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段回川提著一隻保溫壺, 站在言亦君的大門外等了片刻, 便聽見有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傳來。
之前言亦君邀他留下用飯, 更有可能只是普通的客套, 段回川仍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更何況人家剛才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於情於理他也應該投桃報李才是。
那扇藏青色的門再度為他敞開時,不得不承認,投桃報李是一回事,他內心其實還是暗搓搓地期待再見到言亦君的。
見到門外的人是他,言亦君的神色顯而易見的驚訝,他抿了抿脣, 依然抿不平脣角悄然蕩起的笑意:“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我來客串一會兒快遞員,給你送點東西。”段回川舉起手裡的保溫壺, 笑道, “不讓我進屋嗎?”
“當然。”言亦君含笑側身, 從容優雅地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段回川將湯壺擱在餐桌上,看著一桌尚未開動的簡餐:“打擾你吃晚飯了?”
“沒有, 剛端上來而已。”言亦君注視著對方自保溫壺裡端出一大碗魚湯, 微訝道,“這是你熬的?”
蓋子揭開,一股騰騰熱氣混著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段回川替他盛了一小碗, 輕笑道:“我也很想說是,可惜這是借花獻佛的。”
“既然請我喝湯, 怎麼也得自己動手,才顯得有誠意啊。”言亦君玩笑道。
“我?”段回川誇張地指著自己的鼻子,“除非你想喝清湯掛麵。來嚐嚐白簡的廚藝,這小子雖然呆頭呆腦了一點,不過論廚藝,我卻是拍馬也趕不上了。連小辰那張刁嘴,都讚不絕口呢。”
言亦君眉心微微一動,用勺子在魚湯裡緩慢攪動,吹去浮起的熱氣,狀似無意間問:“你的這位助理……一直住在你家裡?”
“是啊,剛來時一副無家可歸的樣子,我瞧著怪可憐的,左右還有一間空屋,就給他住了。本以為那小子長得細皮嫩肉的,會住不慣,沒想到手腳倒挺勤快,在現在滿大街眼高手低的年輕人裡,也算少見。”
關鍵是做飯好吃,任勞任怨還不要求漲工資,段回川美滋滋地喝著魚湯,渾然不覺自己也沒比白簡年長几歲。
“那倒是——”言亦君略微一停頓,按下隱隱上浮的異樣心緒,淡淡笑道,“十分難得了。”
“趁熱喝,一會涼了味道就不鮮了。”段回川不以為意地催促一聲。
他支著臉頰,目光落在對方的晚餐上,忍不住騰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你是不是對刀這種餐具有特殊的癖好?拿餐刀割牛排的時候,跟在手術檯上有區別嗎?”
言亦君握勺的手微頓,莞爾一笑:“我也用筷子的,只是……你確定你想知道切人肉的感覺?”
段回川微妙地瞥一眼那塊即將散去熱度的牛排:“……還是算了。”
“其實也沒有你想的那麼恐怖,就跟割豬肉差不多。”言亦君饒有興味看著對方的神情,忍不住多逗弄一句。
拜託換個話題吧,更恐怖了好嘛……
段回川連魚湯都喝不下去了,言亦君見他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很是有趣,似想起什麼,眼波微微流轉,慢條斯理地倒了半杯紅酒給他:“嚐嚐?”
段回川略略抿了一口,除非必要的應酬,他對這種奢侈的口腹之慾素來不太熱衷,不過並不妨礙他眼光和品位:“味道似乎有點特別。”
入口時有略微的酸澀,化在舌尖又回味出無窮的甘甜,那股香甜的氣息馥郁濃烈,宛如紅妝出浴般誘人,光是聞一聞,幾要醉上三分。
言亦君微微一笑:“是自家釀的酒。製法原料跟市面上也不大一樣。”
這獨門祕製的紅酒彷彿極對他口味,段回川愛不釋手地接連小啜幾口,享受般半眯著眼,注視著對方那張在光影下愈發俊美的臉孔,似覺得此情此景比起美酒來,還猶有過之:“你家還做紅酒生意呢?”
