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相忘於江湖
甘九,江湖人稱九叔。
安國與青陽山第一次同九叔接觸,是在昔日馮淑嫻意外失蹤一事中。
也在那一次的事件裡,安國在帶隊找尋馮淑嫻的過程中,與九叔有了交情。
最後更是因著各自的過人本領而惺惺相惜,成了一對忘年交。
儘管安國同九叔之間只有那一回見面的經歷,但無論是因著馮淑嫻與九叔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安國與九叔之間的意氣相投,這一回,在接到安國經馮淑嫻轉送說有事相求的電報以後,待處理完手頭的事情,立即便搭乘火車從千里外的上海灘來了陽城縣。
金小四自稱洪門中人,拜過堂口。
這也是他能在陽城縣這般的幫會沙漠裡,藉著前任馬幫幫主死後的真空期吸納人手,架空周路生,進而扯出洪門大旗組建起一支全新的群英堂的緣故。
可如今他卻投了日本人,擺明車馬要替日本人做事。
洪門的規矩,自古以來便脫不開驅除韃虜四個字。
辛亥以前,是反清復明。
而在現今,是驅逐日寇。
即便在稂莠不齊的江湖人中仍有許多如金小四一般難以堅持自身理念的人在,可更多的,卻早已將這些教條當成了自身的人生信條。
九叔,便正是這樣的一個人。
九叔也是洪門中人,而且他在幫會里的地位還一點不低。
當日安國之所以會同周路生說,可以幫他用江湖人的手段將金小四拉下馬來,就是因為九叔的緣故。
火車站周圍有扮成貨郎,扮成黃包車伕的情報員在,方城到了以後,先同這兩人取得聯絡,相互遮掩著交換了情報,然後,便等在了火車站的出口處。
將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懷錶掏出,如果火車不晚的話,應該還有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九叔搭乘的那輛車就能進站。
方城卻也不急,就在出站口找了個遮風的地方,抄著手靜靜等候了起來……
陽城縣火車站在這晉北一帶雖是算不上小,可也一樣稱不上大。
出站口離著進站口也就三五十米遠,抄著手靠牆站定的方城,在能盯住出站的每一位旅客模樣的同時,卻也能清清楚楚的瞧見進站口附近的情景。
此時,有些百無聊賴將目光四處打量的方城,眼光卻忽然一定,隨即便將眼眸淺淺眯了起來。
方城看到了一輛車。
一輛插著日本旗的黑色小轎車緩緩駛進火車站,等在站門前停下以後,自車上走下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兩個日本人。
而方城也恰好就識得這兩個日本人的模樣。
水島隼人,水島繪里子。
一個,是陽城鬼子的中佐參謀官,又在堀田特戰隊裡擔任著教官之職,算是陽城縣鬼子裡的高層,自然早就進入了情報站的視線當中。
而另一個雖是女子,也才在半個多月前才到抵陽城縣,可這個日本女人,卻同自家團長有著幾分不清不楚的關係,又如何能不引起方城的警惕。
瞧見這樣兩個人突兀的出現在了火車站外,方城的精神立時一振。
趁著此時九叔搭乘的火車還未抵達陽城,方城便將自己的注意力完完全全的都放在了前方不遠處的那兩人身上。
只是,水島兄妹二人只在進站口前略微停了一停,便已進了車站,再也瞧不見半點蹤影。
方城又無法跟著他們兩人一起進站,只能在暗歎一聲後將自己的目光收回。
但他的思緒此時卻已經快速轉動起來,分析著水島兄妹會到陽城火車站來的原因目的。
難道……
方城心思一動,他已大致猜出了水島兄妹會在此時來到火車站這裡的緣由。
水島隼人與繪里子兩人此時已經進到了火車站當中。
水島繪里子將要搭乘的火車還要有一陣子才能抵達,水島隼人眼瞧站臺上的人來來往往不好說話,想了想後,便藉著身份特權,領著水島繪里子尋了一處站臺管理人員的辦公室。
他們兩人一個頂著中佐的軍銜,一個穿著身明顯的日本和服。
站臺管理人員哪敢多說什麼,立時便將辦公室讓了出來,又殷勤的替水島兄妹二人各倒了杯熱茶,才點頭哈腰的退出了門外。
等那人退出屋子以後,這間並不算大的站臺辦公室裡,卻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寂當中。
沉寂,傷感。
又帶著一兩分離別前的不捨。
摩挲著手中的茶杯,水島隼人也不去喝裡面的茶水,只在長嘆一聲後,忽的扭頭看向自己的妹妹,出聲問道,“繪里子,你……不開心?”
“還在想他?”
水島隼人此時唯一能想到的會讓妹妹不開心的原因,也只能是同樣身處在這陽城縣境內的安國。
“是在傷心他沒能來送你,還是你仍然不能……”
仍不能忘掉他,這短短几個字還來不及全數從口中說出,水島隼人口中的言語,就已然叫妹妹出聲打斷。
“哥哥,我們不提他,好嗎?”
水島繪里子抬頭,眼中有晶瑩轉動,嘴角卻噙著彎彎的笑。
“只是想著要同哥哥分別了,而中國這裡,又時刻都有戰爭在打。”說到這裡,水島繪里子的眼眶終於發了紅,“連大久保將軍那樣的大官都能被輕易的殺掉,哥哥你,還有安國他……”
刀槍無眼,這是一場兩個國家,兩個民族之間的生死戰爭。
誰都無法保證能在這場戰爭裡活下命來,無論水島隼人,又或是安國。
這兩個人同水島繪里子都有著不淺的關係,今日過後,她已要回國回家,回到自己的父親身旁。
可水島隼人與安國兩個,卻仍要留在這宛如修羅地獄一般的戰場上,前程難卜。
她已經同安國分道揚鑣,又見到了那樣一位愛他懂他的優秀女子。
雖然明知道今日離開,今生怕是再沒有了同安國相見的機會。
可此時真正站在陽城火車站的站臺上,水島繪里子卻又難免因此而傷感憂心。
此生同安國已沒有了相見之機,那麼,哥哥呢?
今日一別,繼續留在這片國戰戰場的兄長,又是否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故國?
種種憂思襲上心頭,讓水島繪里子眼眶裡盤桓的晶瑩淚珠,終究仍是忍不住滴落。
砸在手裡的茶杯中央,蕩起片片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