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一切都靜得令人害怕,彷佛這世上原有的聲音都是虛空,在繁弦後終於靜止,萬物迴歸無聲,宇宙一片靜寂。
漸漸地,好聽的鳥鳴聲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也傳了過來。
山上特有的清爽氣息,進入鼻腔沁入肺腑,洗滌著被汙濁空氣佔滿的心房。在呼吸間吐盡塵世的穢氣,吸入那美妙的菁華。
朦朧間,嚴炎彷佛聽見有人輕喚自己的名字。
緩緩睜開眼,透明如玉的人站在自己的身邊。
“小冼!”嚴炎睜開雙眼,看了看眼前的景象,有些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而眼前的風景雖美,卻又令人產生一種飄渺之感,彷佛眼前的景物只是假象,只要稍微碰觸就會灰飛煙滅。
“這是哪裡……我總覺得好像見過……”嚴炎詢問小冼。
“你忘了嗎?這裡就是發現命案的地方。”小冼冷靜地回答。
“什麼?我們不是在國軍醫院嗎?怎麼會到這裡來?”
“嗯……是彥明送我們來的……”
“彥明?”嚴炎不可置信地看著小冼,這是怎麼一回事?一眨眼的功夫,他們竟然到這裡來了,自己是在做夢嗎?
“嚴炎,我們不是在人間。”
“什麼意思?”嚴炎不明白。
“你不覺得,眼前的景象和平常有些不同嗎?”小冼說。
聽到小冼的話,嚴炎開始仔細觀察四周。的確,雖然是一樣的山區、一樣的樹木,但就是不太對勁。嚴炎往前走了幾步,看了山上開出的杜鵑花,雖然漂亮卻灑上了一抹橘黃,讓人想要看清原色又看不清楚。他抬頭仰望,樹木和天空也蒙上了一層橘黃色。難道是黃昏的關係?不對,即使是黃昏,也不至於有這種異象;感覺像在看泛黃的舊照片一樣,再怎麼細看,就是無法看透那層朦朧的橘黃。
隨後,幾名小孩的嬉鬧聲傳來。
遠處有幾個男孩正揹著書包,打打鬧鬧地走在山道上。
是住在這附近的小孩嗎?嚴炎想再過去看個清楚,一個男孩忽然頑皮地抓起前方小孩的帽子,快速地向前奔來。
“臭彥明,把帽子還給我!”被拿走帽子的小孩在後面叫囂。
彥明!嚴炎怔住了,回頭看著小冼。
“小冼,難道……”嚴炎正要往下說,就被小冼示意阻止。
“不要說出來,說出來我們的魂魄就不能在這裡了。”
“什麼!”嚴炎大驚,原來自己的靈魂出竅,來到十年前的山裡。
“你放心,別人看不到我們,我們進入了彥明的神識,也就是彥明的記憶裡。”小冼在一旁提醒嚴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今天就是那宗案件的開端了。”
“嗯。”
“好,我知道了。”
嚴炎和小冼兩人相視點頭,然後跟隨在那群孩子身後。
眼前有四名孩童,高矮胖瘦均有,四名孩童穿著同一套學校制服,可見是在同一所學校就讀,或許還是同班同學。
嚴炎記得,初來此處辦案時,在山腳下經過一座小學,那麼,這些孩童應該是就讀山腳下的那間學校。
跟隨在後的嚴炎和小冼,飄至四名孩童身邊,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其中一名臉龐瘦削、骨瘦如柴的男孩林俊強朝著周彥明叫嚷。
“周彥明,你很機車耶!你到底要不要去啊?”林俊強用還未變聲的高亢童音大聲嚷道。
“我……”周彥明支支吾吾。
“厚!你這麼膽小,是不是男生啊?”林俊強諷刺道。
“對啊!彥明,是你先提議的,你自己都不去嗎?”肥胖圓潤的王任謙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滿頭大汗地說道。
“可是……我媽不讓我去啊!”周彥明扯謊。
“就照我們之前說好的,你跟你媽說你去林俊強家玩,我去王任謙家玩;而林俊強說去你家玩,王任謙就說來我家玩啊!這樣,我們的爸媽就不會起疑了,反正只待一個晚上,我們等天亮馬上跑回來,他們根本不知道。”面板黝黑的吳國宇說。
“是沒錯啦……”周彥明臉上泛出不願意的神色,”可是,如果我媽去查怎麼辦?那我不就死定了?”
