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公主”
深夜寂寞的長空彷彿是剛染了墨的白宣,比新調的墨水黑得更深。一個短小精悍的老頭眯起小眼睛,頂樓的涼風將他的內八字鬍吹得飄起。
這是位於城市西郊的一棟“爛尾樓”,只澆灌好承重牆,剩下的橫樑沒搭全,老頭就立在這棟爛尾樓的制高點,俯瞰腳下整座城市。“嘎吱”一聲,通向“制高點”的唯一臨時通道中響起腳步聲。
“你不是我的人,”老頭乾癟的聲音響起,頭也不扭的張嘴,“你是九尾蠍!”
那是一個彷彿立在波濤洶湧的暗礁前的男人,猙獰的疤生生將臉割成兩面,周耶唐深邃的眼睛猶如陷入森然煉獄,只看見有無數淒厲的冤魂在掙扎嘶叫。
“周耶唐,兩年前你果然未死!”老頭扭回頭在看清男人面容的一瞬間,臉頰快速**,失聲喊了出來。
周耶唐一聲不吭的舉起手,手裡漆黑的“九二式”手槍猶如死神的鐮刀,一挪不挪的對準老頭眉心。
老頭的嘴向耳根咧開,“你知道婆留那佛嗎,婆留那佛信奉多子多福,地廣人安,小時候我第一次供奉婆留那佛,瞭解到‘它’的教義,就決定將我一生奉獻給偉大的婆留那佛,”雙頰的肌肉抖了抖,老頭的神情越說越激動,“‘鯊魚’原是為不能生子的夫妻搜尋無人領/養的孤兒,是我一步步將鯊魚發展起來,”老頭神情激昂,唾沫星子橫飛,“你看看腳底下這座城市,無數人擠在狹小的室內,甚至許多人還削減了頭想鑽進來,是我,是我將迷茫的人送進人煙荒蕪的大山深處,讓他們在那裡生兒育女,繁衍後代,我哪裡有錯!”
“我哪裡有錯,我信奉偉大的婆留那佛!”老頭雙臂直舞,聲嘶力竭的高喊。
周耶唐的食指挪也不挪的扣在扳機前,“你只犯了兩點錯,”嘶啞的聲音猶如刺刀扎入堅冰,變得尖銳而充滿寒氣,“一,你不該在兩年前算計於我!”
“道上勢力本就相互傾軋,你兩年前栽在我手裡,不過是棋差一著,”老頭捻起一戳鬍鬚,舔了舔嘴脣,“我道你周耶唐是個人物,不想仍是個輸不起的!”見男人緊握的槍口霎時有微小的下挪,老頭得意的眯起小眼睛。
“二,你的人不該在二十多年前對逝蓮下手!”周耶唐飛快的抬起手扣下扳機。“嘭”一聲槍響,寂靜的城市上空撕開一道口子,老頭的表情還停留在最後的得意上,眉心就驟然出現個細小的血洞。老頭仰面像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從高空滑落。男人最後沙啞的嗓音彷彿是清風揚起的塵埃刮過地面,風一帶,就沒了蹤跡。
“哐當”一聲,老頭背先著地,手腳神經性的抽搐兩下,耳鼻口裡湧出濃稠的黑血,一輛黑色“長安”麵包車快速下來倆個膀大腰圓的大漢,一聲不吭的用塑膠袋將老頭的屍體裹緊塞入後車廂,其中一人還從車廂拎出幾隻死透的雞鴨扔向老頭身下的血泊......
隔天清晨騎著垃圾車的老大爺搖著鈴鐺由遠至近的蹬至爛尾樓腳下,“哪家缺德的把死雞死鴨扔在這兒!”老大爺霎時剎住車,將死雞死鴨撿起來扔向垃圾車,還拎出兩桶開水澆上發黑的街面。
一輪朝陽升向高空,匆匆趕路的工人一腳踩上街面黑黝黝的一塊地。他感覺腳底有點打滑,啐了口痰在地上,工人提起腳罵罵咧咧的走遠......
