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儺舞者 2
另有七人圍著火堆繞圈唱歌,不時地將手裡什麼東西撒進火堆裡,火苗便撲的一下子躥高。這七個人全部身著巫師的黑羽衣,臉上戴著與敲鑼打鼓那巫師式樣相同的面具,火光下油彩煥然若新。面具雕的十分簡單,唯一比較突兀的是眉心正中雕著一隻明珠(明珠是面具學裡稱法,其實就是眼)。其中一個拿著木頭權杖,權杖頂端雕著蛇頭,昂首吐信。大概此人就是這群巫師的首巫。
考察團的各人不免暗暗好奇,心想從哪裡冒出這麼多的巫師?只有王東知道附近三十來個大小村寨,依舊保持著巫師習俗的就有近二十個,這次夜祭大概是周圍村寨巫師的集體祭祀。
這七名巫師嘴裡發出抑揚頓挫的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但他們字裡行間不斷地發出“兮”音,可想而知是遠古的祭歌或是贊神歌。千年以前偉大詩人屈原《九歌》說的就是類似的祭儀,其中那句“靈之來兮如雲,靈之來兮蔽日”,說的是祭儀第一步驟“請神”時神靈降臨的氣氛。
樹林裡火堆發出的黑煙聚集在半空並不散開,還真有點屈原詩中的如雲蔽日的味道。難得遇到如此原始的祭儀,考察團隊員們凝神屏氣,眼睛睜大,深恐錯過一丁點精彩。手持權杖的巫師在香案前站定,身後的六個巫師散開,分立火堆兩旁,嘴裡依然“兮”呀“兮”的。然後停下來,手持權杖的巫師一個人唱了幾句,朝著香案方位深深地彎下腰,其他巫師也跟著行禮。
巨石後忽然又冒出一位巫師,他把手裡抱著的嬰兒小心地放在香案上,並用手扶著他的背,讓他坐直。這名嬰兒身著紅衣紅褲,細白嫩肉,眼珠黑亮,眉心正中用丹砂描出一隻眼。看他的身形大小,估計不過百天。嬰兒一現身,巫師們發出轟然喝彩聲,然後又開始唱,邊唱邊舞,動作極為誇張癲狂,大概是表現神靈降臨的喜悅之情。巫師們的身子時高時低,黑色羽衣裙裾甩開像轉動的傘,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斜斜落到林子地面、樹幹上,到處都是,有著一種言詞無法形容的詭異迷離。
偷窺的考察團隊員驚呆了,事實上當嬰兒現身時大家就驚呆了。一般儺祭請的神靈都是以儺面具或是雕像替代,就像江西萍鄉儺舞之前請一種叫“小太子”的人偶。沒見過有活生生的人,何況還是個嬰兒。
至此,這場夜祭終於透出最詭異的一面。
巫師們吟唱一番,那個抱著嬰兒的巫師將嬰兒轉過身,背對著眾巫師,然後揭起嬰兒的後背衣服。一個嬌嫩的小小後背露出來,被火光照著,散發著自然肌膚的瑩光。背部似乎有個印子,不過考察團隔得遠,而且火光一照色彩淡化,更加看不清楚。但那群巫師猶如看到世界上最興奮的事情,發出更大的轟然喝彩聲,然後齊齊行禮。行完禮後,圍著火堆又唱又跳,十分邪異,散發著一種魑魅魍魎的氣息。
羽衣飄飄,面具斑斕,吟唱聲古老樸實,彷彿時光倒退了幾千年,回到原始巫術時代。考察團一干人等,看得眼睛發直,連思想都彷彿停止。
忽然,林子裡鑽出一個人,加入到巫師的隊伍裡,模仿著他們的動作也是又跳又唱。考察團各人大吃一驚,以為是團裡某人,一會兒才看清楚,原來是一直跟著大家的蟠龍寨傻子。自從進入秋蟲谷,就沒看到他再出現過,大家還以為他已經回去蟠龍寨了。
那些陷入癲狂的巫師開始並沒有發現多出一個人,依然舞得淋漓盡致,敲鑼打鼓的巫師首先發現,音樂戛然而止。沒有音樂伴舞的巫師們也停下動作,終於發現自己隊伍裡多了一人。他們的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但從身體一震,還有四處張望的腦袋,可知道他們十分驚愕。
