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遮暮居
雲裳還在寢帳中昏睡,時不時蹙起的眉毛昭示著她睡得並不安穩。
伸出手去,撫平眉梢,尉遲梟沉靜的表情神色憐惜,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雲裳身上。
輕輕一聲嚶嚀,雲裳從噩夢中驚醒,陡然睜開的眼睛佈滿血絲,對身前的人視而不見,越過層層簾幔向外道:“習燕……”
哭的沙啞的嗓音,磨礪著尉遲梟的耳膜,像一把生鏽的鈍據拉扯著尉遲梟的心。
“你是要喝水嗎?”習燕還沒走進來,尉遲梟先聲問道。
雲裳並不理睬尉遲梟,知道習燕聽到自己說話,復又閉上雙眼。
習燕端過的茶水,被尉遲梟接了過去,還想像以前雲裳昏迷時候一樣抱在懷裡喂水,雲裳卻並不領情,身體用力推拒著尉遲梟。尉遲梟執拗勁上來把雲裳牢牢困在懷裡,茶碗貼近脣邊,雲裳把頭扭轉向一側,推不開尉遲梟的身體,便去推茶碗。
雲裳雖然力氣不大,可是尉遲梟並沒有料到雲裳執意不肯自己喂水,疏忽之下,茶碗掉落在地,迸濺的滿地都是。
目光從地面的水漬上一點點轉移到雲裳臉上,尉遲梟臉色黑的駭人。
“娘娘失手打翻了水,奴婢再去給您倒一杯。”生怕尉遲梟動怒,習燕急忙又端了一碗茶過來。
尉遲梟再一次接過水,並沒有直接強迫雲裳喝下去,而是仰頭一飲而盡。說是一飲而盡也不貼切,因為尉遲梟沒有將水嚥下肚,扳過雲裳臻首尉遲梟將雙脣覆到雲裳的薄脣上面,把茶水如數渡到雲裳口中。
來不及嚥下的淺黃色的茶水順著雲裳的嘴角滾落腮邊,尉遲梟脣角勾動,笑的一臉邪惡,俯下身去,在雲裳沾滿水漬的臉上舔舐。
“我對你好,你可以不迴應我,但是你不能拒絕。”掐住雲裳下頜,迫使雲裳注視自己,尉遲梟一字一頓道:“你沒有這個權利。”
哪怕是心愛的女子,貪婪、享受、掠奪他都可以忍讓,但是拒絕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雲裳氣鼓鼓的胸脯起伏,怒視著尉遲梟不甘示弱道:“你是王上,你當然有權利要求別人服從,但是我不是那個別人。”
逼視著尉遲梟朔黑的瞳眸,雲裳笑的輕蔑繼續說:“怎樣,又想威脅我嗎?這一次你想用誰?小哥哥走了,孩子沒有了,拿暖雲閣上下數十人,還是整個後宮你全部的女人?”
說著說著雲裳垂下肩膀適才凌厲的語氣又弱下去:“尉遲梟,哀莫大於心死,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沒有什麼能夠威脅我了。”
何止是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她,甚至是沒有什麼能夠挑起她活下去的玉望。昨夜晚間雲裳又夢到自己尚未出事的孩子,驚坐起身,雲裳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問過自己落水小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夜色微涼,燭火如豆。習燕把那日雲裳不知情的部分一一敘述完整,當然也沒有落下雲裳昏迷的那段時間尉遲梟的貼身照料,至今回想歷歷在目,習燕藉機夜想勸雲裳一句:“娘娘,人說患難見真情,王上對您或許是動了真情了”。
聽完習燕勸解,雲裳恍若未聞,只是捧著當初做給寶寶的襁褓泣不成聲。從最初的壓抑到後來的嚎啕大哭眼睛腫的紅桃一般,人又憔悴十分。
習燕只能看在眼裡疼在心上,沒有半點辦法。
“娘娘,王上不僅殺了凌美人,還發落了凌家宗族,淩氏女子再不得入宮為妃……”
“凌美人死了?”不等習燕說完,雲裳重複道:“他為什麼要殺了她?為什麼不留給我,為什麼一個手刃愁人的機會都不給我?”最後一線靈光從眼中泯滅,雲裳頹廢的坐在**。
尉遲梟果然是瞭解雲裳,就猜到即使他不親自處理了凌美人,雲裳勢必也要自己報復回來。
他也恨害了他骨肉的人,他想雲裳哪怕不因此事感激他起碼可以對他不是越累積越多的仇恨。
可是聰明如他卻忘了,一個人在經歷大喜大悲的絕望過後活下去總是需要一個目標一種動力,一個支撐的信仰。
在雲裳的情緒沒有完全恢復之前,就阻斷了她所有念想,顯然是不明智的,難保不會適得其反。亦或說,尉遲梟高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他與雲裳之間註定沒有等價的感情。
以為雲裳賭氣,尉遲梟盛怒之下臉色變了幾變,正待發作忽然瞥到雲裳迷惘無助萬事具休神情,想要出言奚落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
從於修手中拿過一個盒子,靠近雲裳,極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有起伏,哄小孩子似的哄道:“看看這是什麼”。
雲裳不抬頭也不張眼瞧他,尉遲梟的手尷尬的僵在半空,頓了半晌才收回手來開啟盒子,從裡面拿出一顆色彩斑斕的水晶球,緩緩遞到雲裳眼前。
她不在乎,那自己就在主動一點吧,她說的沒有錯,他才是罪魁禍首,是殺了他們孩子的元凶。
那斑斕的顏色在陽光的晃應下,閃著雲裳的眼,定睛瞧去,才發現這顆水晶球竟是與小哥哥送與自己的那顆神似。可惜小哥哥送的那一顆被尉遲梟摔碎了。
凝視這水晶半晌,疑惑的雙眸見見眯起來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這上面的圖畫太過眼熟,好像是小哥哥刻畫的,可是站在那女子身後的男子是誰?