“不會啦!我們家都這麼熟了,你之前常來我家玩,你媽也沒打電話過來啊!”林俊強立即反駁。
“唉唷……”
“周彥明你很孬耶,想不到你是這麼沒膽的人,我明天就跟班上的人說!”林俊強火大地對周彥明吼叫。
“誰說我沒膽的!去就去,今天晚上誰先說要回家,誰就是膽小鬼!”周彥明不服輸地頂回去。
其餘三人互看一眼後,四人打著手勾勾,約定今晚不見不散。
一晃眼,像是電影切換鏡頭般,天色立刻變成月明星稀的夜晚。帶著涼意的微風在山間吹拂,風在樹林裡來去自如地穿梭。
四名孩童各自對家人說謊後,便到指定的地方會合。他們為了不讓家人起疑,僅帶了一些乾糧、小手電筒和單薄的衣服。等四人到齊時,便沿著山間小路,往深山走去。
深山小徑因許久未有人出沒,路面已被雨水沖刷得十分模糊,四周雜草叢生。
四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愈走深山的寒意愈重,四人不由得瑟瑟發抖。
“好冷哦!還要去嗎?要不要改天啊?”王任謙顫抖地說。雖然他的身材最肥胖,但也最怕冷,並未因身上脂肪較多而較能抵禦寒風。
“王任謙,你這麼胖還怕冷哦!你是膽小害怕了吧!”林俊強嗤之以鼻。
“對啊!你身上的肥肉比我還多,我都沒叫冷了,你叫什麼?”周彥明跟著迴應。
“哈哈哈,王任謙你是怕鬼才會這麼說吧?真是膽小鬼。”吳國宇也加入陣容。
“誰……誰說我怕了,是真的冷嘛!我穿這麼少,當然會冷啊!”王任謙不甘心地回嘴。
“你少找藉口了!膽小鬼、膽小鬼……哈哈哈……”林俊強不停嘲笑他,其餘二人也隨之大笑起來。
被三人這麼一激,王任謙不服輸地往前竄,一個人氣沖沖走在前面,將其餘三人甩在身後。
三人見王任謙被他們激得發火,面面相覷後,趕緊追上王任謙,繼續朝深山前進。
“他們到底要去哪裡?”嚴炎和小冼一路上看著他們打打鬧鬧,實在不明白這四個孩童在夜裡前往深山做什麼?
“不太清楚,我上次也只看了片段,不太清楚為什麼那四個孩子會在那裡出現。跟上去應該就會水落石出了。”小冼在一旁解釋。
聽見小冼的話,嚴炎突然產生一種無力感,一想到小冼悽慘的死狀,就恨不得親手血刃凶手。
二人跟在四名孩童身後,眼前漸漸出現了一間小木屋。
看到那間小木屋後,嚴炎心中為之一震。
那不是後來發現的小木屋嗎?為什麼這些孩子要來這裡呢?他們不是被凶手帶來,而是自己來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警方一直以為,被害的孩童是因為在玩耍當中被歹徒誘拐,然後被困在小木屋,再遭到殺害。如今的情況,不免讓嚴炎和小冼大吃一驚。
然而,就在他們吃驚的同時,一個人影映入他們眼簾。
一名身著輕便服裝,約一百七十公分高的男子出現在他們眼前。男子的面板有些黝黑,臉上佈滿鬍渣,年約四十左右。
四名孩童被突然竄出的黑影嚇得驚撥出聲。
而那名男子也被這四名孩童的叫聲嚇住。
幾秒之後,他們看清對方後,才吁了一口氣。
“小朋友,你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山上?”男子最先開口。
“哦!我們要去那間小木屋找東西。”林俊強最先出聲,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周彥明,示意他繼續說:“我們早上把東西忘在那裡了,要去找一下。”
“哦!”男子覺得奇怪,但也沒多說什麼,”那你們要快點回家喔!這麼晚還待在山上不好,快點回家吧!”男子徑自往山下走去。
四名孩童看著男子下山後,就各自竊喜,歡快地往小木屋奔去。
“真是的,這個人都沒什麼警覺嗎?唉!四名孩童就因他不注意而失去性命了。”嚴炎不免有些惱怒。回頭見小冼時,卻發現小冼眼神有異,緊咬著的下脣也亦發透明。
一陣不好的預感襲來,嚴炎也感覺出有事即將發生。
四名孩童一進入小木屋,如同被放出鳥籠的鳥一般,在小木屋裡亂蹦亂跳,像許久沒有這麼快樂地玩耍過。
這時,林俊強把薄外套裡的零食全拿出來,開始大啖。
其他三人看林俊強開始吃起零食,也紛紛拿出自己的零食猛吃,一邊吃,還一邊討論此行的目的。
“嗯!跟你們說,今天晚上先說要回家的人就是膽小鬼,要罰當我們的奴隸,幫我們背書包和做打掃工作。”林俊強先發制人。
“對啊、對啊!不過,王任謙應該會第一個投降吧!”吳國宇看著王任謙。
“哪有,你才會第一個投降,我才不怕什麼鬼咧!我媽說那些都是騙人的。”王任謙撇了撇嘴。
“哦,是嗎?”周彥明聽王任謙這麼一說,就把手電筒抵住下巴,讓燈往上照,讓面容和鬼魅一般發青:“那我們就來說鬼故事吧!這裡說鬼故事最棒了,肯定有人會先嚇得尿褲子。”說完,還瞥了王任謙一眼。
“哼!比就比,誰怕誰?”王任謙不服輸地說。
