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近的一個山坡上,陳迎春蹲在那裡,看著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天的結束。當然,結束的不只是這個學期,還有這個學校。
白鈴蘭的校長宣佈,從下學期開始,不再招生,這就意味著,這個聞名全國的重點學校,因為這場飛來橫禍而宣告完結。這不是一個很讓人高興的訊息,因為這所學校的意義遠不止學校本身。
“喲,名偵探,你在這裡看風景啊。”
陳迎春回過頭去,看到文多元正在一邊向著自己打招呼,一邊裝模作樣地緩緩走來。
“別笑話我了,這要是能叫名偵探的話,那麼天底下一大半的人都是名偵探了。全靠直覺和臨場發揮,根本就沒有邏輯推理的過程,如果你把這叫做推理的話,那我也真是服了。”
“但至少你解決了這起事件啊。”文多元學著他的樣子蹲了下來,目光注視著不遠處的教學樓,“你倒好,事件一解決就逃回去了,也不過來幫幫我。”
“我來了啊,我每個禮拜都來,不過看你忙得不亦樂乎我也就沒有打擾了。”他的眼神黯淡下來,“我也不想再去接觸這起事件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後,陳迎春頭也不抬地低聲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你是說事件之後嗎?首先是在料理室那裡發現了田華中的屍體。然後,實驗室那裡的屍體身份也已經確定了,死者是趙芳、白紛雪和俞晚霞,都是美術社的成員。出事前一週在美術教室裡的人,也就是秦莉想要在週末告訴她們祕密的人,分別是紀豔、趙芳、俞晚霞和劉安琪。劉安琪23號早上睡迷糊了,忘了秦莉曾經說過週末要告訴她們祕密。等到中午的時候她才想起來這件事,不過那個時候教學樓已經被封鎖了。不知道算不算是幸運,她僥倖逃過一劫。”
“然後呢。”
“還有然後?”文多元說著將手中的一根樹枝折成了兩段。
“是啊,異世界的事情,後面怎麼樣了?”
“你說異世界啊……”他將手中的樹枝丟了出去,“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皮爾亞留給他的部下的最後的預言,也就是要在我死後給莫桑大臣看的那個,其實是告訴他,凱爾斯王一直活在異世界裡,他一直想殺了他報仇。這讓他感到萬分恐慌,因為在他三年前刺殺凱爾斯王的時候,他看到了凱爾斯王自殺時露出的那種殘忍的殺意,於是他在殺了我們的身體之後也跟著穿越了過來。這麼一想還真是命運的捉弄呢,原因變成了結果,而結果變成了原因,然後一切都按照皮爾亞的那個預言進行著。不過仔細一想,皮爾亞倒是也沒說錯,真正的凱爾斯王確實就在白鈴蘭這裡,等著殺害莫桑大臣呢。現在想想,襲擊者這個詞的定義還真是微妙,說不定是個文字遊戲呢。皮爾亞也好,還是空間穿越能力也好,把我們都騙了。不過莫桑大臣現在在哪裡呢,我還是沒有頭緒。”
“我想我知道。”陳迎春不動聲色地說道。
“哎?你怎麼會知道!”文多元吃驚地轉過頭來看著他,“名偵探快告訴我吧。”
“別這麼稱我,我受不起這個名號。”陳迎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莫桑大臣在那個時候佔據的身體應該是曾 偉的身體。在最初暴雨封鎖白鈴蘭的時候,一共有六名教師,其中三名教師自願下山去尋求救援。在那三人中,兩人都在路上遇到了山體滑坡,被埋在了下面,還有一人僥倖被人救起。當然,其實曾 偉已經死了,是莫桑大臣佔用了他的身體。之後他在醫院裡說不出話其實是因為莫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還不會說這個世界的語言吧。所以當消防隊員讓他描述山上的情況時,才會得出山上一切都好這個完全錯誤的情報,原因就是雖然莫桑能夠控制身體,但是他完全聽不懂這邊世界的語言。”
文多元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不過反正也沒有關係了,據說曾 偉在醫院裡病死了,我想應該是他又回去了吧。在空間穿越能力的人離開所佔用的身體一段時間後,那個廢棄不用的屍體就會死亡。”
“這樣啊。”陳迎春的語氣聽上去很冷淡,好像並不十分關心的樣子,“你不關心嗎?異世界的事,你不是說你會對你佔用的身體負責的嗎?”