斜睨一眼尉遲梟,終年不變的玄色龍袍,揹著早陽的光暈,一雙眼睛滿含期待,像一個渴望表揚的學生。可是這一切看在雲裳眼裡恁的刺目:他又毀了一樣她珍視的東西。冰涼如水的聲音不含意思感情:“這是小哥哥送我的那顆?”
“是啊,我把它修好了,怎麼樣有沒有發現哪裡不一樣?你身後的那個人像不像我……”
“鐺”的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打斷了尉遲梟興致勃勃的話,方才的寵溺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愈發深沉的臉色。
對尉遲梟的反應視若無睹,雲裳翻身睡去。小哥哥給她的即便廉價即便殘敗,她都喜歡,都是不容尉遲梟玷汙的,在她與小哥哥之間是任何人都穿插不進來的,哪怕是一種假想都不行。
眼前的晶瑩片片仿若鍼芒刺痛尉遲梟的雙眼,微眯起燦若星辰的眸子,尉遲梟咬牙擠出四個字:“司徒雲裳!”
瞪視許久那個眼中從來沒有過他的人,尉遲梟是從來沒有過的挫敗感。老謀深算的臣子,萬里遼闊疆土,普天無數臣民,他都有辦法有信心收服於股掌,可是這個女子,無論他用什麼方法,做何等心思,就是換不回一絲一毫的回報,甚至自己傾注所有心血的努力她都會不屑一顧的踐踏。。
他不是聖人,從小的權術教育他付出必然是要有回報的,而且從來沒有失錯過。一抹狠礪劃過,尉遲梟頭也不回的闊步走出去:“於修,宣旨雲妃違抗王意,言語無狀,有失婦德。著廢去王妃尊為,貶為侍妾,遷出暖雲閣,移遮暮居居住。”
或許是他太過縱容了,是時候該磨礪磨礪這女人身上的稜角了。
尉遲梟做決定從不猶豫,此刻亦然。
跟在身後的於修回頭給習燕遞眼色,眼下王上盛怒之中,把雲妃扁入遮暮居,那是什麼地方,所謂遮暮就是烏雲遮日不見天光的地方,那是冷宮啊。從來被打入冷宮的女子不是瘋了就是病死,沒有一個能夠活著走出來。
雲妃如果服軟向王上認個錯,這事或許還有迴旋的餘地,可是如果雲妃還是以往一般軟硬不吃,以王上遇柔則柔遇強更強的性子,這二人怕是死生不復相見了。
於修的意思習燕懂,可是她要怎麼勸,若是雲裳心中有尉遲梟還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即可,可是雲裳心中從,沒有尉遲梟半點影子,那個人人敬畏的男人對雲裳來說視如敝履避之猶恐不及,怎麼會放下身段去求王上。
習燕為難,暖雲閣上下無意不垂頭喪氣。玉兒最沉不住氣,避過雲裳,小聲問道:“習燕姐姐,娘娘被打入冷宮可如何是好,眼下娘娘身體未愈,冷宮中比不得暖雲閣,娘娘身體羸弱,怎麼受得了。”
今天這結果玉兒最是自責的,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娘娘就不會跑出暖雲閣,就不會聽到關於自己小產的事,自然也就不會有今天跟王上的頂撞。
這些天王上對娘娘的好大家都看在眼裡,原本以為娘娘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熬得苦盡甘來了,哪成想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玉兒悔的腸子都青了,這一刻連死的心都有了。
搖搖頭,習燕一時也想不出法子來,拉了玉兒對大夥說:“你們先去給娘娘收拾下東西,被貶入冷宮自然不能帶著大家去,娘娘不在的這段日子裡,你們先找個能棲身的地方,別受了委屈。若是有心,就抽空去看看娘娘,也不枉這半年多與娘娘主僕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