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我一個人走在通往三途河的路上,想起這一夜發生的事,心裡特別煩亂。
路邊枯木成林,醜陋的枝椏伸向天空,像是在索求什麼,又像是在抗議造物主為什麼將它們生得那般討人嫌棄。
整個地府坐西朝東,三途河位於西邊,是地府的入口,與秦廣王殿遙遙相望。輪轉王殿與一殿正對,位於最東邊,丫頭就住在那裡。
去的時候丫頭找我一起去,一是怕我不認識路,二是怕我找各種藉口不去。如今鬼市逛完了,花也賞了,我也認識路了,丫頭便以一句“去三途河那邊繞路”打發了我,讓我一個人回來。
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丫頭是在卸磨殺驢,但也只能無奈苦笑一聲。
剛出城那會兒,我身邊還是走著很多鬼的,大夥兒三五成群,聊天說笑,也非常熱鬧。
聊天的話題大都跟鬼市有關,無非是誰家的姑娘長得好看,哪家的糖葫蘆好吃,或是哪個閻王最威武,哪位陰帥最愛錢……凡此種種,大夥兒意見總是不一致,吵吵嚷嚷的,不知不覺一大段路就走過去了。
不過,有一點,大家的觀點可是高度一致的,那就是剛剛的滿天花舞真是太棒了!
一片嘖嘖稱奇中,一個小男孩卻突然叉腰嘟嘴,不屑地說道:“什麼呀,你們是沒有見過往年的花舞,剛才的根本就不怎麼樣嘛!”
“小屁孩懂什麼,別亂講話!”一個年輕男子不滿地叱罵道。
“就是,小小年紀不學好,嘴這麼毒,怪不得這麼小就死了!”年輕男子身邊胖胖的女子附和道。
“我一輩子比十個你活得都長,從來都沒見過那麼美的花,你一小孩子見過什麼?”聽口氣,就是個牙都掉光了的老爺爺。
這類人,但凡要跟你說點兒讓你信服的東西時,開口總先來一段“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之類的話壓一壓你。
面對這類人,雖然每次我面上恭恭敬敬的,但心裡真想不客氣地回一句:哼,吃的鹽多怎麼了?了不起啊!有哪個科學家科學研究表明吃鹽多的人智力高啊?
小男孩比我膽子大多了,直接衝那老頭吼道:“你比我大怎麼了,我來這兒的時間比一百個你都長,我見過的東西多了!哼,我到家了,不跟你們這幫目光短淺的傢伙計較!”頗為不屑地說完,小男孩就立即扭動屁股,跑得沒影了。
老爺爺年紀大,在人間怎麼著也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物,此時被一小屁孩頂撞,氣得差點兒暈過去。我看形勢不對,趕緊過去扶老人家一把。
接下來的路程,是在大夥對小男孩的一致譴責中走過的。同行的鬼越來越少,我扶著老人家,好不容易把他氣捋順了,他也到家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路上,此時就剩我一人踽踽獨行了。
一條路,一個人,一片毫無生機的枯樹,這種場景,似乎最適合發生點兒搶劫或者殺人之類的凶案什麼的。
既然場景都設計好了,不來點兒什麼好像對不起讀者,而且,這個時候,正是夜遊神該出現的時候呀!好吧,他來了!
夜遊神比鳥嘴乾淨利索,辦事效率高,做事也不醞釀什麼情緒。當我看到他時,他的手已經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不會殺你,所以你不用喊。”夜遊神嘴上這麼說著,手上的力度卻越來越大。
一晚上連續兩次被扼住脖子,誰受得了!
不過,一晚上連續兩次被扼住脖子,我倒是被扼出經驗來了。夜遊神既然不會殺我,那我乖乖地被他扼住不掙扎,是最好的選擇。
我強忍著不掙扎,夜遊神大概覺得這麼玩很沒勁,便哼了一聲把我放開。
“剛才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夜遊神說話的口氣和日遊神很像,都是淡淡的,顯得毫不在意,只是嗓音沒有對方渾厚,聽著有些陰陽怪氣,“如果下次再讓我扼住你的脖子,你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會有!”
我咳咳地讓脖子恢復狀態,心裡覺得夜遊神特噁心,怎麼說的像是我請他扼住我脖子似的?我有病,我受虐啊?明顯不是嘛!
“警告我什麼?”罪都受了,我總有權利知道原因吧。
“哼!我不管你和二哥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也不管他怎麼護著你,總之,請你離他越遠越好,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這……我沒聽錯吧,怎麼說的日遊神跟女的似的,而夜遊神在跟我爭風吃醋呢?而且,我跟日遊神之間好像本來就沒有什麼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雖然我從來沒有把鳥嘴那幾個傢伙放在眼裡過,但是他今晚確實說得沒錯,萬花樓七樓,不是什麼人都可以上去的!可二哥竟然把你帶上去,還進了大帥偏廳!這要是放在平時也就罷了,可現如今關鍵時刻,容不得出任何差錯,你卻偏偏攪進來……啪!”
