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平間，老遠就聽到劉富強和別人爭吵的聲音。趙文趕緊跑過去，劉富強和三個男人對峙著，若是在自己的值班時間裡，同死者家屬發生了紛爭，吵到院領導那裡去，一定又沒有好果子吃。
因為一到這裡上班，後勤部領導就鐵著臉警告過，對待死者家屬的吵鬧，永遠只有三個字：忍，忍，忍！人家人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忍不起的！
說得好像死去的人是自己弄死的一樣。
在緊張的醫患關係裡，連停屍房的看守人都成了出氣筒。
“劉叔，劉叔！不要吵，不要吵，告訴我是怎麼回事？”趙文一把拉住往前撲的劉富強。看那架勢，他要和人家死者家屬拼個你死我活。
劉富強被趙文攔腰抱住，動彈不得，那邊的家屬趁機一巴掌打在劉富強的臉上。劉富強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嘴裡叫罵著就要衝上去，奈何被趙文緊緊抱住了。
家屬還要來打，趙文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劉富強，好傢伙，一腳踢向他的下身，若不是躲閃得快，這輩子不落個終身不舉或者*不能自理才怪。
“停！停！”趙文認出了那三個男人中的一個，連忙喊道，“二牛哥，二牛哥，別打了，是我啊！”
對面三個男人都停了手，被叫做二牛的男人仔細看著趙文，恍然大悟般的說道：“原來是趙文！臨走前我爹叫我找你，沒想到遇到這樣一個瘋狗！”
劉富強一聽被罵瘋狗，當真像個瘋狗一樣往上撲。
“劉叔，這是我的親戚，大家都消消火，消消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好嗎?”苦了趙文，這邊拉著，那邊勸著，好不容易將劍拔弩張的兩邊平息下來。
“二牛哥，你先說。”趙文遞給劉富強一支菸，塞住了他的嘴。
“是這樣的趙文，我們來接我媽媽回家。臨走時我爹囑咐我，第一：要找到你，辦事方便一點。第二：要仔細檢視我媽媽的遺體，因為以前有很多偷器官的事發生過……”
“這個你放心，我們醫院從來沒有過。”趙文苦笑了一下，心想偷器官的除非是瞎子傻子才會來偷梁桂花已經衰竭的器官。
“這話你可說錯了！”二牛說著就來氣了，“你趙文不要那麼有存在感，好像這個醫院是你開的一樣。你別上臉了，告訴你，我媽媽的遺體就出現了問題。”
趙文心裡一驚，難道真的有瞎子傻子偷了梁桂花的器官？
“怎麼回事？慢慢說。”他問道。
“我照著我爹說的話檢查了遺體，身上沒問題。”二牛說，“可是，腦袋上有問題。”
趙文憋著不讓自己開口，他很想說，梁桂花是腦死亡，誰會在她的腦袋上想發個財偷個器官什麼的？
“是什麼問題？”
“我媽媽腦袋上有兩個窟窿。”二牛說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賴皮的說道，“你們今天不給我解釋清楚，我就不走。”
“不走就不走，賴在這裡等死還利索了，懶得再來回的拉一次，省油！”劉富強又接話了，氣的二牛差一點拿凳子砸他。
趙文又是一番勸阻。
“讓我看看。”趙文說著走向梁桂花的遺體，二牛說他媽媽頭上有兩個窟窿，可是趙文清楚的記得昨天梁桂花被送來的時候，他還仔細檢查過，她的遺容還算安詳，腦袋上並沒有傷痕。怎麼會突然冒出來兩個窟窿呢？
揭開白布單，趙文發現梁桂花已經被穿上了壽衣，簇新的壽衣，還散發著一股新衣服味道。
他看了梁桂花的頭，完好無損，哪兒來的窟窿？
“二牛哥，你是不是看錯了？”其實他想問，你是不是想鬧事掙一點喪葬費？
“是光線不好，還是你眼神不好？”二牛從身上摸出手機，按亮了螢幕，對著梁桂花的頭，然後伸手給趙文指著，說道，“你看，你看，兩個窟窿！”
趙文細看之下，發現被二牛叫做“兩個窟窿”的所在，其實就在梁桂花的後頸，連線脊椎的地方，那裡有兩個筷子尖大小的血眼。
血眼不大，不是二牛形容的“窟窿”，但是也不算小，不是醫生做檢查的針眼。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醫生做檢查的針眼，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怎麼辦？這事要是鬧出去，對自己絕對沒有好處。
“這下你看見了？看見了？”二牛沒好氣的說，“你說說，怎麼回事？”
趙文抬起頭，對著二牛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二牛哥，你這就不懂了，這是腦病患者例行檢查時候留下的針眼。”
“針眼？有這麼粗的針？”二牛瞪大眼睛表示懷疑。
“這還不算粗的。你聽我解釋好嗎？醫生要從患者的身上抽取骨髓來檢查，你見過骨髓吧？黏糊糊的，用細小的針能抽出來嗎？所以針就比注射用的針大一些。”
我的天！趙文在心裡大呼，我把這個謊居然編圓了！我太有才了！
“是嗎？”二牛還是半信半疑，“這麼粗的針，被抽一針筒骨髓那還不把人弄死？”
“抽樣檢查，抽樣檢查，不就是抽取一點嗎？這方面醫生有分寸的。”
“我還是不怎麼相信，你又不是醫生，你怎麼知道這兩個窟窿是檢查留下的針眼？”
趙文無法再解釋，口不擇言道：“我當然知道！以前也有死者家屬為這個事情鬧到了院長那裡，院長還親自帶著家屬去康復樓看了，親眼看那醫生給病人做骨穿！”
“這麼說，腦病患者都要做？”二牛窮追不捨。
“要！自然要！”
“你這裡有沒有腦病死了的？除了我媽。”
“有！有！當然有！”說這話的不是趙文，而是在一旁悶不做聲的劉富強！
這話一出來，趙文就知道完了。劉富強啊劉富強，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果然那二牛說了：“那行，你給我看看那些人的後腦，他們若是有這兩個血窟窿，我二話不說，還給他道歉。快給我看看！”
“這……這不好吧？”趙文為難的說。
二牛胸脯一挺：“我不怕！我才不怕看死人呢！我還背過死人，看一眼怕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死者為大，我們隨意的去打擾人家……”趙文實在找不到更好的藉口了。
“死者為大，那我媽不算嗎？她的頭上莫名其妙的多了兩個血洞，你們不給個說話就是不尊敬她！要不然，我們去你們領導那裡問問清楚？”二牛得理不饒人。
“那……那好吧。”趙文硬著頭皮答應了。
他不知道如何控制接下來的局面，但是他知道結果只有一條：二牛會因為其他腦病死者後腦沒有兩個“血洞”，會和他們鬧到領導那裡去。
“我來我來！昨晚送來的三個，都是康復樓過來的腦病死者。”劉富強自告奮勇的過來。打開了一個冷凍櫃。
二牛急忙過去將那遺體頭部移位，趙文心虛的等待著他的大發作。
“咦……”二牛臉上有一種讓趙文害怕的表情，他緊皺著眉頭，不知道在咦什麼。
“再來！再來，看這一個。”劉富強又打開了第二個櫃子。二牛也不推辭，跟過去看了。
“那邊還有一個……”劉富強說。
“不用了。”二牛說道，“趙文，這位叔，實在對不起，是我太莽撞了！對不起，我給你們道歉！”
什麼？二牛說道歉？
那麼就是說，劉富強開啟的櫃子裡的遺體，後腦都有兩個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