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伯爵之隕(四)
“他喝血嗎?”我又問了一遍,只是語氣加重,明顯有質問的意思。
姜祕書依舊咬著下脣,一雙白皙的手交握著放在右腿上,不停的互相捏著手指,神情顯得有些緊張和不知所措。
我語氣又變為緩和的說道:“你不必緊張,對於患有卟啉症的人,喝血能緩解他的痛苦,雖然這種方法在文明社會已經極為少見了,但是在過去,這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治療手段。為了儘快找出穆董事長的死因,請你配合我,將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姜祕書緩緩抬頭看了看我,她不再咬著下脣,抿了抿嘴,說:“喝人血只是為了緩解病痛嗎?”
我心中尋思了一下,原來穆巍喝的真是人血,也不知道他喝的這些血是來源於什麼地方?
但是我並沒有急於將這個問題提出來,我需要逐步緩解姜祕書的情緒,一步一步的將問題由淺入深。
我微笑了一下,說道:“是的,穆巍只是將血當做藥物飲用,所以你不必對此事有任何心理負擔。”
姜祕書的雙手不再互掐手指,雙眼斜向左邊,又抿了抿嘴,然後看著我說道:“是的,董事長是有喝血的習慣。”
“他每天喝幾次?”
“兩次,上午十點左右喝一次,晚上八點左右喝一次。”
“他將血放在什麼地方?”
“血袋分別放在他家裡和辦公室的冰櫃裡。”
我有些納悶,因為在辦公室裡我並沒有發現冰櫃,於是問道:“辦公室的冰櫃在什麼地方?”
姜祕書說:“冰櫃在辦公室的暗格裡,偽裝成保險櫃,只有董事長和我知道具體位置和密碼?到了時間點,我就會為他準備一杯‘血酒’,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原來如此,我雖然根據房內的空間結構和屋內縫隙的不規律找到了暗格,但是我的確沒想到那暗格內藏的不是保險櫃,而是一個冰櫃。
我又問道:“那這麼說來,昨天的‘血酒’也是你為他準備的?”
姜祕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道:“不是的,董事長昨天在晚上七點四十,通知我去和莫經理商量後天的接洽會,說是在八點半的時候再到他的辦公室來彙報結果,所以昨天的‘血酒’應該是董事長自己準備的。”
“你這麼確定董事長是在晚上七點四十的時候通知你的?”
“是的,因為他是用祕書專線通知我的,當時電話上時間的顯示正好是七點四十,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祕書專線是你們的內部電話嗎?”
“是的。”
我尋思了一會兒,她的這些回答中,有很多的疑點。第一,她說的這個時間段正是穆巍墜亡前的時間段,她是不是有意要證明自己不在場?第二,內部網電話不像家庭電話,在停電以後是不能正常工作的。因為內網電話需要一臺程控交換機分配分機號碼,而程控交換機是需要使用交流電的。那麼姜祕書是在說謊嗎?
於是我又問道:“是什麼時候停的電?”
姜祕書未加思索的就說道:“就在我剛剛走到39層到38層之間的樓道時,就停電了。還好莫經理的辦公室在38樓,所以我走的樓梯。要是坐電梯,估計停電後就被困在裡面了。”
我點了點頭,如此看來,用祕書專線通話可以說通了,但是為了求證,我還是會去查詢通話記錄。
如果那通電話是真的,就是穆巍要故意支開姜祕書,因為姜祕書的辦公桌就在董事長辦公室外。這種辦公位置的設定,就是方便祕書與老闆之間的交流,以及祕書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進出老闆辦公室的人員。
那麼穆巍為什麼要支開祕書呢?是為自己提供一個安靜的自殺環境嗎?從姜祕書提供的線索,的確讓我對穆巍的死,更加偏重於自殺了。只是那難以解釋的,被擦得乾乾淨淨的酒杯和奇怪的雪茄帽,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場。
難道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再次問道:“停電以後,你還是去了莫經理的辦公室嗎?”
姜祕書說:“是的。我們一直待在一起討論接洽會的事情,王助理可以作證,因為她也參加了我們的討論。直到我接到保安隊長的電話,說是董事長跳樓了,我們才匆匆忙忙的跑下樓。下樓以後,我又累又怕,於是忍不住就哭了起來。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太可怕了。”她說完,眼圈又有些溼潤,只是強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
我看了看她,發現她的臉上雖然還掛著對這次突發事件的恐懼,但是她的眼神很飄忽,時而會飛快的瞧我一下,似乎在判斷我。這讓我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對我隱瞞著。
我又問了一個問題:“知道穆董事長喝的‘血酒’,是從什麼地方買來的嗎?”