那傻子無所察覺,依然圍著火堆興高采烈地跳來跳去。巫師們冷眼看他片刻,然後聚到持手杖的巫師身側細聲低語。首巫對抱著嬰兒的巫師揮揮手,後者會意地抱著嬰兒隱到石頭後。
持手杖的巫師對敲鑼打鼓的巫師招招手,然後指著繞著火堆跳舞的傻子。敲鑼打鼓的巫師走過來,揮起鼓槌狠狠地打在傻子的後腦勺上。傻子“啊”一聲軟倒在地,同時林子裡也響起“啊”的一聲。
許莉莉著急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那聲“啊”早已傳到巫師耳朵裡,他們齊齊偏頭看著許莉莉藏身的方向,火光照著他們臉上僵硬的面具,透著一股生冷狠意。許莉莉將頭埋得很低,汗如雨下。考察團其他人也是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喘。
那群巫師沒有說話,只是交換著眼色。敲鑼打鼓的巫師走向大石頭旁邊,彎腰開啟一個麻袋。而其他巫師則腳踩火堆,火苗被他們踩得一暗,看來他們是要弄熄火堆。
王東心裡有種不祥之感,連忙衝梁平做手勢,意思是撤。手勢一個個地傳過來,大家貓著身子,悄悄地離開藏身處往回走。這時林子裡火完全滅了,周圍漆黑一片,大家心裡也是黑沉沉的。周圍忽然十分地安靜,安靜得只有高空樹葉被風吹拂的簌簌聲。這種安靜似乎包藏著禍胎,讓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許莉莉頻頻回頭看著身後的黑暗,生怕有什麼東西忽然就冒出來。結果沒留意腳下的路,其實留意也沒有用,黑燈瞎火只能憑著感覺走著。她的腳踩進石頭罅隙,差點跌倒,她心裡著急,用勁地抽腳,可能方向不對,結果只覺得一陣疼痛。走在她身側的盧明傑顧不得再隱藏行蹤,摁亮口袋裡的電筒。向玉良幫忙扳開卡住許莉莉腳踝的石頭,讓她把腳抽出來。
忽然聽到旁邊的馬俊南一聲長長的抽氣,三人回頭一瞥,幾條顏色鮮豔半米來長的蛇正蜿蜒而來,動作很快,蛇信子在空中一卷一舒,蛇眼裡閃爍著凶狠的光。頃刻,嘶嘶聲已傳到耳邊。
向玉良渾身一震,手裡不免用力偏差,被扳開的石頭又重新契合,卡住許莉莉的腳。三人都慌了手腳,可是越慌越容易出錯,許莉莉的腳怎麼也抽不出來。馬俊南一看他們三人僵在那裡,連忙又回身,拉住許莉莉的雙手,也顧不得會弄傷她,用力一扯。許莉莉尖叫一聲,但腳終於抽出來了。
於是四人逃命般地往前跑,這林子裡少有人跡,地面都是突兀不平的。盧明傑口袋裡的電筒在奔跑中掉了出來,沒有電筒,根本看不清楚周圍地形。
馬俊南顧不得危險,彎腰去撿電筒。剛撿起來,有條蛇躥到他手上張口就咬。他大叫一聲,用力甩手,手中的電筒又掉到地上,順著斜坡一路滾下去。咕嚕嚕,咕嚕嚕,光明隨著漸遠的咕嚕聲遠去。
林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奔跑中的向玉良、盧明傑、許莉莉停下,回頭著急地大喊:“馬老師……”叫聲在空曠的林子裡迴響,跑到前頭的王東、梁平、方離聽到呼叫聲,趕緊折回來。顧不得會引來巫師們,王東與方離從口袋裡掏出電筒,將它擰到最亮,掃視著來路。
黑色石頭根部的紫色野花被壓折,筆直的古樹緩緩落下幾片葉子,電筒所照的範圍內空無一人,電筒所照的範圍外是黑暗。
追索真相之四
離開黑水潭,徐海城與小張決定跟蔣村長去蟠龍寨住上一宿,明天再去無日谷。快到村寨口,看到前面有個年輕的女孩子也急匆匆地往寨子裡走,看背影似曾見過。細想又覺得不太可能,這個寨子怎麼會有自己相識的人?