“負責?那是在我的那具身體還活著的時候,反正我也當累了,就送給他好了。如果他能治理得比我好的話,那也沒什麼。現在我最關心的果然還是你啊。”
“所以你才耍了些小手段,不是嗎?”
這句話讓文多元警覺起來,他站起身來,失聲笑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
“在當時那種環境下,走廊上到處都有人在走動,莉莉安到底是怎麼被凶手帶走的?而且,28號早上你田華中偷襲我的時候你不也是反應很快嗎?美工刀都能擋住匕首啦。你擁有這種能力為什麼之前還會被李健方逮住並殺害呢?這麼一想,說不定是莉莉安自己走出去的,自願被殺害的。你故意讓莉莉安這個角色在那個時候死亡。聯絡之前你利用莉莉安的身體,給我灌輸了你喜歡我這樣的錯覺,再利用我給曹爾修灌輸的我們之間有關係的這一條件,成功地將我引入了這個錯覺裡。你這麼做應該是為了給我足夠多的刺激吧,你知道光是給我一個吻不足以讓我完全醒悟過來,因為你知道我絕望的原因是我沉浸在自己的錯誤之中,而我的過去和我的現在又是一個強烈的反差,這使得我在絕望的泥潭中越陷越陷。你知道這是你沒辦法解決的,所以才透過莉莉安的死來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借我的親人之手讓我醒悟過來。我說的沒錯吧?”
“居然還覺得自己沒錯,真是可笑呢。你有什麼證據嗎?沒有吧?所以我可以說根本就沒有這種事,是我不小心被李健方盯上,然後被他殺害了而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隨你吧。”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他也沒有想去追究的餘力,不過他在心裡還是堅持自己的這個觀點。
文多元還在期待著他會繼續說點什麼,但是陳迎春卻閉口不言了。
“所以啊,你都想到這一步了,還沒明白嗎?”
“明白什麼啊?”陳迎春的話聽上去很沒有力氣。
“你不是喜歡抓一些小問題嗎?難道你就沒有注意到嗎?為什麼我那麼關心你的未來呢?現在你知道我才不是喜歡你,那麼這個問題你就沒有去想過答案嗎?還有還有,你說你深陷失敗的漩渦中是因為曾經的輝煌與現在的落魄之間的反差,那你就沒有想過更深層的原因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什麼原因啊?”陳迎春疑惑不解地轉過頭來仰視著文多元。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文多元也沒有辦法了,只好在長嘆一口氣之後揭曉了謎底。
“你就不覺得奇怪嗎?中間有一次你隻身一人回到了異世界,可是你明明不會說我們那個世界的語言,那麼你是怎麼和那個老婦交流的呢?”
“這——”
“你是會的,你一直都會,只是你以為自己不會。”
文多元在暗示什麼,陳迎春感覺自己的大腦受到了衝擊。
自己那時候……好像……
記憶漸漸地混亂起來,那時候……自己說的話……真的是異世界的語言?
過去的輝煌和現在的落魄,自己深陷於此是因為自己只看到了失敗的一面,而沒有曾經輝煌過的記憶,然而身邊的人卻一直對自己抱有過高的期待。這一點是不是也在暗示著什麼呢?
自己對兒時記憶的丟失,初三畢業後的那次感冒還有五年前的那次車禍……五年前?那不就是——
“你還記得我跟你解釋過空間穿越這個能力的吧?空間穿越是帶有一定主動性的,並不全是偶然。此外,你之所以獲得這個能力,也不是什麼奇蹟。而且你的性格,總是讓我想到某個人。一開始僅是懷疑,後來則是確信了。”
文多元張開雙臂,充滿溫情地看著他。
“歡迎回來,伊亞斯,沒想到我們兄弟倆還能再見面。”
陳迎春看著他,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足以印證這一點的片段。
沒有小時候的記憶,初中與高中之間的人格轉變,那場車禍,穿越到異世界後再回去時的陌生感,以及在自己第一次穿越之前在房間裡看到的關於雙胞胎的書和車禍的新聞——就是這兩點讓自己覺醒了早已忘卻的這個能力吧?五年前,恰是凱爾斯王殺死自己的孩子的時候,也是自己遭遇車禍的時候。和那時候的伊萊斯一樣,自己同樣躲過了那次的刺殺。
如今,在伊萊斯的誘導下,童時的記憶一點點地復甦了,自己關於生命的思考,其源頭也漸漸清晰了。
他的嘴顫抖著,最終吐露出了一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問候。
“沒錯,歡迎回來,伊亞斯。”
他……他是我的哥哥?他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或許他也想在自己最迷茫的時候告訴自己真相。那時候他在以莉莉安的身份跟自己爭論,當時她似
