱然是以醫生見慣死人,敢拿人頭當板凳的膽色也忍不住嚇了一跳,幾乎失手就將手裡的人頭扔進煤油燈裡去。還好他及時反應過來,身子微微一探,伸腳一勾,使出一個足球盤帶的動作,將已經脫手的頭顱凌空勾了回來,一把抓在手裡。
我看在眼中苦笑不已,連忙低聲說道:“先制住他!”
醫生抱著人頭仔細看了兩眼,目光頓時再也收不回來,好像有些傻了一樣喃喃說道:“活了!居然真的活了!”
我哭笑不得地喝道:“醫生!”
醫生這才如夢初醒,捧著手中的人頭對我急聲說道:“這顆人頭現在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現在咱們需要考慮的不是如何制住他。而是……要不要救治他?”
我微微一愣,反問道:“怎麼救?難道真的給他灌生理鹽水?”
醫生看了我一眼,喟然嘆道:“原來你也沒有辦法……”
我只得苦笑……好像身邊所有的朋友都以為,我李斯衛能做到一些正常人無法做到的事情!不知這種觀念是從何而來?只可惜我也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就在這時,那顆頭顱再次呻吟出聲,氣息又比剛才大了少許。醫生立刻捧著那顆人頭連聲叫道:“你醒了?你能不能聽懂我們的話?你是怎麼進食的?”
只見那名落頭民的眼皮動了動,漸漸有了焦距,落在醫生臉上。
如果我們所見的第三位落頭民的確是馬歇爾假冒的話,那麼眼前的這顆頭顱應該算是我們所接觸到的第一名帶有智慧的個體了。眾人全都圍過來,聚精會神地盯著它。
那名落頭民被醫生平放在手上,臉朝著半空正好可以看見帳篷的頂部。他看清眼前的局勢,頓時顯出一絲慌亂來,張開嘴巴發出幾聲斷斷續續的嘶啞音階,似乎是某種語言,但是卻聽不出其中的意義。
醫生楞道:“他說的是什麼?你們誰聽懂了?”
我苦笑道:“這應該是一千三百年後的語言,咱們誰也聽不懂!”
果然,那顆頭顱聽見我們說話,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醫生有些不甘心地又換了英語、俄語,還有幾句半生不熟的日語,那落頭民聽在耳中,眼睛眨個不停,卻始終沒有任何迴應。
君蘭苦笑一聲,說道:“看來咱們這一趟,八成是白來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探索落頭民的祕密。如果落頭民與我們無法溝通的話,就算進入時間孔洞見了面,也等於雞同鴨講。
就在這時,那名落頭民忽然再次開口,用十分艱澀地聲音說道:“古漢語……人類……古代……勉強可以……”
這短短一句話中,卻包含了漢語、英語、世界語和幾個雜七雜八的詞彙。只不過語種雖雜,卻多數都是我們現代人可以掌握的語言,我立刻聽懂了其中的五六成意思,剩下的詞義基本上聯絡上下文也能猜的出來,大喜道:“他能說咱們的語言!”
醫生也聽懂了幾個單詞,立刻用中文、英文、俄文分別朝那名落頭民大聲問道:“你現在很虛弱,你們的身體是怎樣給養的?告訴我,我好想辦法救你!”
那名落頭民有些茫然地回望著他,答非所問地說道:“我的身體……跑了……”
我嘆了一聲,用世界語和其他幾個大語種將醫生的話重複了一遍。這次那名落頭民聽懂了我的意思,答道:“我需要的給養,你們沒有。”
這個答案一出,眾人的心裡都覺得涼了幾分。眼見這名落頭民已經出氣多、進氣少,隨時都可能嗚呼斃命的樣子,我們就好像來到了一座寶庫門前,卻偏偏找不到開門的鑰匙。
君蘭朝我望了一眼,搶先大聲問道:“你們究竟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在未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為什麼要把人類改造成你們這樣的生物?”
那名落頭民抬起眼睛看著君蘭,有氣無力地答道:“未來……進化……叛亂……人類進化……無法進化……無惡意……”話音未落,眼一閉,再次暈倒過去。
我們眾人面面相窺,一時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這段句子前言不搭後語,其中還有幾個我無法理解的詞彙,看起來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樣。
我遲疑了一下,問道:“有幾個單詞我聽不明白,你們誰聽懂了?”
醫生苦笑道:“我只聽懂他說,未來發生了一場叛亂,其他的就一概不明白了。”
君蘭冷冷接道:“還有‘人類進化’的字樣,是用法語說的。他多次提到過進化的字眼,看來落頭民在進化的步驟上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我嘆了一聲,說道:“後面跟著的是‘無法進化’和‘無惡意’兩個詞,用的是世界語!也真難為這顆腦袋,居然記得住這麼多古代語言……莫非是位考古學家?”