旁邊枯木林中的一棵枯樹,在夜遊神的一掌之力下,硬生生從中間折斷,一分為二,變成名副其實的死樹。
關鍵時刻。
這個詞,我今晚好像也是第二次聽到。
一掌,枯木變死樹。我摸著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深深的恐懼再次襲來。
“進來也就進來了,可你竟然跟鳥嘴有過節!鳥嘴那個沒腦子的混蛋,竟然當場散發鬼氣引起十王的注意!二哥親自去正廳解釋,自然會毫不在意地將事情遮掩過去。可是,今天偏廳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恐怕現在,今晚的事已經有好幾位王爺知道了。哎,二哥糊塗呀!”
他的手又舉了起來,我趕緊後退兩步。
啪!夜遊神的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身上,隨即轉身向我逼近。
“你,你到底是誰?”
“我……”
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心想夜遊神是不是瘋了?跟我在這兒說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現在又問我是誰,我是秦平,我還能是誰?這一點,他不是很清楚嗎?
“哎,算了!”他大手一揮,有些神經質地說道,“我真後悔自己那天在魔霧區救了你!若是不救,或許就沒有這麼多事!”
我去!我到底做錯什麼了?他說這樣的話也太傷人自尊了。
雖然他亂七八糟說了這麼一大堆我沒怎麼聽懂,但核心意思我是明白了。
我向後退一步,拾起碎了一地的自尊,鄭重其事地說道:“你放心,日遊神府上的酒,我不會去喝的。”
反正也沒打算去,現在賣個人情給他貌似也不錯。不過,
顯然人家並不領情。
“哼,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斷你的腿!”
實力不凡而又瘋瘋癲癲的夜遊神大帥在我面前晃了晃他的拳頭,然後便凌空而起,消失在了枯木林裡。
我嚥了嚥唾沫,思前想後想不通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最後只能得出結論,他是個瘋子,一個很有實力的瘋子。
他的拳頭,對我而言,很管用。
人性是貪婪的。當初出車禍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活下來,當我真正半死不活地活下來後,我希望自己能活得稍微好一點點。要失去雙腿,是絕對不行滴。所以,我會很聽夜遊神的話滴。
我無力地嘆口氣,雙腿向三途河邊慢慢挪動。今晚是個多事之夜,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吧。
可我沒走幾步,就發現前面好像又有一道身影。在昏暗的夜色裡,身影很矮,但身影的主人並不矮。
“走吧,回船上去。”老蔡淡淡地說道,轉身就走。
我承認,剛認出老蔡的那一刻,我真有跑過去擁抱他的衝動。這一晚,我歷經艱險,才終於又見到了他,心裡激動得眼淚嘩嘩的。
但老蔡平淡的話語熄滅了我激動的焰火,我裝模作樣地吸吸鼻子,跟上老蔡的步伐。
*****
“這麼巧?”
我聲淚俱下、聲情並茂地講完自己一晚上的經歷後,老蔡吧嗒吧嗒地抽了好一會兒菸袋鍋子,才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平靜的語氣就像我在跟他說我休假回去,走在人間陽光燦爛的大道上,巧遇了一個朋友一樣。“這麼巧?”我跟那朋友關係不深,勉強也只能淡淡地說這麼一句。
可是,為什麼只是“這麼巧”呢?
為什麼不是“丫頭那小妮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或者“鳥嘴太不把我老頭放在眼裡了?”或者“什麼?日遊神竟然帶你去了賞花樓七樓?我老頭都沒上去過!”或者“夜遊神為什麼找你?跟你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或者一句簡單的“你沒事吧?”,我也能接受呀!
可偏偏只是一句“這麼巧?”。
我發現我也夠二的,心裡萬千不樂意,嘴上竟然還回了老蔡一句:“對呀,就是這麼巧。”
老蔡吧嗒吧嗒地抽菸袋鍋子沒理我。
我靜靜地盯著老蔡,打算用沉默打敗老蔡。
但我卻忘了老蔡一個人在船上生活多年,早就習慣了沉默著抽菸不說話的日子。他甚至說過,如果沒有鬼打擾,他的兜裡又有足夠的菸葉存貨,他能吧嗒吧嗒一直抽到地老天荒一句話不說。
我無奈地嘆息一聲,結束無聊的螞蟻和大象的足球賽,忍不住問老蔡:“老蔡,你想什麼呢?”
“秦平,明天你放假回人間,如果一時不想回來就別急著回來,多待兩三天沒關係。”
答非所問啊,不過答案我喜歡!
“真的?老蔡,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啊?”我立即擺出一副無賴樣。
老蔡呵呵笑著抽菸,懶得搭理我。
“哎,不對呀,我的身體……”
“你多拿一袋曼珠沙華,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好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