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間四月芳菲盡
“要殺要剮動手便是,總不枉你我夫妻一場。”經年過去,容顏不改,即使身敗名裂,依舊笑的嫵媚妖嬈,“王上!”杏眼柔光上揚,仿若此刻面對的不是要奪她性命的仇人,而是深閨中舉案齊眉的夫婿。
尉遲梟的眉峰皺的更緊,他以為痛失一切的雲裳,會歇斯底里會據理力爭,至少對於自己“死後”做過的一些懺悔是該告訴自己的。
可是雲裳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太大的驚訝都沒有。
雲裳會這樣平靜,著實是被尉遲梟的步步緊逼打擊的灰心失望了。
雲裳不是一個輕言認輸的人,但卻是極認感情的。洛塵的出現給了她太多的希望,讓她重新認識自己的感情,重新定義自己的存在。甚至吃了那麼多的苦,揹負上那樣多的罵名,都只為了他。他的眉眼溫存,他的肯定鼓舞。
現在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眼前之人為了報復,處心積慮的刻意為之,叫她怎能在一時之間全部接受。
有笑容漫過脣邊,就如一株鮮豔的海棠,在這初秋的季節裡,拼盡最後的華顏。尉遲梟,你贏了,贏了我,贏得了天下,唯一輸了的,就是你的孩子。
對不起,孩子,母上食言了,母上沒有辦法保全你的性命,那個人真的恨慘了我。多說無益,何苦連最後的尊嚴都無法保全。
望向王位上高高在上的男人,手撫住自己的肚子,雲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尉遲梟面前的雲裳總是剛強而驕傲的,她所有的嬌羞與柔弱都是洛塵的,亦或者說是屬於與她親近之人的。雲裳的防備,她的自我保護,在尉遲梟的面前永遠沒有辦法卸下。
大手一揮,有宮人端過一個硃紅的漆盤,上面琉璃酒盞琥珀杯,在陽光的晃映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可是再美的器具,也改變不了這裡面裝的是穿腸毒藥的事實。
隻手把玩著杯子,尉遲梟的脣角微微勾動,有些自嘲道:“你知道嗎,每次喝下你放了毒藥的藥膳,我都期盼著你可以收手,甚至就在你最後送來致命毒藥的那一刻,我都在期待,期待你的眼中哪怕有一絲絲的動搖,我都會放過你。
可惜你沒有,你堅決的樣子,彷彿在處決什麼罪大惡極之人。可就在那之前的不久,我們明明才剛拜過堂,入過洞房,在溫泉宮裡說得那些還是山盟就都不做數了嗎?”
尉遲梟突然的怒吼起來,狂躁的像是丟了到嘴獵物的獅子。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夠讓他心動,更遑論如此的付出。
“每一次為了證實藥膳的安全,你要喝下去的時候,我甚至心軟到不忍心看你以身試毒。司徒雲裳,這麼長時間,你日日為我送一碗毒藥,難道你的良心就沒有不安,就沒有一點的動搖嗎?”
他被這個女人傷的太深,深到絕望,是對世上所有女人的絕望。高處不勝寒的位置,長久的孤獨與冰冷,他只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走進自己的心,讓他有一點牽掛,只希望這個人可以是她。可是她就這般忍心親手打碎自己的也是她的幸福。
苦笑與自嘲掩飾掉還在隱隱作痛的心,被割裂的遍體鱗傷的尊嚴,尉遲梟指著面前的酒杯:“本王自認要比你善良,看不得一個人在*下一點點侵蝕神經,眼睜睜看著死亡一步步逼近。這杯酒裡是最烈性的毒藥,本王就給你個痛快,不必每日在惴惴難安中度過。”
雲裳從始至終安安靜靜的聽尉遲梟講完,甚至直視地面的目光再不肯給尉遲梟一個。端過小內監送到自己面前的酒杯,朱脣輕啟又慢慢闔上,她想說自己是有動搖的,想說每次自己要去喝下毒藥的時候,並不是想在他面前證明什麼,只是覺得如果這個人沒有了,那她也沒了活下去的意義,僅此而已。
可現下說這些又有何用,她以為尉遲梟死了,並且愛上了另一個人,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顏面再存活在這個世上,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如此便了卻自己的生命吧,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與這個人的糾纏她真的夠了。
