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巨人觀
醫院巨大的落地窗外,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在街頭堆起雪人,紅色的圍巾裹住脖子隨風飄揚。雪人咧開嘴敞開樹枝紮成的手臂迎向長空,小孩牽起手圍著雪人,凍得紅撲撲的臉上笑容洋溢。
苦澀的茶味兒在舌尖打轉,逝蓮捧著杯“普洱茶”蜷起膝蓋懶洋洋的靠在床頭。
“行哪,休個假,一個兩個都給我弄成病號!”吳錫推門進來的時候,玄子梁咬著下嘴脣剛削好一蘋果,蘋果皮整個連成一片堆在腳下。
吳錫瞧向楊天峰腫起老高的臉,又瞥向逝蓮纏滿繃帶的左腿,愣給氣樂了。
“你仨兒還真是流年不利!”和吳錫一道來的還有刑偵科的“半禿頭”和老人“老範”。“半禿頭”章華大步走進來,“啪”一聲將疊資料扔到床與床之間的燈櫃上。
玄子梁一伸手,眼疾手快的抓起資料,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飛快映入眼裡。
當吳錫親自帶隊找到一臉煞白的貨輪老闆時,這個年紀四十有餘的男人差點老淚縱橫,“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運圓鋼也不是頭一遭了,年年都有,從沒出過岔子,從材料到運輸都通過了相關部門的檢測哪!”中年男人顫顫巍巍的掏出一沓公文,由於常年出海,中年男人手背的面板非常乾癟,看上去像縮了水的橘子。
“這事兒說不好可得判個故意傷人罪,你知道什麼別兜著哪!”有和楊天峰三人相熟的刑警忍不住說。中年男人腿一軟,差點癱地上。
“這事兒確實是個意外——”老人“老範”挑了包“普洱茶”,翻出開水壺泡上杯茶,慢吞吞呷了口,老神自在的張嘴。
事故調查報告從側面證實了老範的話,報告表明,扎圓鋼的鐵絲由於長期出海被酸雨侵蝕,本身已十分脆弱,在貨輪靠近港口時,由於向前的慣性被折斷,導致意外發生。
“巧合?”玄子梁看完報告,咬緊指甲蓋吐出兩個字。**的楊天峰趁機伸手,“奪”過玄子梁腿上的蘋果,在玄子梁呆滯的視線“飄”過來之前,趕緊啃上一口,“什麼巧合?”
逝蓮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兒,將茶杯擱在蜷起的膝蓋上,“我們剛靠近碼頭,扎圓鋼的鐵絲就斷了,是不是太巧了點?”
“這調查沒多大問題,”吳錫拿起報告翻了幾頁,搖搖手,“還就是你仨兒剛趕上那點兒,行哪,把傷養好,趕緊歸隊!”
深冬的暖陽深入樹冠,悄悄在堆滿檔案的紅木桌上留下個剪影兒。“叮鈴鈴”刺耳的電話鈴將正在刑偵科大樓最裡間房午睡的“半禿頭”章華驚得一激靈彈起來。
逝蓮和楊天峰住院的第三日,刑偵科收到了值班室轉來的接警電話,“我,我老婆孩子吃不下東西已經有兩天了!”電話裡的聲音哆哆嗦嗦,聽得出是個中年男人,“半禿頭”咧開嘴,樂了,“兄弟,我和你說,這事兒得找112——”“不不,是殺人了!”那人突然拔高嗓子,半禿頭抓緊電話柄老半天才緩過神來。
“說清楚點,誰殺人了?”大概是半禿頭的語氣突然太過嚴厲,那人又斷斷續續起來,“不對,也不對,是屍體,對對,有屍體!”似乎也發覺自個兒舌頭死活捋不直,那人索性匆匆忙忙扔下句,“同志別掛,我這就趕來!”
“半禿頭”盯向“嘟嘟”的電話足足愣了有兩分鐘,剛回過神來,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倆中年男人相互攙扶著走進警局,“我們在三墳巷發現一具屍體!”
