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茫然地回頭望了一眼,無助地伸出一隻手,可是一切都是徒勞的,手心裡空蕩蕩,他什麼抓不住,那是他曾經的家,眨眼功夫,已經淪為一片焦黑的廢墟,母親還在裡面,沒有出來——他知道,她永遠也不會出來了。
段回川站在廢墟里,男孩回頭時,他們的視線彷彿隔著兩個時空交錯而過,那個平靜裡透著無助和隱忍的眼神,他終於意識到這個男孩是誰,手腳一陣陣發涼。
無邊的怒火沖天而起,灼燒著他的肺腑,段回川想要拉住男孩的手,可是他透明的身軀徑自穿了過去。
隔著兩個時空,年長的段回川看著七歲的男孩,嘴脣艱難地顫動了一下,輕聲呼喚他的名字:“言亦君……”
男孩似乎察覺到什麼,伸出的手虛虛握攏,然而終是隻握到一片虛無,一陣抓不住的微風,與之錯手而過,而後沉默作別。
段回川抬腳追去,眼前畫面又是一轉,目之所及,色彩斑駁褪去,一切靜止後,面前出現了一個黝黑的山洞,依稀傳來滴水的聲音。
他腳步微微一頓,走進洞中。
第50章 大仇得報
山洞裡暗無天日, 死氣沉沉, 唯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為伍。
段回川甫一入洞中, 便有潮溼寒冷的陰濁之氣撲面而來, 空氣裡瀰漫著陰森腐朽的味道,像是有隻看不見的巨獸正張著血盆大口, 殘酷地吞噬著每一個誤入的人。
凹凸不平的巖壁悉悉索索地爬過某些蟲蟻,他並不理會這些,腳步堅定而沉穩,細微的,山洞深處傳來鎖鏈拖拽過岩石的聲音。喑啞,難聽。
段回川加快了步伐。
隱隱的, 前方傾瀉出一絲光亮。他尋著有光的方向跑去,寒冷刺骨的風透體而過, 像是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盡數凍僵。
洞的盡頭, 是一面寬闊的石壁, 另一側有大大小小的洞口,冷風和微光都是從小洞裡鑽進來。
光線能夠到的角落裡, 有個人影靠抱膝埋頭坐在牆角, 長長的頭髮從兩側披散下來,因缺乏營養和打理而枯黃分叉,卻像薄被一樣, 為主人儲存著一點零星的溫度。
段回川整個人都在發抖, 無論是心,還是脣、手, 滔天的怒火湧起,又被無邊的壓抑和疼痛澆熄。
“言亦君……”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輕極了,像是害怕碰碎了什麼,墓穴般死寂的昏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嗓音也在微微顫抖,就像他朝那人影伸出的手。
對方似乎聽見了什麼動靜,埋在雙臂間的腦袋微微抬頭,人影動了一下,有些艱難地扶著牆壁支起身,鐵鏈鎖在他的腳踝上,不知鎖了多久,暗紅的血跡凝固成鏽,幾乎與皮肉長在一起。
一瞬間,段回川的呼吸驟停,心臟彷彿被什麼攫住了。
他被關在洞裡不知多少年歲,身量早已不是七歲時的身高,長時間的飢寒交迫令他骨瘦如柴。
村民們迫於巫女臨死的詛咒,誰也不敢動他一根頭髮,他們每一個人日夜都盼望著他早點死去,不敢出口咒罵,就在心裡詛咒他。
可是他偏生沒有就死,而是虛弱地活了下來,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一天又一天,一年復一年。
不知是什麼支撐著他,或許是巫族僅次於龍族的強大血脈和種族天賦,壽命和生命力都比普通人族悠久得多,或許是偶爾飛來洞中搭窩的飛鳥爬蟲,在他夠得著的地方,飢不擇食吞入腹中,又或許,只是母親臨終前的殷殷希冀,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哪怕是孑然一身。
已是少年人的言亦君,帶著些許疑惑轉過臉,朝洞口的方向挪了一小步,這個簡單的動作於他而言,都相當艱難。