那女孩子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似乎大吃一驚,低下腦袋加快腳步。徐海城微微一愣,更加確定是相識的人,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於是問蔣村長:“前面那女孩子你認得嗎?”
蔣村長點點頭,“春花婆婆的曾堂孫女,以前她爺爺我還得叫叔。”
小張好奇地問:“春花婆婆不是巫婆嗎?怎麼也可以結婚嗎?”
蔣村長說:“警察同志,你不懂,巫師也分為賣全身與賣半身的,這春花婆婆是賣半身的,可以結婚。”
小張聽了,覺得更加稀奇,問:“什麼叫賣半身?”
蔣村長含含糊糊地說:“就是賣一半靈魂給鬼神。”小張還是沒有明白,不過看蔣村長的樣子,估計也不是太懂,於是不再問。
兩人說話時,徐海城正拼命回想前面的年輕姑娘是誰,忽然想到蔣村長的蔣字,終於記起來,高聲叫了一聲:“蔣屏兒。”
蔣屏兒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走得更快,逃似地轉過一叢青竹就不見了。徐海城越想越奇怪,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怎麼會跑到荒山裡?於是又問蔣村長:“這個蔣屏兒來這裡幹嗎?”
村寨就這麼點大,雞犬相聞,少有祕密可言。蔣村長又不懂什麼隱私權,便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說了一遍。原來蔣屏兒懷孕了,以她的性格自然不願意生下孩子束縛自己,但她父母就她一個女兒,家境又富裕,知道蔣屏兒要定性嫁人還不知道何時何日?更不用說生孩子。於是要求蔣屏兒生下孩子,給兩個老人帶,條件是隨便她幾時結婚。
蔣屏兒同意了,不過挺著肚子在城市裡太過張揚,也不利於她將來談婚論嫁。於是她父母在她肚子開始顯出來後,將她送到蟠龍寨的堂叔家裡生養。三個月前,蔣屏兒生下一個孩子,她自己返回城市休養,孩子繼續放在堂叔家裡,準備長到一兩歲再送回城市家裡,說是領養的,以避人耳目。結果十來天前,這孩子被人偷走了。
雖說蔣屏兒玩性甚重,但這孩子畢竟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有著割捨不斷的血肉親情。聽到孩子失蹤的訊息後,她又從城裡回來,疑心是接生婆偷的,天天去人家家裡吵,到現在孩子還不見蹤影。
聽他說完,徐海城與小張搖頭微笑,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笑過之後,他又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問:“這孩子什麼時候丟的?”
“我想想。”蔣村長掐著手指,“就是考察團來的那天丟的,本來老蔣還打算那天要請村裡人吃吃飯,說是孩子滿百天。”
“這孩子有什麼特別嗎?”
“長的白白胖胖,很逗人喜愛。不過我聽說他身上有個胎記,很古怪。”蔣村長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
小張好奇地問:“什麼胎記?”
