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節日的障礙
高飛頭一次這樣說,根本沒有當回事兒,依然只是低低地說:“我不相信,你不要想安慰我,我自己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楊衝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看那樣子大家都喝得有些多了,要不然他們兩個的傾訴慾望不可能那麼強烈。我也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貪杯誤事,以後真的要少喝點酒,最好能夠做到滴酒不沾。
我這頭還在想著,楊衝那邊就已經開始了他的講述。
“那個時候我也是剛下隊時間不長,一心想著好好改造,多掙些成績,好早一天出監。”楊衝以這樣的一句話開了頭。
“當年真是純潔啊!心裡看著這些到醫院來看病的犯人,心裡還真的不落忍,感覺到大家都是受苦的兄弟,所以我就跟著師傅學看病,學的很認真,就想早一點出師,自己能夠有朝一日坐堂。”聽著楊衝這樣說,再看看他的表情,我絲毫不懷疑他所說的話的真實性,因為我相信,沒有人生來就是惡的,楊衝肯定當初也和我一樣,保持著少年人的天真和正直。
“後來時間一長,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來看病的很多人其實都是沒病裝病,泡病假條的。試圖以此來逃離生產勞動,還有一種更誇張,為了達到住院的目的,甚至故意和肺結核或者肝炎患者接觸,用他們的東西,他們的食物,就是想得上病,好到醫院住院!”楊衝說到這,語氣有些激動了。
“後來我就明白了,人們常說的那句話是對的。”楊衝一字一句地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和高飛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是我們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過來了,靜靜地聽著。
“再後來,我的心慢慢的也就變得硬了,既然他們自己都不在乎自己,我又何苦鹹吃蘿蔔淡操心?但是對於那些真正有病的犯人,我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態度,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兒!”楊衝喝了一大口酒,隨手將杯子扔到桌子上。
“就在我馬上要獲得坐堂資格的時候,護辦上一下子走了好幾個人,醫院的護士一下子就不夠用了,所以我被暫時調到護辦幫忙,到了護辦我才知道,院裡醫院最黑暗的地方不在門診,不在注射室,不在放射室和化驗室,而是在這裡!”楊衝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十分激動。
“護辦的工作就是為住院的病人換藥打針,或者是對重症觀察室的人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護。但是在我們這兒,職責都是狗屁!萬萬年的事兒你們也看到了,這就是他們的作風。那個時候,比現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在醫院住院,要是不花錢走關係,甚至連那種免費的藥都用不了!這都還不算什麼,更誇張的是,護士將犯人自己花錢買的自購藥剋扣下來,轉手又賣成錢!”
聽到這,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講述:“那病人也不是傻子,自己花錢買了自購藥不會自己保管啊!還非要交給醫院的護士?”
楊衝像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他還沒有說話,高飛小聲在旁邊提醒:“那個醫院的規定,病人自己不能私藏藥品。”
楊衝白了我一眼,然後對高飛說:“包括這個規定,也是護辦的人為了更好的控制病人,跟警察攛掇的。”說了這一句,他不再理我,繼續道:“我剛去的時候,很是看不慣,認為這些傢伙的行為,簡直是在給我們醫院抹黑,就為這件事兒,我和所有的人都搞不到一塊去,大家都認為我是個另類。警察還把我找去談了好幾次。說是我不搞團結。真他媽的是沒有天理!靠!”楊衝狠狠地罵了一句。
“不過那個時候,我總是認為警察還是會贊成我的主張的,只是現在被他們一時矇蔽。但就是後來發生的那件事兒,讓我的想法一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我們現在都來了興趣,迫切的想知道是什麼事兒,才會讓楊衝變成現在這副冷血無情,唯利是圖的樣子的。
“我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元旦前夕。”楊衝的眼神一下子變得迷離起來,好像完全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
