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報志願是高考成績下來之後的事。那天我又揹著那個大大的旅行包到租住了兩年多的教師公寓裡收拾一些有用的東西。我把所有的東西整理好之後,就到學校的計算機室去填報志願。
就當我在志願填報表上的第一志願欄裡填下重慶的一個學校的時候,我頓時覺得一切都沒了,整個人變得那樣那樣的輕鬆。
那天從北京回到重慶,一到家我就開啟電腦,剛一上線,企鵝號裡柒的頭像就不停的跳。我點開,依舊是一大段紅色的字。
她說,親,對不起,或許我一開始就不應該騙你。其實我並不是什麼北京人,我生在湖北武漢,這裡有東湖,有黃鶴樓,有古琴臺,卻沒有後海也沒有大雪。可是我對你說了第一句假話之後,我便不忍心將真相說穿了。因為我知道,你是因為北京才黏上我的。不過現在不同了,你因為另一個女孩放棄了北京,自然也就應該是放棄我了吧。昨天我查到了考試的成績,距離到北京理想中的學校還差一點呢,不過,我還是會繼續努力的,因為我答應過你要在北京讀大學的。以後呢,我不會再上線了,電話也交由我媽保管了。所以,我們就不要再聯絡了吧,如果一年後我還活在你記憶裡的話,我請你到後海看雪吧。
我背上包穿過學校的花園廣場,樹葉罅隙透進來的陽光還是那樣的輕,花事未了,可隱沒在時光裡的孩子們,卻成了一株株木棉,一株株安靜卻不無憂傷的木棉。
我塞上耳機,耳邊又想起陳奕迅的歌聲,林夕在歌詞裡這樣寫:
你的揹包,背到現在還沒爛
卻成為我身體另一半
千金不換,它已熟悉我的汗
它是我肩膀上的指環
你的揹包,讓我走得好緩慢
總有一天陪著我腐爛
你的揹包,對我沉重的審判
借了東西為什麼不還
一到了秋天,三江市的天空中就會聚滿黑黢黢的雲,不管白天黑夜,始終將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包裹在腹中。那飄散在空氣中的汙水味、腐葉味,就好像這腹中尚未消化的食物,不遺餘力地散發著自己的惡臭。
他埋著頭,鑽進了百園路的那條巷子。
他用胖乎乎的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用接近於奔跑的速度朝巷子的出口走去,那味道實在太難聞了,多聞一秒他真會吐出來。
頭頂的月亮隱沒在厚重的烏雲後面,只透出一點白森森的光。
剛走開一小段路,他停了下來,好像在聽什麼聲音,又小跑了兩步,再次停下來。他倏地回過頭,只見月光底下站著一個長長的黑影。
“你是誰?”他有些慌了,伸手胡亂在一旁抓過一根木棍。
黑影沒有膽怯,朝他邁開了步子。
“你想幹什麼?我可不是吃素的!”他手中開始顫抖的木棍已經暴露了他的恐懼。
黑影停下來,伸出手來。在隱隱的月光底下,他可以看到對方手裡有一隻盒子,不知道是紅色還是黑色。
他充斥著肥肉的臉微微扯動了一下,有些好奇,難道對方是搞推銷的?
黑影攤開雙手朝他走過來,似乎並沒有惡意,只是臉陷在外套的帽子裡面,只給了他一片陰影。
他遲疑著接過了那隻盒子,開始打量起來。
黑影將嘴湊到他的耳邊,一陣耳語,不知聽到了什麼,他雙眼瞬間放光,伸手在盒子上掰了掰,等他再回神的時候,那個黑影已經消失在了巷子裡……
三江市的夜晚總是靜悄悄的,臨近子夜,夜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三江學院的533宿舍早早就熄了燈,整間寢室出奇的安靜,連磨牙聲和呼嚕聲都沒有露出一絲,讓窗外雨點的沙沙聲獨佔了鰲頭。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轉動了一下,側向了睡在靠門邊的趙亮的**。
那雙眼睛的主人名叫蘇耀,此刻他似乎並沒有睡意,眉頭微皺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很快,他揚起了腦袋,朝趙亮的床位喊了一句:“胖子,你還沒睡嗎?”
等了許久,沒有人迴應他,他只好又躺回到**,輕輕拉了拉身上的薄被,將半個腦袋都埋進了被窩。
他口中的胖子其實就是趙亮,因為身子實在是胖,所以大學報到的第一天,他就很大方地向大家介紹:“我叫趙亮,你們可以叫我趙胖子。”
關於趙胖子,蘇耀覺得除了他那兩百斤左右的身材實在難以讓他列居帥哥行列外,他最大的缺點就是那排山倒海的呼嚕聲,蘇耀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時間才適應了過來。
所以,在這個陰雨綿綿的秋夜,突然少了這伴奏,蘇耀倒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蘇耀又在**躺了差不多五分鐘,眼皮開始沉重起來,就在睡意完全要侵佔他的腦際時,寢室裡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擦擦擦……”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發出來的。
蘇耀又抬起頭來,覺得這聲音十分古怪,不像是布,不像是紙,倒有點像是皮肉撕裂的聲音!
