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歡瞧了瞧距離自己不遠處高大的榕樹下蜷縮著的那個病人，腦海中迴響起了不久之前雯姐離開前對自己的囑咐：
“我所掌握的情況極為有限，只知道這個病人名叫楚哲。他是在西藏山南地區的措美被牧民發現的，當時渾身的衣物都已經破爛不堪，就好像是在山中長期蟄伏的野人。該病人一般都被單獨安置在花園裡那棵百年榕樹下，同其他病人離開一段安全距離。雖然他多數時間都獨自蜷縮在角落處發呆，也能跟人進行基本的對話，但我必須提醒你，此人極具攻擊性，病情發作時會毫無理由地對身邊的人痛下殺手。”
顏歡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拍了拍屁股，整理了一下情緒向樹蔭下走去。待走得近了些，他才第一次看清了那個病人低垂著的臉：對方的頭髮蓬亂，眼窩深陷，面頰消瘦。雖然鬍子被剃得很乾淨，但仍能依稀能看到下巴的面板下深青色的胡茬，顯得粗獷強悍。
顏歡覺得自己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人。但究竟在哪裡，他卻一時想不起來了。但他不打算在猶豫中白白浪費本就並不寬裕的時間，於是便避開了花園裡護士的視線，也緩緩走到了榕樹下。
“請問，你是楚哲嗎？”顏歡開口道。
可能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和顏悅色地同那病人說話吧。他停止了口中的低哼，轉過了頭來咕噥了一句：“你……誰？”
“你就是楚哲對吧？那太好了，我是顏胥教授的兒子，可以坐下說嗎？”顏歡伸出兩隻手，平攤開手掌，示意自己沒有任何危險，又向楚哲身旁靠近了幾步。
“顏……教授？他還好嗎？”
“我父親他失蹤了，你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他最後下落的人，所以我想問的是，你最後一次見到老頭子是在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本身並不算尖銳，可楚哲卻像是見了鬼一般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口中還驚惶地道：“我是跟著教授一起才誤入此地驚擾到你。我們真的不是有意的，求求你放過我一馬！”
“究竟怎麼回事？楚哲你冷靜點，我不是壞人！”
顏歡當即覺得一定是剛才的對話讓楚哲回想起了之前的什麼恐怖經歷。可他實在想不明白楚哲說的這些近乎求饒一般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心中也開始焦慮起來，快走幾步直接擋在了楚哲的退路上：“楚哲，如果你不知道老頭子去了哪裡，至少也告訴我你這麼長時間都被困在了什麼地方吧？”
楚哲依舊沒有回答，就地打了個滾再次避開了顏歡的目光。顏歡這才看到，在楚哲右手的手腕上繫著一串珊瑚色的念珠。那念珠上還有錯金的文字，一看就並非是楚哲這樣一箇中原地區的精神病人所應該佩戴的。
他隨即敏銳地察覺到，這串念珠大有來頭，便想要向楚哲討來看個究竟：“楚哲，你手上的這串念珠，能不能借我看看？”
誰料楚哲卻用手捂住了帶著念珠的手腕，驚惶得如同一隻被掘出巢穴的田鼠，口中還不清不楚地叨唸著：“別，別殺我！別再纏著我了！”
“我為什麼要殺你？我只是想借你的念珠看一下，看完是會還給你的。”
顏歡擔心楚哲再繼續這樣吵鬧下去，會引起邊上看護對自己的行動進行阻撓，一時也顧不上可能的危險，竟徑直走到了楚哲跟前，一把握住他那雙不停顫抖的手，不停地輕輕在掌心摩挲起來，想要藉此讓對方的情緒平復下來。
他的這一舉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驚惶不安的楚哲慢慢安靜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緩了。陽光射在草地上，就好似之前的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般。
然而這種平靜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楚哲的呼吸就再次變得急促了起來。顏歡清楚地感到對方的雙手停止了顫抖，口中也一改先前的討饒的語氣，而是衝著自己咆哮了起來：“既然你不肯放過我，那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顏歡心中立馬咯噔響了一下，要做出反應卻已經遲了。蜷縮在他面前的楚哲突然發難，行動快若閃電，一下子便從地上竄起，雙手直接卡在了顏歡的脖子上，將他死命地壓倒在榕樹下沒過腳踝的草坪裡。
“殺！殺！如果你這怪
物沒死，我這就讓你給我陪葬；如果你已經死了，那我就讓你再死一次！”楚哲狂叫著，一掃方才臉上怯懦的神態。他身體雖然精瘦，力道卻大的嚇人，目露凶光好似一頭困獸，幾乎要將顏歡掐得昏死過去。
顏歡的記憶漸漸從腦海深處湧現了出來——難怪自己會覺得楚哲有點面熟，掐住自己的這鐵鉗一般的雙手，同兩天前在神戶丸上那個要致自己於死地的人影完全一模一樣！
“楚……哲，你聽我……說！我不會傷……害你……”顏歡被楚哲卡住了喉嚨，開始還在拼命地掙扎勸說，但很快就連氣都喘不上來了。他眼前的楚哲似乎又穿上了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黃綠色軍大衣，表情猙獰得猶如地獄裡歸來的惡鬼。
顏歡視線裡的楚哲變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再也看不清容貌。恍惚間他忽然聽見了一聲銳器劃破空氣的尖嘯，隨後楚哲不知被什麼東西擊中，從自己的身上軟綿綿地翻了下去。那雙卡在自己脖子上的雙手也終於鬆了開來。
血液重新湧進了顏歡的大腦之中，讓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些許淡淡的紅色。眩暈中他似乎看到在榕樹後的陰影裡，立著一個之前未曾發現的詭異人影。那人影又瘦又高，見楚哲被制服後扭頭便走，還沒等顏歡看清楚他的模樣就已經在榕樹後消失不見了。
顏歡的視線重新聚焦，變得清晰了起來。他蜷在地上大口地咳嗽著，腦子裡仍嗡嗡直響。而此時的楚哲則是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五六根長長的黑線，渾身不斷地抽搐著，口中還吐著白沫。顏歡順著黑線看過去才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是病院裡的看護使用了電擊器，從楚哲手中救了自己一命。
四名強壯的男看護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楚哲捆了個結實：“這混蛋又犯病了！快把他關到隔離病房去，不然又要鬧出人命了。”
顏歡劇烈地喘息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名看護經過了他的面前，凶巴巴地教訓道：“你這小瘋子可真是個二百五！這傢伙是重病區的病人，沒什麼事少跟他打交道，別自己找死，明白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