“那段時間,我們這裡住了一個重症患者,就是等死的那種,每天就是注射一些藥物,維持著生命。那天下午我們坐在一起聊天,各自談著元旦節這三天假該如何開心的度過……”楊衝的話好像把我們帶回了那個平淡的下午。
“我這次想好了,平時睡不成懶覺,我這次要好好地補個覺。一口氣睡個三天三夜。”一個犯人道。
“睡覺有什麼意思,我昨天和三隊的人說好了,他們隊上有一套vcd碟子,《將愛情進行到底》。這幾天他們在看,說好了看完就給我們看。”另一個犯人很臭屁地說。
也不怪他臭屁,那個精神享受匱乏的年代,有一套好看的電視劇已經是莫大的享受了。果然,他這話剛剛一說出口,大夥的興趣一下子就來了。
“真的?我聽說了,那個片子相當的好看,我早就想看了,只是分監能收的電視就那幾個臺,還真的不如到主監去坐牢,最起碼人家看的是閉路電視。”最開始說要睡覺的那個犯人說。
“這還不簡單?你去跟政府打報告,就說你想到主監,到幹活最辛苦的隊上去,我估計監獄領導沒有不同意的道理,現在很多有關係的人都想往醫院進,我們這裡的編制就那麼多,要是能走一個,也好給人家收錢的機會啊!怎麼樣?你去不去?”張永華說道。
“那還是算了,我發現我就在醫院待著挺好,跟那邊相比起來,我覺得醫院更加適合我,這裡也能更好地為大多數同犯服務。”那個犯人悻悻地說。
哈哈哈!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笑起來。
笑過一陣之後,張永華忽然問了大家一個問題:“你們有誰知道樓上的那個什麼時候死?”
這話說得,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誰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死啊!不過有一點大家是肯定的,就是現在雖然說不出來具體準確的時間,但是有很大可能性,活不了幾天了。也就是說,他要死在節日期間!
等大家都發現這個問題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笑不出來了。
“操!過節要是他死了,我們還要收拾屍體,還要寫報告,還要打掃衛生。真他媽煩死了。”一個犯人恨恨地說道。
“就是,要麼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死,今天三十號,明天三十一號,我們把他送走了,好消消停停地過節,最煩節日期間被人打擾了,一下有事一下有事,過節耍都耍不好。”大家你一言我一句,都在表示著同一個態度——這人真的是死的太不是時候了。
這就是監獄!這就是犯人的尊嚴!你就連死的時間也要看別人的臉色,你要是在時間上不能死得其所,死的恰如其分,會招人唾罵的!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張永華問眾人:“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沮喪?”
所有人紛紛點頭,張永華詭異的一笑:“不要那麼失望,既然我是大家的組長,那麼我就有責任讓大家過一個祥和開心的節日。”
就在眾人要問他怎回事兒的時候,他做出一個噓聲的手勢:“你們不要管,這件事兒包在我身上,總之你們過節不會有人打擾就是了,還有……”說到這張永華面色一沉:“我這是為了自己,同樣也是為了大家。自己知道就行了,這是我們護辦的自己的祕密,不要外傳!”
眾人急忙點頭答應。張永華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我那個時候完全以為他胡說的,他又不是華佗,還能給那個人續命?估計也就是應景那麼一說。”楊衝喃喃地說道,忽然一下子提高了語音:“但是我忘了一點!他不能給人家續命,卻可以害命!第二天中午,那個人就真的死了!”
啊!我和高飛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側耳聽了一下外面有人沒有,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鬧著玩的。
後來呢?我們都很關心接下來的事兒。
“後來?”楊衝苦笑了一下:“能有什麼後來?這裡面的驗屍你們都知道,就僅僅是看看你是不是毆打致死。大家一看這事兒成真的了,都統一了口徑。因為我們都知道,在這件事上,我們每一個知情人都是同謀犯!”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加速了病人的死亡,或者是斷藥,或者是加大藥劑,總之他就這樣死了,雖然我們都知道,他難逃一死,但是畢竟我們成了凶手!僅僅是因為,他成為了我們過節盡情娛樂的一個障礙!看著他的屍體,我忽然心裡有一個想法,我一頂把這件事兒告訴政府,不為別的,僅僅是為了良心。”楊衝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
“我也的確這樣做了,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結果會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