對了,前段時間熱播的電影《畫皮》裡,周迅撕臉時就是這樣的聲音。想到這裡,蘇耀渾身一顫,又抬起頭來看向了趙胖子的床位。
蘇耀覺得今晚趙胖子有點奇怪,從外面回來之後就一直沒有說話,本來天生就有點潔癖的他,今晚居然連洗漱都免了就直接鑽進了床裡。
夏天剛過,趙胖子**的蚊帳還沒有拆,隔著稀薄的光線看過去,倒像是砌了白牆的墳墓,而那聲音正是從那墳墓裡傳出來的。
“胖子,你怎麼了?”蘇耀壓低了聲音問。
趙胖子的方向仍然沒有半點回應,倒是同寢室的秦一和周磊都微微側了側身。
“擦擦擦……”那聲音在這冷嗖嗖的夜裡,像是化作了一條蟲子,迅速爬遍了蘇耀的全身。
蘇耀乾脆下了床,藉著窗外的微光,一步一步地朝趙胖子的床位走去。
那個墳墓一樣的蚊帳裡不知道藏了什麼東西,蘇耀甚至在短短的幾步路做了最壞的設想——趙胖子的蚊帳裡或許躲了一隻什麼不知名的怪物,此刻正在一點點撕扯他身上的肉!
唰!趙胖子的蚊帳一下被蘇耀掀開了,他肥碩的身體正安然無恙的躺在裡面。
蘇耀舒了口氣,正要離身,卻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在趙胖子被窩的邊沿,似乎有光溢位來。
難道這小子大半夜的在用手機偷看不良電影?蘇耀這樣一想,心裡暗笑,又伸手戳了戳趙胖子的屁股。趙胖子像被觸電了一般,整個身子哆嗦了一下,猛地回過頭來,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幹什麼?!”趙胖子洪亮的聲音差點讓整個宿舍都搖了起來。
“我,我……”蘇耀一時有些語塞,他沒想到趙胖子的反應回如此強烈。
“你們在幹嘛呢,這大半夜的叫什麼叫啊?”秦一在**翻了翻身,懶懶地責備了一句,不過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蘇耀抬眼看了看那雙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時覺得面前的這個胖子變得那麼陌生。可他也不好說什麼,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床位上。趙胖子又縮進了蚊帳裡,像只肥碩的蟲子,將自己的全身都藏在
蛹裡,可笑的以為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見他。
蘇耀聽著窗外的雨聲,他知道,這將是他的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中午,蘇耀醒來的時候,發現寢室裡居然一個人也沒有。他懶懶地下床洗漱,卻留意到了趙胖子那張被蚊帳捂得嚴嚴實實的床。
現在趙胖子人不在,若是現在去翻一翻他的床,說不定能找到他昨晚偷看的東西。蘇耀的腦子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蘇耀覺得呆在宿舍裡渾身都有些不自在,於是帶著幾本書就出了寢室。
那天的天氣很怪,上午的時候還晃著太陽,到了下午的時候又下起了綿綿的細雨。
快到傍晚的時候,蘇耀收起書本剛從自習室出來,就跟慌慌張張的周磊裝了個滿懷。蘇耀打量了他一圈,他穿著那條蘇耀特別喜歡的LIVES的牛仔褲,可上面沾滿了泥。
“你,你怎麼還在上自習啊?出事了出事了!”周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蘇耀的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而那預感正是關於趙胖子的。
“趙胖子,趙胖子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蘇耀受不了周磊的口吃,繞開他徑直地向宿舍的方向跑去。
蘇耀跑回宿舍的時候,走廊上已經圍了很多人,他遠遠的看見,秦一披著外套,躲在人堆裡無所顧忌的嚎啕大哭著,那樣子讓蘇耀很不自在。
他奮力地撥開人群最裡面的人,然後就在寢室的正中間看到了趙胖子,準確的說應該是趙胖子的屍體。
那一瞬間,濃烈的血腥味差點衝破了他的鼻息,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向了他的嗓子眼。整間寢室的地面已經被鮮血染得通紅,連牆面上都像被噴了油漆,一片血紅。趙胖子就那麼安靜的躺在匍匐在地上,好像他平日裡睡覺的姿勢。
蘇耀緊張得嚥了嚥唾沫,伸手試圖將他的身子翻過來,並沒有他想象中的費勁。
“啊!”蘇耀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撲到窗前就嘔吐了出來。
正如他所料,趙胖子的整張臉完全被毀掉了,就像那張光碟上演的,他的整張臉皮都被撕去,剩下的只是血肉模糊的脂肪。
過了差不多十分鐘,警察來了,在宿舍的門外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對於趙胖子的死,唯一的目擊證人秦一做了仔細地回憶——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秦一一個人回了寢室,因為趙胖子躲在拉著蚊帳的床裡,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就在他剛準備伸手開電腦的時候,趙胖子突然驚叫了一聲,把秦一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誰知緊接著的又是趙胖子連聲的呻吟,秦一受不了這種陰陽怪氣的聲音,就憤憤地踹了趙胖子的鐵床一腳。趙胖子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呻吟聲越來越緊促。秦一與他關係本來不好,可他還是拉開了蚊帳,問他出了什麼事。結果這不拉不要緊,一拉倒嚇了他一跳,趙胖子的整張臉像是變成了一張布,他的五官像是被臉皮包裹了起來,那層層疊疊的褶皺如同波浪一般此起彼伏。
秦一被嚇得撒腿就跑出了寢室,躲到了隔壁寢室裡。過了很久,趙胖子的呻吟聲停了,也不見房間裡有什麼反應,秦一這才拉著幾個同學回了寢室,然後就看到了這麼一副場景。
幾個做筆錄的經常互相對望了一眼,對秦一的話似乎根本就不相信,不過他們還是讓秦一簽了字,這一切只有等到調查取證之後才能斷定。
關於秦一的描述,聽起來實在太玄,不過蘇耀卻信了其中的一半,他知道,趙胖子的死一定和那張神祕的光碟有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