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一夜桃花落
一旁觀戰的高雨簌承受不了睡意來襲，坐在屋外的門檻上，蜷縮著身體睡著了，打著低低的鼾聲。
油燈之下，黯淡的冷光灑落在我們的身上，我們像是兩顆古松一般，一動不動，亦無對話，氣氛很沉默，全神貫注的投入了圍棋之中。
雖然無常老和尚下棋很慢，但是棋法精湛，遠超於我，我漸漸地陷入了長考當中，下棋的速度也變慢了下來。
我大龍雖然成勢，但被黑棋團團圍住，前有強敵，後有追兵，險象環生，無法掙脫，像要被屠。
我手執白子，陷入了沉思之中，我自己就像是陷入了重重包圍的將軍一樣，身陷牢籠之中，面抵絕境，無力迴天。
終究還是棋差一招，只要無常老和尚下一步堵住了大龍的氣口，大龍被屠，枰盤的白棋之勢已經是無法挽回了。
我望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色，長嘆了聲，道：“老師父，我輸了。”
那懸掛在窗戶紙上的寒露滴落在地，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老和尚的眼睛張開，忽而變得異常的明亮，笑道：“不到最後，怎麼認輸？”
“那好吧。”我隨後落下了一子，落在一塊空白的角落，局勢已經輸掉了，我只是閒敲一子而已。
無常老和尚這一次落子卻沒有猶豫，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子落枰盤之上，他這一隻居然選擇了落在自己的氣口上，堵住了自己的氣口，這一個氣口被堵死了，那整個局勢反轉過了，我大龍無人在束縛了。
我臉色露出驚容，說道：“老師父，你這是做什麼？沒必要讓我吧。”
“小子，這一次老僧必須要輸，不然老僧要眼睜睜地看著蒼生受到劫難嗎？現在大亂的徵兆已顯，人間妖魔鬼怪橫行，需要有人站出來，但是僅僅一個蒼南派是不夠的。而要你，你是符獄道君的轉世，總有一天會成為陰間之主的，你必須承載起戡亂的使命。”無常老和尚目光宛如寒刀一般鋒利，透著銳光，直視著我。
我發現眼前的老和尚的身軀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變化，背後顯露出佛陀的法相，閃爍著金色的佛光，整個人變得透明起來，面容幻化，陡然出現一尊青年和尚的面容，倏忽間快速地老去，接著又出現一張年青的面容，又泯滅消失。
我臉龐掠過一絲震驚，道：“老師父，您這是怎麼了？”
“老僧要走了！這因果之力太強了，老僧用過去身的三生三世之因果全部貢獻給我佛了，他老人家網開一面，收回了你的體內的因果之力！”無常老和尚面帶微笑，那笑容好像是解脫。
“這……我要是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就不來了！你用過去身的力量獻祭給佛陀，那豈不是說你永遠也無法，輪迴了？”
我咬牙切齒，面露痛苦之色，眼睛從眼角滑落。
要是知道此行我會讓無常老和尚死去，我說什麼也不來這裡，他就像我的師父一樣，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去。
“莫哭了，這是老僧的劫，也是註定了，從老僧那次轉世的時候便知道了這一切。有些事是命運註定了，無法更改。老僧只希望你能夠勘定這場劫亂。”
無常老和尚淡淡的笑道，一如以往，粗糙地像是老樹皮的右手撫在我的頭頂之上。
忽而，我渾身猶如電擊一般，劇烈地顫抖，體內金丹符命之上的漆黑且如磐石一般不動的黑雲正在快速的消融，化為烏有，從周圍升騰起一道道漆黑的黑煙，順著無常老和尚的右手，飄入了無常老和尚背後的佛陀法相之中。
我默然無語，只有眼中的淚水止不住的滑落。
“時辰該到了，老僧該走了。老僧走後，那兩條魚就放生在山間的小溪之中吧。其他之物，你任取之，權當記念，也許等你成為陰間之主後，還能念及老僧的一些舊情呢。”
無常老和尚從我的頭頂收回了右手，結禪定印，宛如佛陀，拈花一笑，象徵放下一切，超脫一切，諸法寂靜，無有諸我。
突然，他背後的那佛陀法印猛然間睜開了眼輪，宛如兩輪大陽在眼窩之中轉動，法威滔天，露出一抹幽靜的笑容，張開大嘴，一口把無常老和尚的肉身給吞下了，然後光影幻化，消失在虛空之中。
我眼睜睜地看著無常老和尚被佛陀法相給吞噬了，心如刀絞一般，肝膽欲裂。
自古以來，為道者，五弊三缺，此乃天命。