乎想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卻沒有說,現在想來,她一定是想說出真相吧。然而對於正處在暴躁狀態的自己來說,一旦說出這個真相就意味著,自己就沒有機會了,因為在穿越過去之後自己的記憶中只有失敗。因此,她選擇了換一種方式,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親人告訴自己虛假的真相,讓他們來灌輸給自己曾經的輝煌。
這麼一想,自己的哥哥為了能讓自己振作起來,真的是付出了很多。就像曹爾修所說的,他一直都在關心著自己,一直都在想法設法讓自己醒悟過來,可是自己卻始終沒有領情。自己真的錯了,他不由得這樣想道,和之前對於母親的愧疚一樣,只不過這次是對於自己真正的親人。
“哥……哥!之前……對不起了……”
兩人相擁在一起,伊亞斯流下了感動的淚水,這是自己第一次想起來自己究竟是誰,也是時隔那麼多年之後,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另一個親人。
經歷了久別重逢的喜悅之後,兩人一起朝著下山的方向而去。
“你說這空間穿越能力是不是太方便了啊,可以時刻逃命,又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來回。”
伊亞斯有些天真地說道。
“你的想法可真好呢。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空間穿越能力是有很多限制的,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啊。最近是因為你的緣故才能讓我們自如地穿越的。就是因為4月23日那天你突然回憶起了那個能力,使得兩個世界之間產生了碰撞,進而導致所有的異世界都在那一刻被打通了。也就是說,不光是穿越到我們那個世界,穿越到別的異世界也都是可行的。說不定,已經有一群人穿越過去了也說不定啊。”
“哎?還沒結束嗎?一直到現在?”伊亞斯心想糟了,自己這麼做莫非是闖了大禍?
伊萊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恐怕短時間內還不會消失,不過影響似乎是越來越小了。怎麼啦?看你的臉色那麼蒼白。”
“我在這個世界的妹妹一個月前失蹤了,莫非是——”伊亞斯不敢再說下去,如果伊萊斯說的是對的話,那麼蕭吟月她莫非是……穿越到了異世界?
“放心吧,不會有這種事情的。要穿越也要有前提條件啊。”
也許是怕自己的弟弟過分擔心與自責吧,他沉默了片刻後又換了個話題。
“以後打算怎麼辦呢?是繼續以陳迎春的身份活著,還是回到蕭朝陽的身體裡?”
“我想以蕭朝陽的身份繼續活下去吧。你們說得對,現在重新開始還來得及。我以前一直很看不慣這些帶著啟示意義的話,覺得不過是一些空話,覺得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人生。現在我才發現是自己錯了,不知道人生的是我。如果不是遇到了人生低谷的話,對於那些生活一帆風順的人而言,這些話不過是空話,只有到了這種需要救贖的時候,才能理解那些所謂的空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吧。說不定,這也是命運呢,就像白鈴蘭一樣。”
確實,整個事件就像是命運的安排那樣。是先有了未來的這個結果呢?還是先有了皮爾亞的預言,結果導致整個世界發生了偏轉呢?
“啊,對了,”伊萊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照片,“這是我在垃圾桶裡撿到的一張照片,有個女生把它丟在了那裡,幸好我看到了。”
伊亞斯停了下來,端詳著手中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美術教室,後面掛著一幅很長的畫。莉莉安在照片的中下方,正對著鏡頭眨著眼,右手前伸擺出一個V字形;後面幾乎都快趴在莉莉安身上的韓雨江也展露著笑顏,她的右手從莉莉安的右肩上環繞過去,搭在了莉莉安的左手上臂上;曹爾修雖然站在離他們稍遠一些的位置上,但是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莉莉安的身上。
照片的背面還留有所有美術社成員的名字,每個人的簽名都各有風格。秦莉、韓雨江、曹爾修、紀豔、陳麗麗、白紛雪、劉安琪、洪曉妮、曾溪、趙芳、俞晚霞。
一種心酸的感覺湧了上來,伊亞斯重新將照片翻到正面,注視著照片中莉莉安那天真爛漫的笑容。正如蘭綺所說,莉莉安就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那是無論伊萊斯怎麼模仿都模仿不了的,真正的莉莉安的樣子。
“真正的……莉莉安……”伊亞斯長嘆一口氣,惆悵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完成於2016年12月28日
修改完成於2017年1月16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