“好!那我們就輪流講鬼故事,先說要回家的人就輸了。”林俊強同意。
“那誰先說?”吳國宇問。
“我先好了……”周彥明自告奮勇,其他三人都圍過來坐成一個圓圈,仔細聆聽他的鬼故事,作為壯膽大會的開場白。
看著四個孩子圍成一圈,說起鬼故事,嚴炎和小冼終於明白,四名孩童為了在同儕之間不被貼上”膽小鬼”的標籤,各自硬著頭皮,冒著被家人察覺痛罵和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可能,來參與這次的壯膽大會。
眼前這一幕,讓小冼和嚴炎想起各自的童年,的確也曾做出類似荒唐的無聊舉動。童年時,學校和同學就是自己的世界,少了這些,就彷佛被全世界遺棄,因此有時必須昧著自己的良知,做出一些違背心意的事。
就在四名孩童輪流說著恐怖的鬼故事時,小木屋外忽然風聲大作,樹枝吱吱作響,貓頭鷹也發出低沉的叫聲,在山間裡不斷哀啼。
詭異的氣氛籠罩小木屋,四人再怎麼逞強,都只是個七、八歲的孩童,經過了一輪鬼故事比賽,每個人都寒毛豎立,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我不管了,我要先回家了……”最先發聲的果然是眾望所歸的王任謙。他匆忙起身,無視於其他三人的嘲笑,說什麼也要回家。
“王任謙你很孬耶,你果然是個膽小鬼。”林俊強罵道。
“膽小鬼就膽小鬼……我才不要待在這裡……說不定,等一下你們就見鬼了!”王任謙不理會林俊強的酸言酸語,就算被嘲笑,他還是要離開這裡。
“王任謙你真的很不夠意思,你這朋友怎麼當的?”吳國宇也氣憤地說。
“我認輸,你們都贏了,這樣還不行嗎?我要走了,掰掰。”王任謙頭也不回,朝小木屋的門口走去。
“等一下,王任謙!”周彥明立刻起身拉住王任謙,小木屋的門就在此時被開啟。
四個小孩看到小木屋的門被開啟,全都嚇得縮在一起,王任謙還不時哭著喊媽。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開門進來的,正是方才在山間小路上碰到的那位男子。
四名孩童見到了剛才碰到的叔叔,終於放下了心中的恐懼,全都站了起來。
“哦!叔叔,我們要走了。”周彥明搶先說,拉了拉其他人就要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現在這麼晚了,你們走山路很危險。你們可以和叔叔說,為什麼要在這裡嗎?”
“呃……”四名孩童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說。
男子看看他們,又看見滿地零嘴,心中有了個底:“你們把這裡當露營區玩耍?”
“呃……不是啦……是我們……我們想比誰是膽小鬼,所以才跑來這裡,看誰先認輸,就是膽小鬼……”周彥明的頭愈來愈低。
聽到周彥明的解說,男子臉上浮出一抹淺笑:“原來你們是在比誰的膽子大啊!那你們也真是大膽,敢這麼晚跑來這裡,你們沒聽過這間小木屋的傳聞嗎?”男子看著眼前四名逞強的孩童。
“唔……有……”周彥明低頭。
“可是,那不是騙人的嗎?我媽是這麼說的。”王任謙接著說。
“哦!你媽說是騙人的……叔叔我可不這麼認為……”男子有意要嚇他們,繼續往下說:“你們想知道整個故事嗎?”
四名孩童互看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聽。
“既然你們要比膽量,也讓叔叔加入好了,說不定馬上就有人認輸了。”男子在小木屋的地板上坐下來。
見男子席地而坐,四名孩童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叔叔,我們要走了,勝負已經比出來了……”周彥明說。
“啊,比出來了?”男子聽了周彥明的話,先是頓了一頓,並沒有要起身的跡象,反而繼續說:“那就再比吧!讓叔叔和你們比一比,反正現在天色也很晚,你們出去會有危險,不如就在這裡先待著,等天亮了再回去吧!”男子以充滿關愛的語氣對四名孩童說。
“可是……我們不想再待了耶……”
“那你們要走那黑黑的山路嗎?深山上沒有路燈,現在又有很多其他的野獸出沒,說不定你們還沒到家,就已經不小心被山上的毒蛇咬傷了。”男子勸道。
四名孩童聽到男子這麼一說,立刻開始動搖。的確,如果現在下山,山路這麼暗,難保不會遇到什麼事。
“呵!不要猶豫了,來叔叔這裡,我們一起說鬼故事,大家也有伴,等天亮了叔叔再送你們下山去,好嗎?”
男子誠懇的話打動了四名孩童,於是四名孩童又圍在一起,聆聽那陌生男子說的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