我也無力更改這樣的命運，我曾和葉神機論道，談起了王海龍，那就是第五境後期的大高手，卻也是這樣的命運，兒女皆遭天譴而死，慘不忍睹。
我以為這離的我很遠很遠，卻沒想到來的卻這麼快，終究是無法擺脫命運如此的安排。
謝初晗、姜胖子、李凱、方為魚等等人一個個的從我的身邊離開，有些已經無法進入輪迴之中，算是永遠的離開了。
我真的無法再忍受我身邊更多的人從我身邊離開了，這些都是我的至親好友，如果有一天高雨簌也離開了，我怕是會瘋了，成為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就是杜子仁所說的孤道寡寒吧。
我的路就在前方，好像觸手可及，但是陪著我走下去的人卻是越來越少了。
我跪坐在無常老和尚的蒲團前，一動不動，像是塊石頭一般，眼睛已經哭紅了。
“高哥哥，不得了，院子裡的桃花居然全部凋零了？”突然，門外響起了高雨簌的驚叫聲，她推門而入，發現屋內獨有我一人，一臉悲慟的樣子，頓時問道：“老師父他人呢。”
我抬頭仰望著屋頂的茅草棚，長長一嘆，哽咽道：“他老人家已經圓寂了！”
高雨簌白皙的臉頰上露出驚容，張了張紅潤的櫻桃小嘴，顯得很茫然，然後走到我的面前，抱著我，說道：“老師父是為了你而走了？”
我苦澀地道：“要是知道如此，怕是我是不會來了。他用過去世的力量獻祭給佛陀化解了我身上因果的縈繞，已經無法進入輪迴了。”
“可是，你還要活下去啊！高哥哥，你不能別那些壞人眼睜睜的成為陰間的主宰吧。我的高哥哥是這世界上最堅強的人，他不會因為這些挫折就會退宿的。”高雨簌低聲說道，眨著清眸，顯得很堅定。
我手指撫弄了她白皙嫩至的臉頰，帶著一抹苦澀的笑意，道：“我那就你說的那麼好，我只是一個凡人，以前是狂妄了點，但是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說是就是。”高雨簌很是認真的說道，還帶著撒嬌。
我笑了笑，然後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無常老和尚的遺物，他老人家身無長物，只有兩件破舊的僧衣、一雙草鞋、幾本佛經、幾本道書、筆墨紙硯等物。
以前，我師父曾想幫助老和尚改善一下生活，山中的生活太清苦了，尤其是老和尚還是獨自一人，不過老和尚淡然一笑，擺擺手拒絕了。
就跟曾經那幫人拆毀那間破廟一樣，他也是遠遠地看著，讓人毫無牴觸，看著那群瘋狂地人拆毀了那間廟宇，只是此後他再也沒有去過那間破廟了。
那間破廟原先供奉的是一名女山神，不知名諱，不知來歷，但是無常老和尚就這樣靜靜地守著，如今也有上百年了。
這一切都是我師父告訴我的。
也許有什麼糾纏，也許有什麼瓜葛，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這一切都要被掩埋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只是我會想起這一切，想起這間破廟。
我收拾了無常老和尚的僧衣和草鞋做了一個衣冠冢，就埋在了院子之中，與那間破廟遙遙相望。
只是不久之後，山裡瘋漲的野草就會淹沒這一切，這座墳也就成了荒墳了。
我看著那株已經枯萎的桃樹，暗自傷神，昨晚的時候，這株桃樹上面開滿了桃花，朵朵殷紅，怒放生命，飄著一股淡淡的憂傷。
只是一宿過去，隨著無常老和尚的圓寂，這株桃樹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朵朵殷紅的花瓣掉入了泥土之中，連樹枝都變得枯萎了，已經死去了。
我嘆道：“簌兒，記得那一年我們在這裡的時候，好像已經有這株桃樹了吧。”
“這是一株老桃樹，怕是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高雨簌眨著明眸，目光透著緬懷之色。
她是喜歡看桃花的，因為桃花開放時很燦爛，綻放著那抹豔紅，之前她穿著的襦裙上的紋繡了桃花。
“這是無常老和尚專門為我而栽下的。如今他老人家圓寂了，這株桃樹的使命也完成了，也隨他而去。物猶如此，人何以堪！生命終究是有終點的。”我長長的一嘆，手指拈著一朵凋零的桃花，別在了高雨簌的青絲上。
高雨簌嫣然一笑，指了指那水缸裡遊動的兩條青魚，問道：“那這兩條魚怎麼辦？”
我說道：“就放在院子後面的小溪之中吧。”
這是無常老和尚救下了魚妖，如今無常老和尚圓寂，就讓這兩條魚守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