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就說,那你們還個價。一撮毛就看我,我就小聲說,我也不明白呀,你不是說能換回一輛大汽車嗎。一撮毛聽了就說,是呀,我兄弟說了,得給一輛大汽車的錢才行。來人就說,那可是做夢呢,頂多也就是再給你們翻一翻,一千塊錢頂天了。一撮毛就又看我,我就說,一千是多少哇,我沒見過那麼多錢哪。一撮毛就說,十元一張,一共一百張唄。我就說,也許就不少了吧。
一撮毛就說,不是不少,是不多,他們就是給翻十翻,給五千都是調理大傻子的,這可是山參,五匹葉的少說也得五六十年才能長成,一年一百塊錢,五六十年也要五六千才行啊。
來人聽了就交頭接耳起來,完事他們就說,那就按你們說的,人参算五千塊錢吧,不過那些藥材你們就別要錢了,就算送給我們了……還有就是那今天就成交不了了,我們只帶了一千塊錢,根本就達不到你們的要求,這麼的吧,今天我們先把其他中藥帶下山,等明天我們把錢帶足再來跟你們一手交錢,一手取人参——行不?一撮毛就看我,我就小聲對他說,你就定吧,我也不懂啊。
一撮毛聽了就清了清嗓子說,你們說的價格還是少了點,不過我們還是同意了,但這些藥材你們要是今天拿走可不行,要拿走也得給我們留下押金。兩個南方人就又交頭接耳地嘀咕了一陣,然後說,行,就給你們五十塊錢的押金,我們今天將其他藥材拿走,明天再拿四千九百塊來跟你們換人参。這樣,一撮毛才點頭同意。
於是,兩個南方人就給了一撮毛五十塊錢,將那些制好的藥材裝進他們巨大的行囊裡,剩一小部分就用衣服包好,夾在了腋下。
兩個南方來人下山了,我跟一撮毛躺在已經空了的山洞裡激動不已,暢想著明天那四千九百塊錢將是多麼大的一堆……一撮毛就說,錢到手咱倆就一家一半,一個人兩千五呀!我就說,我不要那麼多,你給我一千就行。
一撮毛就說,那怎麼行呢,你要是得少了,哪天心理不平衡,將我給告發了,那我可就死定了。我聽了就說,我不是那種人,你就放心吧。一撮毛就說,那你怎麼也得要兩千我才塌實。我就說,那就兩千吧。其實我何嘗不想多得呢,只是覺得采挖這些藥材和人参都是一撮毛領著乾的,若不是他認識,即便人参就在我的鼻子底下,我也不會認出來的。等賬分完了,我們可就暢想開了——
他就說,他要用這些錢中的一半,把他家透風漏雨的草房翻修一下,換上漂亮的紅瓦;剩下的錢就給他被打得下肢癱瘓的父親買個電鍍的輪椅,再個他在公社上學每天要走十五里路的兒子買一輛永久牌腳踏車,再給她老婆買一臺蝴蝶牌縫紉機和一臺三五牌的座鐘,還有就是給自己的大女兒買個漂亮的頭巾,給小女兒買個像樣的書包和
文具盒……要是還剩錢的話,就給全家買個大點的鏡子,買一個不漏的水缸,買一領新的細紋的炕蓆,讓木匠給家裡打一套像樣的傢俱,換一套不豁牙爛齒的鍋碗瓢勺……如果還有剩餘,我就再給我父親買個冬天帶的皮棉帽子,給我兒子買一雙保暖的棉烏拉,給自己買一條上好的水牛皮的皮帶……
一撮毛的暢想也勾起了我的無限遐想,我要是拿到了兩千塊錢,就趕緊回趟家鄉,遠遠地望望自己的家門,悄悄地打聽一下家裡的情況,如果可能,就祕密地見見梅姨,把錢給到她的手裡,讓她多給蘭兒買好穿的,好用的,多給我的孩子買好吃的,好玩的,剩下的錢就給家裡置辦日用品或是給我師父看病求醫,再剩錢就把石紅旗的腿給治好,治不好也給他做個像樣的雙柺,要是還沒用了,梅姨就給存起來,將來大家有什麼緊急的時候再用……
我跟一撮毛將還未得到的錢統統都派上了用場,都盡情地按自己的想像和心願做了充分的安排,彷彿那些錢已經到了手裡,彷彿那一切都變成了現實,我們兩個還約定,這次合作成功後,來年再接再厲,再幹他一番,即便不採到山參,每年弄他幾百塊錢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哇。
我們一直暢想規劃到傍晚,一撮毛說他該回去了,臨走的時候說,那兩個南方人給的五十塊錢押金我不能帶回家,就先放你這裡,明天算賬的時候就從兩千裡刨出了,人参我也不帶在身上,省得半路上出什麼意外……