蔣村長低聲說:“這孩子背上沿著脊椎骨長著一條蛇形胎記,所以大家都說他是蛇神投胎。訊息傳開後,還有其他村寨的巫師專門過來看他面相呢。你知道,我們這幾個村寨都是信奉蛇神的,所以大家對這孩子都特別敬畏。”他似是忽然想到徐海城的身份,訕訕地笑了笑,說:“都是迷信,都是迷信,我們山區落後,村民們見識不高。”
徐海城笑了笑。山區閉塞,常識有限,碰到無法解釋或無能為力的事情,就去求神拜佛,所以較多地保留著傳統信仰與習俗,他自然能理解。只是覺得蔣屏兒孩子被偷的事情,似乎並不簡單,沉吟片刻,他請蔣村長帶自己去春花婆婆家看看。
這時蔣村長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再後悔也來不及,只好帶著兩人到春花婆婆家。
春花婆婆的老伴過世多年,自己一個人住在低矮的小房子裡。房子外圍著一圈半傾塌的竹籬笆,院角有一畔菜田剛發出嫩芽,房內透出的燈光落在芽尖盈盈流轉。
低矮的門半開著,昏暗的松明燈下,有個老太太佝僂著後背在納鞋底。聽到警察同志找她,老太婆大吃一驚,眯著眼睛打量著徐海城與小張。她佝僂著後背驚惶張望的模樣,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耗子。這是徐海城一剎那閃過腦海的念頭。
蔣村長說明來意,春花婆婆總算放下心,顫巍巍地站起來。徐海城連忙讓蔣村長叫她坐下,她又坐回椅子裡,巫婆裙窸窣有聲,更讓徐海城聯想到耗子。春花婆婆滿臉皺紋,眉毛全掉光了,目光從突出的眉弓下幽幽地探出來,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就這麼看著徐海城,神情模樣都極似與貓對峙而又隨時要逃走的老鼠。
徐海城從記事本里找出那張松朗村巫師所寫的乩文遞給她,問:“婆婆,你知道這張乩文是什麼意思嗎?”她猶豫著不敢接,只是看著蔣村長,直到他翻譯完徐海城的話。她把乩文湊到燈前,然後腦袋後仰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說出一串話,蔣村長轉述給徐海城聽:“這不是乩文。”
徐海城大吃一驚,託蔣村長問:“那是什麼?”
春花婆婆回答:“我就看不懂了,不過乩文不是這麼寫的。”
徐海城想了想,指著乩文一角的X符,問:“這代表什麼?”
春花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沒牙的牙床,說:“這個我也不懂。”
徐海城收回乩文,問:“聽說蔣屏兒的兒子丟了,你覺得會是誰幹的?”
春花婆婆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懼意,癟癟的嘴巴蠕動一下,卻沒有說話。看她的模樣,似乎是知道是誰幹的。於是徐海城託蔣村長再問:“婆婆,你知道是誰幹的,對不對?”
春花婆婆目光閃爍,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但眼睛裡的害怕出賣了她。徐海城思忖片刻,蔣村長說孩子身上有塊蛇神胎記,所以被村民們認為是蛇神投胎。?s雲山區的村民大部分都信奉蛇靈,他們對這個孩子只會十分敬畏,絕不會起偷走的想法。那麼只有一群人有這種膽量,那就是被認為能通鬼神的巫師。他盯住春花婆婆的眼睛,說:“是巫師們乾的吧。”
春花婆婆聽不懂普通話,但被他威嚴的眼神盯著,渾身不自在,聳動著肩膀。蔣村長連忙把徐海城的話轉告給她。她渾身一震,瞪著徐海城,那意思好像說你怎麼知道?
徐海城不說話,只是盯著她。一會兒,春花婆婆終於開口了,說出三個字。這三個字讓一臉沉穩的蔣村長也變了臉色,半晌才鎮定下來,說:“瞳子會。”
瞳子會,徐海城心裡一動。許莉莉的記事本上寫著:“4月12日,無日谷,夜祭,儺舞者。”那一行下面另外用筆重重寫著三字:“瞳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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