眸光緊畢,有一滴晶瑩落入杯盞,激起的一圈漣漪還來不及盪開,便被辛辣入喉的滋味燒出火辣的一條線,是雲裳與這個世界的最後訣別。
看著將毒酒一飲而盡的雲裳,有散落的酒滴沿著纖細的脖頸流淌出優美的弧線。尉遲梟緊握的雙手,在王椅上捏出深深的一道痕跡。“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哪怕是一聲祈求,一滴眼淚也好,只要讓他看到她的悔意或者愧疚,他都可能動搖。
拭掉沾染在脣邊的溼潤,雲裳笑的絕代風華:“王上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何我會恨你入骨嗎,既然還有時間,我便說與你聽好了。回頭望一眼門外,襲燕漸漸嘶啞的嗓音,聲聲喚著自己,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力氣迴應。
“我本是是丞相買回來的女孩子,最初在相府為婢,因為這幅容貌隨著年齡的增長,出落得越來越標誌。便正中了丞相下懷。
他蓄謀已久的的投王上所好,安排妙齡女子進宮,與他接做內應,沒有任何身世背景,就連唯一的牽掛都在相府的我,自然成了最好的人選。”
雙手用力按著疼的如同撕裂的小腹,這個孩子脆弱的生命無法抗拒毒藥的侵蝕,正在與母親分離。可惜尉遲梟你再也不會知道他的存在。帶著最後的牽掛,雲裳終於望向尉遲梟,接著說道:“可是我是愛著別人的,雖然他離開了我,依舊無法動搖我對他的喜愛,於是我以死明志。”
指著自己手腕上,被珠串層層掩蓋住的傷疤,雲裳道:“就是這條疤,我打碎了茶碗,親手割了下去,因為洛塵,因為司徒昊要把我送給你。我知道你以為我為的是小哥哥,所以百般刁難他。可惜你錯了,不是小哥哥,是洛塵,那個你扮演了半年的身份。”
有一絲得意,轉瞬被無盡的落寞代替,“小哥哥哪裡有錯?司徒昊用小哥哥威脅我,那樣潤潤如玉的一個男子啊,他怎生忍心,怎生捨得?阿孃忍辱負重,小哥哥又何嘗不是在揹負他那個年紀不該承受的一切,小哥哥對我那樣好,我怎能讓他陰我再受磨難!
所以我進宮了,進宮侍奉你。如果沒有小哥哥,如果你們都沒有利用小哥哥來威脅我,那麼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司徒雲裳,你們在親手樹立自己的敵人。我放棄過的,我只想老死宮中的……”
毒發的一刻,雲裳口中的鮮血的刺目的人眼睛生疼,曼珠沙華一樣絕望的美麗在雲裳臉上綻放開來。讓人不忍心再看下去,更不忍心就此錯過。
襲燕,我答應過你,等到時機允許我要放你出宮的,我不要你同我一樣,將這大好的人生全部埋葬在這深宮重鑾之中。可是這個諾言我是沒有辦法實現了,惟願我走之後,你不要做傻事才好。
雲裳的故事不長,卻足以敘盡兩個人的人生,這個故事觸的人心生疼,眩暈的錯覺似曾相識,巨大的刺激下頭痛欲裂的尉遲梟,記憶在一點點拼湊。
梧桐樹下促膝而坐的兩人,滿山爛漫的花海中人比花嬌的美顏,還有那句“我要你做世上最美的新娘”,終於他記起他就是他。
尉遲梟七歲那年,王室中人屢遭迫害,為保王嗣萬全,先王萬般無奈之下,藉助靈族幫助,將尉遲梟易容送出王府。
司徒昊做夢也想不到,他派出暗衛死士四處追殺的王儲就躲在自己府中,伴讀在小公子身側。
尉遲梟因此逃過一劫,可是就在他答應了雲裳帶她離開的時候,先王病危,尉遲梟只得回宮。行時匆忙來得及和婉依道一聲離別,只能暗下決心要帶她進宮。
於是先王榻前據理力爭,要帶一個相府的婢女進宮,先王自然信婉依身份不過,無奈之下用藥將尉遲梟相中的記憶抹去,自然也就忘了當初的海誓山盟,忘記了那個望眼欲穿等他歸來的少女婉依。
再見面時,一個是缺失了記憶的當朝冷血帝王,一個是相府養女司徒雲裳。敵對的身份,讓兩個原本相愛的人至死無法相守在一起。
“婉依……”憶起過往的尉遲梟撲在雲裳身上,抱著氣絕的人傷痛欲絕。
驟起風雲翻湧著波濤恨意,他恨造化弄人讓他品嚐到相愛的滋味,又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愛人;恨這世界滄桑風雲變幻,人心叵測和利慾薰心,讓相愛之人的雙手沾染上對方的鮮血,欲罷而不能;更恨自己,在這般動盪的歲月裡,明知她只是一個弱勢女子,卻不能給她一個十足的保護,讓她縮緊的衣甲,一步錯步步踏錯。
然而一切都晚了,那張溫婉笑顏再也勾勒不出,曾經溫暖畫面,梨花落敗海棠飄零,人間四月芳菲盡,再尋畫眉人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