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水下夢魘
雲海大學校園裡,一輛警車疾馳而過,沿著盤山路蜿蜒而上。經過幾處彎道時,車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
不遠處,隱約可見水波粼粼。細碎的銀光一閃一閃,躍進孟南渡的眼睛裡。
水庫快到了。車子飛快地打了個轉兒,穩穩地停住。
還未下車,突然,一聲沉悶的聲響從水面傳來,所有人神色僵了一瞬。
等其他人意識到發生什麼時,孟南渡已經衝到水庫邊,利索地脫掉外套,兩腳互蹬,把鞋甩掉。
邱禾趕緊衝上去拉住他,“孟隊,我下去吧。”
孟南渡回頭,淡瞥他一眼,語氣平靜地說:“不,你去找人。”他抬手指著水庫東北角的密林,示意他:“剛剛聲音從那個方位傳來。人應該還在那裡。”
說完,他的視線越過邱禾,看向另外兩個警員,問:“你們誰水性好?”
“我。我會游泳。”一個面板黝黑的警員站了出來。無需多言,他主動站到水庫邊,開始脫衣脫鞋。
兩人一前一後躍入湖中。
深冬的湖水很冷。入水的瞬間,孟南渡感覺到一陣徹骨的涼意,從四面八方鑽進毛孔裡。
渾身的肌肉被凍得幾乎**。他緩了緩心跳,開始向下蹬著雙腿,撥開頭頂的水流,使勁全力朝水面遊。
終於浮出水面。他大口喘著氣,沒有停歇,衝著確定的方向游去。
快到時,他卻覺得有些異常。
水面太平靜了。
正常人落水,無論是失足、自殺還是被人推入水中,都會竭力掙扎,拼命拍打水面,製造出巨大的聲響。
而這裡,沒有任何動靜,彷彿剛剛掉下去的,只是一塊石頭。
石頭……
孟南渡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頭扎進了水裡。
水面透下來縷縷天光,越往水庫深處下潛,光線就越微弱。
藉著灰暗的光線,他隱隱瞧見一個人影的輪廓,雙臂胡亂拍打著,雙腿死死地定在水底,整個姿勢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孟南渡沒有細想,蹬著雙腿,加速游過去,等到近了,才看清那個人影的臉。眼眶怒瞪著,眼珠凸起,嘴裡大張,不住地冒著泡,五官幾乎都扭曲了。
原來,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人瀕死的時候,都是一樣的面目猙獰,狼狽又絕望。
孟南渡把他架在身上,向下用力蹬腿,才發現根本蹬不動。
他沉重得像一尊雕塑。
孟南渡以為他的腿被水草纏住了,潛到水底才發現,他的腳腕上繫著兩根琴絃,琴絃的另一端,縛在兩塊大石頭上。
孟南渡很快解開了一根琴絃,另一根,卻系得死死的,怎麼也解不開。
身體裡空氣很快耗盡了。一股窒息感壓迫著他的胸腔,他覺得眼前開始發昏,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鬆開琴絃,使勁瞪著雙腿,卻始終無法浮出水面。
人的感覺就像是記憶庫的開關。這一刻,窒息的感覺如此真切,許多久遠的記憶,在眼前如走馬燈般回放著:
六歲的孟南渡坐在爸爸的肩上,眺望著江面的渡船。
爸爸指著浩蕩的長江,語氣裡掩飾不住地驕傲:“兒子,你知道為什麼給你取名叫‘南渡”嗎?因為你出生那一年,我參加全市組織的橫渡長江比賽,得了第一名,所以給你取了這個名字。“
小男孩聳了聳肩,一臉少年老成地嘆氣,“好傻。”
爸爸被噎了一下,依舊興致不減地說:“兒子,你學了幾年游泳,水平也練得差不多了,今年我帶你下江遊遊,過幾年,你也能橫渡長江。”
……
十歲的孟南渡站在江邊,默默換上了游泳的裝備,開始暖身運動。
旁邊是一群叔叔伯伯,帶著各自的小孩,年齡都跟他差不多。
爸爸蹲在他面前,不厭其煩地叮囑他:“第一,先站在江邊往身上撩水,不要一頭扎進去;第二,跟小夥伴在一起遊,不要單獨行動;第三,江裡有很多泥坑——”
“哎呀我知道了。”孟南渡揉揉耳朵,不耐煩地打斷他,“每次都是那幾句,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爸爸笑著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回到了大人的陣營裡。
按照橫渡長江的慣例,大人們在前面探路,小孩子們跟在後頭,順著安全路線向前遊。
那時候,爸爸已經下水了,孟南渡還在江邊往自己身上淋著水,以適應江水的溫度。
突然,不知誰在前面喊了一句:“誰得第一,我就將他一套《灌籃高手》漫畫書!”
頓時,岸邊所有的小孩都興奮了,小江鯽一般紛紛扎進水裡,撲騰著小胳膊小腿,卯足了勁往前遊。
孟南渡看著喧鬧的江面,猶豫了一下,往旁邊挪了幾步,才躍進江水中。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前方暢通無阻,沒過多久,他就超過了大多數孩子。
在這群孩子中,有個男孩年齡最大,身高最高,所以他一直遊在最前面。
終於,游到江心時,孟南渡超過了他。
孟南渡回頭衝他一笑,他卻沒有笑,斜眼瞪著他,那眼神讓孟南渡後背陣陣發冷。
孟南渡沒有理會,繼續往前遊,突然感覺後背被人猛地蹬了一腳。他一頭栽進了江水裡。
他拼命蹬腿往上游,終於浮出水面,剛想喘口氣,突然,那男孩游到他身後,把他死命往水裡摁……
後來的故事,孟南渡是聽別人講的。
那時候,爸爸已經游完了全程,在岸上等著他,突然發現他不見了。爸爸覺得不對勁,跳回江裡去找他。
很快,爸爸把他救起來了,但是往回遊的時候偏離了安全泳道,被江水捲進了一個深坑……
那時候長江上有很多挖沙船,挖了很多坑,從水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再後來,其他人把已經昏迷的孟南渡救起來了,但爸爸,永遠沉沒在了冰冷的江水中。
後來的很多年,孟南渡經常會做一個噩夢,夢裡,一個男孩憤怒的臉,揪著他的腦袋往水下摁,徹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一同包裹著他。
從夢魘中掙脫,他大口喘著氣,手腳冰涼,胸口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他想到,原來,爸爸臨死前,是這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