這樣的疑問雖然好笑,眾人卻都沒有發笑的感覺,齊齊嘆了一聲。一千三百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讓地球發生滄海變桑田的巨大變化。這位落頭民能夠說出好幾種千年之前的詞語,放在現代來說,絕對算是考古界和語言界的頂尖人才了。只可惜他僅僅說出這麼一句有用的資訊,就再次暈了過去,讓我們抑鬱不已。
君蘭沉吟了一下,朝醫生問道:“有沒有辦法弄醒他?”
醫生搖搖頭,沉聲答道:“我一直在給他做穴位按摩……”說著,抬起手來示意我們看他捧著頭顱的雙手,只見他的兩隻拇指分別按在落頭民的太陽穴上一圈圈揉動著,已經不知道這樣揉動了多久。
君蘭又問道:“他還能活多久?有沒有再醒來的可能?”
醫生苦笑一聲,答道:“我也不知道,這種現象根本就無法用醫學常理去推論。要我看來,他現在的狀況隨時都可能死亡!”
君蘭沉吟道:“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咱們要不要想辦法救他了……”
醫生喜道:“將軍!你有辦法救他?”
君蘭沉著臉點點頭,朝我望來,顯然是想聽聽我的意見。事實上早在君蘭開口之前,我同樣也想到了救治這名落頭民的辦法——就是連夜上山,進到時間孔洞之中找到他的同族,那些孔洞中的落頭民應該會有醫治他的方法。
拋開夜間登山的危險性不說。就算我們千辛萬苦爬上去,這名落頭民直接在半路死亡,或者他的同族也無法救治他的可能也極大,存活的機率也高不過五成。而我們在黑暗中登山,產生傷亡的可能卻高過七成!在這樣的比較下,如何取捨其實並不難……我們完全可以扔下這顆頭顱,等到明天環境適宜的情況下再行攀沿。
只不過這名落頭民畢竟也是一個有智慧的生命,而且剛才說出的一句“無惡意”言猶在耳,我們卻把他不聞不問地丟下,未免有些良心不安罷了。而且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帶這顆人頭進入時間孔洞並救活他,無疑對接下來和其他落頭民的溝通交流,會產生很大幫助……君蘭同樣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所以才會猶豫不決,希望我能幫她做出決定。
這時醫生從我們的表情上也猜出了救治落頭民的辦法,微微一滯,輕聲問道:“將軍的辦法,是不是——連夜登山?”
我點點頭,朝老手望去,沉聲問道:“有可能嗎?”
老手也明白了我們的意圖,先點點頭,隨後又馬上搖搖頭,低聲答道:“有可能。但是沒把握……只怕,會死人!”
這一路上老手對攀沿方面的判斷沒有出過任何差錯,此言一出,眾人心中頓時涼了半截。人的關係有親疏遠近之分,要用隊中任何一人的生命來換取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的人頭存活,顯然都是一件無法接受的結果!
老手看了看我們的表情,緩緩說道:“不過……”
醫生立刻問道:“不過什麼?你有辦法?”
老手咬了咬牙,斷然說道:“如果我自己帶他上去,至少有八成把握……”
眾人一齊驚道:“不行!不可以!”
老手做了個讓他說完的手勢,淡淡說道:“我知道這一次的登山行動非同小可,咱們要去的地方,應該有很多這種生物吧?”
雖然此次行動的具體內容我和君蘭始終祕而不宣,不過也沒有刻意對眾人隱瞞。是因為覺得有些事情,我們夫婦二人去犯愁就好,沒有必要連累眾人和我們一樣食不下咽。所以醫生和老手等人已經從一路上的遭遇中,隱隱猜出了我們的目的!
看見我和君蘭默然無語,老手繼續說道:“我雖然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是如果咱們要去和這種生物見面談判的話,能夠先表示一下誠意總是好的……現在這顆人頭,就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君蘭斷然開口道:“不用說了,我不能讓你拿性命去冒這個險!就算沒有這個見面禮,咱們也一樣可以和他們溝通交流……只當沒見過這顆人頭就好!”
老手見君蘭發話,立刻停止發言,靜待君蘭說完,這才沉聲說道:“將軍,我還是想試一試……”
君蘭堅決地搖搖頭,旁邊的醫生也勸道:“老手,算了……大家明天還需要你帶路上山呢!你自己跑上去了,明天我們怎麼辦?”
老手想了想,一言不發地坐下了。
醫生將落頭民的腦袋放在煤油燈旁邊,咧嘴笑道:“說不定這傢伙福大命大,挺到明天也死不了呢!大夥不介意晚上我摟著他睡吧?”
此言一出,眾人噓聲四起。不過也沒有人狠得下心將這顆人頭丟出去,只好由得醫生。我們簡單吃了些壓縮食品,在帳篷中擺好睡袋,各自鑽了進去……
夜半,一陣寒風吹過,我在朦朧中聽見幾聲窸窸窣窣的動靜。驀然睜眼,卻發現帳篷中彷彿空了許多——醫生和老手兩人,已經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