“那倒沒有,只是自釀自飲罷了。”言亦君見他喝得歡,不由輕笑起來,“你若喜歡,我這有幾瓶你拿回去嚐嚐。”
段回川自覺自己是來送湯的,結果還要討人家酒回去十分失禮,不過這酒莫名對他**力十足,簡直如同貓薄荷之於貓咪,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不用客氣,並不是什麼貴重東西。”言亦君低頭小酌一口酒,藉著這一刻的垂眸,掩下了眼底那抹似笑非笑。
“感覺不太像葡萄酒呢。”段回川咂咂嘴,捏著高腳杯打著旋晃悠,“用什麼釀的?這麼香。”
言亦君把魚湯喝完,取了紙巾擦過嘴角,諱莫如深地笑道:“祕密。”
段回川一愣,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抱著酒杯繼續專注地享用美酒,直到漆黑的眸子漸漸染上一層薄醉。
言亦君那廂已經將久無人問津的牛排切成了分量相當的小塊,餘下的熱意正好入口。
不期然叉了一塊送到段回川嘴邊,他對上言亦君溫文含笑的眼神,下意識順從地張口把牛肉叼進了嘴裡。
“……”咀嚼兩下之後,段回川被酒精麻痺的大腦才後知後覺琢磨出一絲不妥——他剛剛這是被喂投了?
算了,管他呢,吃都吃了,還能吐出去不成?而且……還挺好吃的。
段回川洩氣地嚼著那塊肉,只覺肉質酥爛嫩滑,火候恰到好處,還隱隱帶著言家祕製紅酒的獨特濃香,別有一番風味,他意猶未盡地嚥下肚子,納罕道:“怎麼這麼好吃,你該不會放罌粟殼了吧?”
“怎會?”言亦君啞然失笑,抿脣矜持地道,“姑且,當你在誇獎我吧。那麼,要不要再來一塊?”
段回川很想告訴他自己其實已經吃過了,而且這是言亦君的晚餐,自己跑來蹭了酒喝不夠,難不成還要搶人家的吃食?蹭吃蹭喝還帶打包的,這像什麼話?特地來還人情,結果人情沒還上,扭頭又欠了一屁股。
段回川嚴肅地反思著自己蹬鼻子上臉的惡劣行徑,而後毫不猶豫地開口:“要!”
言亦君強忍著沒笑出聲,只是又默默地叉起一塊遞過去。
饒是段回川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繼續享受對方餵食,訕訕接過餐叉:“我自己來吧。你不用管我,你吃你的,我就吃一塊。”
重新定義“一塊”的段回川,腮幫子被肉填得鼓鼓的,直到發現言亦君一直笑意端然地看著自己吃,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把人家的餐叉都搶了,要人家用手抓不成?
“咳咳……”段回川忙把叉子放回去,一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晚飯沒吃飽,一會又覺得大抵是喝多上頭了,否則怎麼連跟人共用一支餐具的事都幹出來了?
“那個,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段回川害怕自己再呆下去說不定會幹出更蠢的事情來,丟人可丟大發了。他勉強直起身,扶著昏沉迷醉的腦袋往門口走,“我自己走,不用送,不用送。”
“門口在那頭,你走反了……”言亦君扶了一把他的手臂,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啊?哦……”段回川失焦的眼迷茫地眨了眨。他清醒時,那本是一雙深沉敏銳得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現在被醉意描了一筆醺然的薄紅暈在眼尾,迷濛又豔麗的模樣,襯得冷峻的眉眼都溫柔了幾分。
言亦君拿他這個樣子一點辦法也沒有,扶著對方胳膊的手指緊了緊,不知是該把人送回家,還是再抓得更緊些。
倒是段回川還有一線理智記掛著要離開,以免自己趁著酒勁放浪形骸,月色撩人之下,萬一做出某些不合時宜的舉動,那就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