中午飯點一過,逝蓮推開刑偵科大樓最裡間房的門走進。“半禿頭”章華正在為前個兒跟丟“高個子”袁龍的事兒嘮叨,“這小子滑得像泥鰍一樣,我就扭頭瞥了一眼聚眾鬧事的那幫子人,這小子一晃就不見!”逝蓮摸摸鼻尖兒接上話,“袁龍大概會和那掃地老太‘趙武’聯絡......”話剛說了半截,吳錫突然擰起眉頭扭開門。
“你們立即給我開啟電視好好看看今日的頭條新聞!”吳錫的口氣非常嚴厲,離電視最近的老人“老範”當即接上插頭。“據悉,昨日零點至現在,本市已發生多起當街綁人的惡性案件,警方初步判斷是有組織的報復社會......”午間新聞播報員甜美的嗓音令辦公室裡的氣氛霎時凝重起來。
“這麼多起惡性案件,分局怎麼沒打來半個電話?”老刑警“光頭”喃喃道。“分局的刑警大隊現在忙得焦頭爛額,人一大早全抽調出去,所以沒能立即通知市局!”吳錫拔高嗓門,眉毛快撇成“倒八字”。
“‘鯊魚’,‘趙武’,死!”玄子梁咬緊指甲蓋,眼睛一眨不眨的瞪向電視,從嘴裡蹦出五字。“子梁你這個‘死’字殺氣有點重哪!”楊天峰心驚肉跳的扭回頭。
“這小子提到鯊魚在本市最近會有大動作,你們雷——警方可能得多留點神!”衛嚴的提醒猶如在耳,手背碰了碰鼻尖兒,逝蓮當即接下話,“鯊魚的勢力在本市和雲南都遭到重創,非常可能會大幹一筆後遷移老巢,這個鯊魚的幕後黑手‘趙武’很可能——”逝蓮揉揉鼻子,停了下聳聳肩繼續,“很可能因為某種原因已經死亡,導致鯊魚在本市的殘餘勢力陷入混亂,甚至做出當街綁人的瘋狂行為!”
有組織的犯罪往往令警方非常頭疼,但一旦失去組織者的犯罪團伙瘋狂作案將造成更大的危害!
立即召開的專案大會上,吳錫神情嚴肅的在白板前來回踱步,“我已經聯絡分局刑警大隊當即展開對‘鯊魚’殘餘勢力的清剿,但昨日零點截止今日現在,一共發生十多起‘綁人案’,線索都非常少,受害者的家屬情緒相當激動,要求我們警方立即解救......”
“誘餌,”逝蓮摸摸鼻尖兒,見在場的視線霎時集中過來,逝蓮攤開手露出笑容,“這些‘綁人案’的案發地點都集中在城市西郊附近,並且以單身獨居的女性為主要目標,”聳聳肩,逝蓮偏了偏頭,“我就住在城市西郊附近吶!”
“不行,”吳錫當即反對,“這非常危險,何況逝蓮你並未接受過警隊的專業訓練,這個提議不用再提!”“對哪,你這一作誘餌,讓我們這幫‘專業人員’臉往哪兒擱哪!”楊天峰趕緊接上話。
逝蓮揉揉鼻子,抬頭看向吳錫,眼睛一眨不眨,“吳隊,警隊確實可以透過對‘鯊魚’最近的摸排,將它的殘餘勢力清剿得一乾二淨,但受害者等不起這個時間,如果出現傷亡,警隊將承擔非常大的壓力,”逝蓮彎彎眉角一攤手,“何況,對我的身手多點自信哪,不然讓天峰和我比劃比劃?”
逝蓮的話讓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會議的最後,吳錫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同意的這個提議,“我讓兩隊人跟在你後面,近兩日你不用到警局,鯊魚這幫小子心狠手辣,你千萬不能一味蠻幹!”
楊天峰一腳跨出警局,瞧向逝蓮又是可氣又是好笑,“我怎麼瞧著你就是為了偷懶才有的這提議哪?”逝蓮摸摸鼻尖兒,漆黑的眼珠子在一片盈盈夕陽中變得非常昏,“天峰同志,你猜得非常對,我現在就奉命去‘偷偷懶’!”聳聳肩,逝蓮飛快走向街對面,一縷寒風揚起逝蓮滿頭烏絲,逝蓮的表情在紅豔豔的夕陽中逐漸模糊起來......
皎潔的白月升上城市上空,“巨集雲”集團頂樓昏黃的落地燈和盈盈月光交相輝映。逝蓮摸摸鼻尖兒,坐在落地窗下毛絨絨的羊毛地毯前,“——掃地老頭‘趙武’的消失令‘鯊魚’大規模在本市瘋狂作案,‘誘餌’計劃能釣出鯊魚最後的殘餘勢力,”眨眨眼,逝蓮瞧向在紅木桌後彷彿在黑暗土壤中深深紮根的周耶唐,露出笑容,“則,我可能會‘消失’兩天呢!”
周耶唐眼底猶如有深海下滾滾翻卷的暗潮,連沙啞的嗓音都變得無比艱深,“我會讓曹舉帶人跟在你後面!”“別和吳隊的人撞上哪!”逝蓮揉揉鼻子嘟囔。
“逝蓮!”就在逝蓮推門打算離開的一霎那,背後突然響起周耶唐乾澀的嗓音。逝蓮扭回頭眨眨眼,“則?”
男人深邃的眼底彷彿逐漸歸於一汪平靜的湖泊,有一滴墨染上光潔的湖面,好像蔓延成千言萬語的繁體字翻湧而出,又猶如陷入更深的泥沼,只剩一片寂靜和昏暗,周耶唐眼睛仍是一挪不挪的盯向逝蓮。
“不用擔心,”在男人沙啞著嗓子開口之前,逝蓮彎彎眉角扭開門,“則,我不是在閣樓上等待白馬王子的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