他似乎聽見了什麼動靜,但仔細看去,黑黝黝的洞口依然同平時一樣,死氣沉沉,陰冷的黑暗凝視著他,肆無忌憚的,稍不留神就會撲上來將他拖入深淵似的。
冷風呼呼颳著,刀片一般,單薄的少年在這樣的凜冽裡瑟縮著,搖搖欲墜,確認洞口什麼也沒有,他安靜地垂下眼簾,眼神並不失望,那是千百次希望破滅後的麻木。
岩石縫隙裡浸出來的水滴,順著壁角蜿蜒而下,匯聚在鐘乳石尖,一滴一滴砸落,濺在溼冷的地上,長年累月之下,幾乎把下方的岩石砸出一個凹陷的坑,聲音規律而單調,宛如天然的秒鐘。
他慢慢摸索著巖壁,努力挪到最近的鐘乳石下,仰頭探著脖子,張開嘴,水滴正好落入口中,滋潤著乾枯的嘴脣,他的動作沒有一分多餘,像是已經練過千百次,才能在昏暗裡準確找到水滴的位置。
而後他重新挪回角落,靜靜地蜷縮著身體,如同每一個孤寂黑暗的日子,沒有人同他說話,沒有溫暖,沒有光明,也沒有希望。
段回川緩緩上前,蹲下身,張開雙臂想要擁住他,可他終究只能環抱住一團虛無。
少年不安地動了動,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漆黑裡,他努力睜大眼睛,哪怕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言亦君,別怕,我在這裡,在你身邊……”段回川低啞的嗓音如同風中的嘆息,手抬起來,隔著無盡的歲月和時空,撫摸少年的發頂。
言亦君怔怔望著虛空裡某處,像是要擺脫時光的束縛,掙扎著與他對視。
黑暗裡,恍惚間有個聲音,那樣陌生,又那樣熟悉,溫柔的,纏綿的,充滿了他渴望不可及的愛意。
——“別怕,我在你身邊……”
無情的歲月倥傯而過,他的軀殼被消磨殘蝕,變成赤條條一個孤家寡人,胸腔裡的器官彷彿早已凝固凍結,可在這一個瞬間,他彷彿又聽見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原來,在那顆冷硬結冰的心裡,某處角落,依然殘留著一線希望,熱烈地渴望著,連一絲幻覺,都能叫人忍不住伸出手去。
宛如一隻受傷的小獸,默默縮在角落獨自舔著傷口,終於有人來到它身邊,問它痛不痛,它便崩潰地哭出來。
背光裡,段回川看不清少年的臉,只依稀看到兩行風乾的淚,反著光,蜿蜒在臉頰上,像兩條難看的疤痕。
段回川鼻尖發酸,一種無能為力的壓抑蔓延至全身,他只能盡力擁住這團影子,哽咽著,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別怕”……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得模糊,漆黑的山洞在一寸寸崩潰,連帶被黑暗囚禁的少年。
穿梭的時光在視界裡打出一片光怪陸離的具象,段回川在夜色裡再次睜開眼,漫天的星光在夜幕裡閃爍著,照落在他眼中。
附近似乎有眼熟的村落痕跡,是否意味著言亦君已經從那山洞脫困而出了?
他心裡微微發緊,加快腳步,還是那片廢墟,因為常年無人清掃而積了幾層厚重的灰塵,自從巫女被燒死後,村民們認為那對母子住過的屋子也沾了詛咒,誰也不敢靠近,任憑這裡破落廢棄。
村口的方向隱約有人影晃動。
村民們依然是那些村民,只是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許多年,當年曾在木屋門口圍攻過巫女母子的人已經老了,他們在發現山洞裡的少年無緣無故失蹤後,不安惶恐了很長一段時間,可並沒有什麼詛咒落到大家頭上,生活平靜一如往昔。
漸漸地,健忘的村民們遺忘了這件事,或者說刻意忽略了這抹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