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八章江湖
這一場會面，當真稱得上是賓主盡歡了。
臨分別前，唐保華甚至還帶著幾要壓抑不住的笑意，做出了一副極為正經的模樣。
“若不是我家裡只有我一個男丁，我早就在三七年的時候就加入八路，和你們一起打鬼子了！”
“你們看，連我這名字裡，都有保衛中華的意思在呢！”
對於唐保華的這番話，安國其實只信了兩三分。
雖然雙方只接觸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但安國卻早已大略看清了唐保華的性情。
說他有血性，有義氣，知道民族大義，愛國保家，這自然是真的。
但除此之外，從唐保華的身上，安國卻還瞧見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比如，一種名為野心的物事。
在談話之間，唐保華不止一次旁敲側擊的問詢，八路是不是已經有了要將金小四徹底除去的心思。
如果有，作為群英堂的內部人員，他可以向八路提供幫助，比如說，一些金小四的鐵桿心腹，如今已經徹底做了漢奸倒向鬼子的群英堂高層頭目的名字。
問這番話的時候，安國從唐保華的眼裡看到了幾分期待。
待安國笑著搖頭否認之後，又見到了一絲隱隱閃過的失望。
由此不難看出，唐保華這個有心人，未嘗沒有在群英堂裡更進一步的打算。
“團長，你為什麼不索性答應了這個唐保華？”
從城南的包子鋪離開，安國兩人與唐保華背道而行。
荊老虎回頭望了眼唐保華幾要消失不見的背影，眉頭微皺。
等他回過頭以後，終是忍不住看向安國，出聲問詢起來。
卻沒想到，聽到荊老虎的問話，安國竟是笑了起來。
荊老虎不解，又繼續追問道，“我看這個唐保華應是個愛國之人，也有打鬼子抗戰的念想在，或許，咱們還可以把他吸納進根據地，成為自己的同志呢！”
扭頭瞧了眼滿臉迷惑的荊老虎，安國面上笑意不減，在輕嘆一聲過後，笑著解釋道，“這個唐保華，可不是個單純簡單的車伕頭啊……”
荊老虎愕然停步，忍不住再次回頭，卻早就再看不見唐保華等人的身影。
安國搖頭笑笑，在招呼了荊老虎一聲後，索性便將自己心中考量，完完整整的向自己的警衛連長敘述了一遍。
“這個唐保華野心不小，他明顯有著想要在群英堂裡更進一步的心思。”
“給咱們提供名單說得好聽，可咱們又如何能夠肯定，唐保華不是借刀殺人，替自己鋪路？”
略微頓了一頓，等荊老虎理清思路，安國又繼續說道，“再者，唐保華做了這樣許多年的幫會小頭目，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在這城南地界上，卻也有著不低的地位，快活的很。”
“讓他加入咱們根據地，不說別的，只咱們八路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能受得了？”
迎著安國似笑非笑的目光，荊老虎不禁默然。
作為曾經的臥虎嶺大當家，對於後一個問題，荊老虎可謂是最有體悟。
當初因著臥虎嶺被毀於鬼子手上，荊老虎領著一眾臥虎嶺土匪殘兵投了青陽山，又被安國給予極大信任，留在團部整編為了團警衛二連。
剛開始的時候，這些從土匪改編來的戰士倒還記得感恩，勉強能夠遵守八路軍的紀律。
可到了後來，卻有許多人都難以再堅持下去。
有的人在駐紮的村子裡偷雞摸狗，暗地裡祭自己的五臟廟。
還有人藉著下山執行任務的機會，往城中的勾欄窯子裡打轉兒。
甚至還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膽敢對村民家中的年輕女子動手，為此沒少受軍法處置。
最嚴重的，卻是荊老虎當年的心腹兄弟許大壯，竟在鬼子掃蕩青陽山的關鍵時刻投敵背叛，做了帶路黨，由此差點兒使得團部機關包括宋子軒、蕭憶雪等緊要首長叫鬼子一舉斬首！
荊老虎心知，因著自己昔年管理嚴苛，在臥虎嶺上佔山為王時，除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以外，也沒有如其他山頭的土匪一般肆意為惡。
因此，自己麾下的臥虎嶺土匪兵，才能在一次次的整風學習後，逐漸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八路軍戰士。
可很顯然，城內的這些群英堂幫眾卻並不一樣。
底層幫眾倒還好些，只是些出力氣的窮苦人，並不會有多餘的什麼心思。
但幫內的那些核心幫眾就不一樣了。
這些人藉著魚肉鄉里，欺壓百姓，獲得了遠超以往的舒適生活，成了“人上人”。
雖然在城裡的鬼子豪紳眼裡並不算什麼，但至少，他們已經嚐到了放縱所帶來的美好滋味。
這些核心幫眾尚且如此，那麼，在這些核心幫眾之上的頭目們呢？
即便，只是如唐保華這樣的，只在南城一眾車伕裡脫穎而出的車伕頭。
荊老虎相信，在群英堂裡這麼多年，唐保華不可能沒有幹過剝削更底層百姓的事情。
他自己說，自己曾動過加入八路的念頭，荊老虎倒是相信。
可如果說唐保華能夠捨棄一切，也如自己一般投身革命，投身抗日救亡的大業，荊老虎心中難免就要懷疑。
因為此時經安國提醒，他終於已經記起，就在剛才，自己確實從唐保華眼裡瞧見了野望兩個字。
雖然，他只是個區區車伕頭。
想通這些，荊老虎也如方才的安國一般輕嘆出聲。
他曾經是個江湖人，所以，荊老虎比安國還要明白，這所謂的江湖，所謂的幫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狗東西。
那是個熔爐，是個染缸。
所謂江湖人的光鮮，都是建立在許許多多窮人的血淚之上。
若不然，這些不事生產的江湖大佬，又如何能夠衣著體面的坐在洋人茶館，同富商豪紳們暢談天下？
顯而易見，儘管如今的唐保華還不是這種江湖人。
但他想要成為這種人，成為這種他羨慕已久的人上人。
想到這裡，荊老虎心中不由生出疑慮，唐保華，這位在陽城縣車伕苦力口中聲名響亮的快腳華，是否真的能幫青陽山瓦解鬼子此回的陰狠圖謀？
荊老虎不敢確定。
從今天一早出門開始，擔憂，也第一次浮現在了荊老虎的面上，一如他緊緊蹙起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