姜祕書迷茫的搖了搖頭。
我站起身子,走到餐桌邊上,將菸蒂摁滅在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裡,說道:“好了,謝謝你的配合,請轉告一下莫經理,讓他到我這裡來一下,我有些事情需要向他了解一下。”
姜祕書優雅的站起身子,點了點頭,我連忙走到餐廳包間門前為她開門,此時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隨口問道:“董事長是用什麼杯子喝‘血酒’的?”
姜祕書很快就答出來:“一隻雞尾酒杯。”
“好的,謝謝!”我很有紳士風度的為姜祕書打開了門。
從大廳到餐廳包間的路程,用不了一分鐘,可是我在餐廳包間整整等了十分鐘,那位莫經理才慢吞吞的走了進來。
這位莫經理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身寬體胖,挺著大啤酒肚,身穿一身名貴西服,一副富貴相,一看就是個大老闆。
他的髮際線估計是因為年齡的問題,已經有些高了,不過烏黑的大背頭,還是讓他看上去很有活力與官氣,看來有錢人都喜歡打理自己的頭髮。
在燈光下很有光澤的黑框眼鏡後面,是一雙很小的眼睛,這雙眼睛雖然小,但是卻透露出睿智和狡黠交織的光芒。他的臉很胖,透露出一種不健康的白,而且沒有一點胡茬,這不是因為他把鬍子颳得很乾淨,而是因為這種男人,臉上根本就不長鬍子,是相學裡所說的天宦。
所謂的天宦男,其心性多偏陰,心機很重,做事多委曲,從不直來直去。我估計面前這人,其在公司也是很有手段的一位主。
我讓莫經理坐在剛才姜祕書坐過的地方,我仍舊是坐在沙發扶手上,並拿出兩根菸,將其中一根遞給莫經理。
莫經理很是不屑的看了看那隻煙,然後擺了擺手說:“不用。”
我笑了笑,知道他看不上我這種十元一包的煙,於是我將一根菸重新放回煙盒,點上了另外一根。
讓我出乎意料的是,這位莫經理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利群富春山居,再從煙盒裡很隨行的拿出一根,叼在嘴邊,然後對我說道:“警察同志,借個火,我的打火機放在辦公室了。”
我感覺叼在嘴裡的煙頓時有些苦澀,於是自嘲的搖了搖頭,將我那隻綠色的一次性打火機遞給了莫經理。
“說吧,找我什麼事兒?”莫經理昂著頭,叭了一口,吐出菸圈說道。
我看著莫經理胖乎乎的臉,他這幅沒來由的趾高氣昂,讓我覺得好笑。
我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莫勤勉。”
“年齡?”
“四十七。”
“你在穆爵集團擔任什麼職務。”
“總經理。”
“你任職多年了?”
“八年。”
“你家住什麼地方?”
我這個問題一出來,莫經理明顯不耐煩了,叭了一口煙,眯著眼睛說道:“警察同志,我很忙的,你問這些問題有什麼意義?”
我笑了笑說:“職業慣例而已,既然你很忙,我們就進入正題吧。你對這位新上任的董事長有什麼看法?”
莫經理一把將手中的香菸扔在地上,大聲說道:“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有什麼看法?我雖然是總經理,但是我也是給穆家打工的,我一個打工的能對老闆有什麼看法?”
“你別衝動,我也就是隨口問問。”
其實,我並不是隨口問問,因為之前在古隊長那裡瞭解到,在穆巍接任董事長的第一天,穆巍就在員工大會上狠狠的批評了莫經理,說他仗著和老董事長的關係,佔著總經理的位置不作為,說給他三個月時間,公司整體業績不提上來,就讓他滾蛋。因此才有了後來的每晚加班開高層會議,估計就是要在董事長面前圖表現。
可以想象,在企業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總經理,被一個病怏怏的新任董事長,在眾目睽睽下訓得抬不起頭,他的內心是個什麼滋味?
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因為我要搞清楚穆爵集團內部的種種矛盾,無論是私人矛盾還是工作矛盾,也許從這些矛盾中,能尋找到一些蛛絲馬跡,讓我對穆巍的死,更加往他殺的方向牽引。
因為我始終相信,一個人在自殺前,總是帶著絕望的,一心求死的人,他不會在準備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上,留下如此多的可疑甚至是怪誕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