我見一撮毛對我這麼信賴,就十分感動,還真在心裡暗下決心,來年一定好好幹,爭取挖出一棵六匹葉甚至七匹葉的百年山參來,那樣的話……哎呀,真是好得連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我真就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回到了久別的故鄉,見到了梅姨,見到了蘭兒也見到了我可愛的孩子……我幸福到了極點,我竟對著大海喊,我有錢啦,我回來啦……我竟被自己的喊聲給嚇醒了……漆黑的山洞冰涼的長夜,讓我更加渴望那即將到手的鉅款了……
可是等到九十點鐘了也沒見一撮毛和兩個南方人到山上來,我簡直都望眼欲穿了,直到快中午了,才見到一撮毛慌里慌張跌跌撞撞地跑上山來,見了我就把我往山洞裡推,進了洞就邊結結粑粑地喘著粗氣說,不,不,不好了……他們……他們……他們抓了南方人,南方……南方,南方人把,把,把咱們給供出來了……他們就去……去我家抓我,我……我就躲他們,躲到現在,才跑上山來,可是卻……卻被,被,被他們給發現了,就都跟上來了……看來是跑不了了……趕緊把人参,把人参,把人参給處理掉吧……
我一聽腦袋就嗡的一下大了,就急著問他,你說,怎麼處理呀。一撮毛就說,我也不,不,不知道哇……就在這時候,已經聽到那些來抓
一撮毛的人靠近山洞的聲音了……一撮毛手握那克山參,眼睛都紅了,竟然一口下去咬下大半,就在嘴裡嚼吃吃起來,然後就拄到我的嘴邊說,快,快,快咬一口,咱倆,咱倆就是當,當,當蘿蔔吃了,也,也,也不能落到他,他,他們手裡……於是我跟他就你一口我一口,沒幾口就將那棵價值不菲的山參給嚼吃下去了……
這時候,那些來抓我們的人就找到了山洞口,就大喝著,闖了進來。我跟一撮毛都蹲在地上佝僂著……一動不動。闖進來的人中,有個小頭目就說,一撮毛,你老實交代,你偷的社會主義人参在哪裡,要知道黨的一貫政策,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代,死路一條!
見一撮毛還是蹲在角落裡佝僂著……沒有迴應,小頭目有個手下就過來,一腳踹在一撮毛的後背上說,你怎麼死不改悔呢!可是一撮毛卻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場的人都大吃了一驚,原來,一撮毛在七竅流血!
小頭目和手下就都嚇呆了,小頭目就問,你對他怎麼樣了,手下就說,我就是踹了他一腳,也沒使勁哪,小頭目就說,領導可是讓咱們抓活的,要是弄個死的回去,那可就交不了差了。手下這時候就指著我說,那就把這個活的抓回去吧……
可是當他們將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臉上的時候,他們也都傻了眼,我一時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自己的嘴裡,鼻孔裡,眼睛裡,耳朵裡不停地往外冒溼乎乎的東西,我無意間抹了一把才發現,原來自己也七竅流血了……小頭目和他的幾個手下都驚慌失措了,趕緊邊退出山洞議論說,趕緊離開吧,咱們可統一口徑,誰也沒見到他們……邊說邊都逃之夭夭了……
等他們都走了我就過來扶起一撮毛,問他,咱倆這是怎麼啦。一撮毛就奄奄一息地說,是,是,是吃的山參……它的勁兒……太大了……你我可能……可能……都活……活……活不成了……說著,他的眼睛似乎發出亮來,他最後跟我說,你要是能走就趕緊走吧,能逃多遠逃多遠……永遠都別回來……
一撮毛就死在我的懷裡。他平時還能吃到糧食和油,營養比我好,而且吃的人参比我多,所以才被山參巨大的“火力”給衝血崩了……我一定是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極其虛弱,加上在山裡什麼都吃,已經有了一定的抵抗力或是吸收能力,所以吃下的山參對我雖然也造成了傷害但萬幸沒有致命——
那棵營養極其豐富的山參具有強大的滋補作用,被我跟一撮毛三五口當蘿蔔給吃了,當然就會禁受不起的。
好在我在它的營養炮彈裡死裡逃生,倖存下來,並且成功地逃離了那個山區,帶著那段難忘的經歷,又踏上了我的流浪之路……好在身上又有了50快錢,省吃儉用又夠我過上一個冬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