其中一有點兒駝背的“啤酒肚”高喊,半禿頭一聽,當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子梁,咱這就把逝蓮一人扔醫院不太好哪?”剛澆好的瀝青有點兒焦味,楊天峰和玄子梁匆匆行走在城市主幹道上,呲牙咧嘴的樹影將地面映得“青一塊紫一塊”。二人在醫院裡接到刑偵科“半禿頭”章華的電話,趁著逝蓮窩**午睡的時候溜了出來,急急忙忙趕向三墳巷。
玄子梁伸出中指戳向楊天峰還腫得老高的臉,“傷,更重!”楊天峰“哇”一聲跳開,仍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痛得“嘶嘶”直抽氣。
羊腸小道隱匿在茂密的爬山虎後面,案發地點正是逝蓮,楊天峰,玄子梁三人當日在三墳巷無意發現的小徑。“這不當時我扔石頭‘扔’出來那道麼?”楊天峰撓撓頭,嘴裡不忘嘟囔。
叫不出名的高大樹幹矗立在小徑深處的一大片空地上,猶如恪盡職守的戰士挺直腰板。已經形成巨人觀的屍首就“躲”在盤根錯節的粗壯樹枝後。
楊天峰鑽入小路,沒走上兩步,忙捂緊鼻子,仔細一瞧,現場幾個膀大腰圓的老爺們都戴了口罩。人體死亡後形成巨人觀,在冬季大致需要15天-2月,持續時間非常短暫,由於氣候等客觀因素,巨人觀的屍體並不多見。但凡是有一定經驗的老刑警都明白,巨人觀的死狀最是恐怖,強烈的惡臭能溢滿整條街。
膨脹的屍體圓鼓鼓的如同一個巨大的熱氣球,兩顆眼珠子被擠出眼眶,膨大的肚皮像個皮球鼓起,四肢腫脹,表層肌膚滲出粘稠的深綠**,手背上面板還呈手套和襪狀脫落。
玄子梁咬住指甲蓋,對楊天峰遞來的口罩視而不見,腿一伸大步跨向屍體,餘光瞟向兩側隔了道牆的居民房,嘴裡“嘰嚕咕嚕”直嘀咕。
“這發現屍體的經過說來還真有幾分曲折——”“半禿頭”章華靠著樹幹點燃一根“雲煙”,介紹起案發經過。
據報案的兩名男子回憶,前兩天他們兩家的孩子貪玩去了三墳巷,回來後神情木訥,一個字也不說,另一個半夜還發起了高燒,這可急壞了兩家家長。心急火燎的將孩子送去醫院,醫生護士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讓孩子開口。
“我看見死人了!”孩子開口的頭一句話就滿座皆驚。
兩家父母心驚膽顫的依孩子指的地兒扒開綠油油的爬山虎,往裡沒走三步就聞到股腐臭,如同常年暴晒在烈日下的垃圾場,當時兩位“母親”就不敢往裡了,還是倆“父親”撩起袖子硬著頭皮向前。
膨隆的腹部高高鼓起,如同懷孕的肥大屍首大咧咧的闖入“父親”眼裡。
“父親”“啊”一聲,死死捂住嘴巴,瞪圓了雙眼,“母親”聽到響聲顫巍巍的跟來,年紀大點兒的只瞄了眼,眼皮一翻,當即暈倒在地。
將菸屁股在枯枝上掐滅,半禿頭深深吐出口煙氣繼續,“等這倆大老爺們將大人小孩安頓好,記起報警這茬,已經是兩天後了。”
楊天峰撓撓頭正想搭話,玄子梁蹲在屍體旁,眨也不眨的盯向死者腫大的顏面,咬著指甲蓋突然蹦出“手法!”倆字兒。
“手法?”楊天峰抓抓腦袋重複,玄子梁已經將炯炯有神的目光挪向對面戴著白口罩,正在翻檢屍首的法醫吳,“犯案手法?”玄子梁嘴脣一張一翁吐出幾個字。
由於首席驗屍官逝蓮意外受傷入院,這次主持案子法醫工作的是屍檢科的老人“法醫吳”。
“死因為頭顱開放性軟組織挫傷,”大概是戴了口罩的緣故,法醫吳的聲音顯得十分乾癟,“初步估計死亡時間在半月到一月之間。”
“不能再精確點嗎?半禿頭嘟囔一聲,勘測現場的“胖子陳”聽見,偷偷躲到大樹幹後掏出手機翻起電話簿。
“不一樣!”玄子梁咬著下嘴脣叨嘮兩聲,目光又落向小道兩面結實磚瓦牆後的老居民房,老屋子如同陳舊的古董,沉默的十幾年甚至數十年如一日的深深“紮根”在這片泥土地上。
吳錫是皺著眉看著屍體被抬上車帶走的。“收隊!”吳錫振臂一呼,兩根濃密的眉毛撇成倒八字,瞧得三墳巷蹲點兒的幾個同志大氣都不敢出。楊天峰費了老大勁兒才將好像在地上蹲出了“根”的玄子梁拖走。驚仇蛻 。
(二、巨人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