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魔術師的懺悔(4)
“直到今天,她將我們一併視作將死之人,於是當面與你說了那番話,我才曉得你們的關係。之後,我還發現你捆潘小月與斯蒂芬的那個繩結,亦與捆西滿的結花一模一樣,這才想到,一切都是你主使的。她後來恨你,必是因老章死了,你只得親自私見她,將費理伯的眼珠交予她,以此威脅她停手,結果加深了她的仇恨,帶著大批人馬過來叫陣。當然,你清楚潘小月的軟肋,所以給這些孩子吃了‘冰糖’,讓他們爬上牆頂擋著。她生怕誤傷自己的親兒,當然不敢下令開槍或者強攻,這才是聖瑪麗教堂能堅持那麼久的原因!”
莊士頓平板而端莊的側臉在血色隔紗後顯得愈發乾淨,他終於開了口,如一片灰白的岩石無聲裂出的縫隙:“如此說來,真正的罪人唯獨我一人。”
“可你從前並不是那麼想的,你總將自己辜負潘小月的事情看得太大,所以其他人的命便不是命。倘若開設嬰兒宴的不是她,換作別的人,你斷不可能犧牲那麼多人命,只為勸其懸崖勒馬吧?!神父大人,你曾是如此宅心仁厚,喬蘇根本沒有生過孩子,我檢查過她的屍體,發現她根本沒有生育痕跡。興許是因為體質問題,懷上後又流產了。你為了安撫她,騙說她的孩子收養在你這裡,喬蘇由此才成為信徒。阿耳斐的所謂本名‘田玉生’,是你編出來的,只為了給喬蘇希望,讓她覺得還有依靠。你斷想不到,正是你親手打造的‘田玉生’,硬生生將喬蘇送上了黃泉路。”杜春曉眼角晶瑩,卻似是忘了淚要如何落下,只能將其凝在原地,“神父大人,你一手救人,一手殺人,內心必定煎熬得很。但是,這份煎熬若要找宣洩口,必定是找潘小月的親兒,而那個親兒,就是若望吧?還有,在殺死西滿、砍斷他的頭之後,你把他的身體先行安葬了,這亦是慈悲為懷的表現吧?”
“因下不去手懲治真正的罪人,你只得找她的親骨肉下手。我見識過你懲戒孩子的手段,為的是讓他們知錯能改。可若望從未犯過錯,卻是滿身鞭痕,你為什麼打他?為什麼將他關進籠子裡?他的精神狀態又緣何會如此不正常?那都是被你逼出來的吧!這孩子目前體內可是住著兩個魂靈的:一個魂叫天寶,總在呼救,希望親孃能救他脫離苦海;另一個魂才是若望,才智過人,系你最得力的左右手。你對若望的感情亦是左右為難。因他是潘小月的兒子,所以既疼他,給他一間花房,傳授他製作乾花、提煉藥物的技法;可你又恨他,時不時要虐待他,以洩心頭之苦。你不曾拿‘仙粉’出來牟取暴利,卻只是控制自己的教士,實在是讓人既敬佩又不恥……”杜春曉遂別轉頭去,看著多默那條被草草包紮,用紗布吊在胸口的斷臂。
“神父大人,我的懺悔到此結束了。”
莊士頓正欲啟口,腳下的地板卻猛地抬起,將他掀翻在地。杜春曉亦驚惶失措地爬出懺悔室,卻見外頭濃煙滾滾,自己兩隻手掌則巴巴兒壓在碎玻璃上,忙抬起掌心,已滲出斑斑血跡。
“他們開炮了!”斯蒂芬灰頭土臉的在地上掙扎,牆壁的粉灰紛紛墜落,將他們裝點得如雪人一般。
“快!快解開我的繩子!”
潘小月的叫聲開始變得恐懼,幾位仍被綁緊的教徒都在尖叫,除了若望。他只是轉過頭來,對住潘小月道:“娘,我是天寶啊。你不認得了?”
只可惜叫喊已亂作一團,他的親孃並未聽見,只顧在打滾,將自己整得宛若地獄鑽出的惡煞。所幸莊士頓反應靈活,迅速將教徒手上的繩索解開,卻不想又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刺穿耳膜,眾人又開始驚惶失措。
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又開始近了,杜春曉悄悄移到視窗窺視,只見外頭果然已架了梯子,不僅轟斷了吊橋,炸開了大門,還在壕溝外沿架起了鐵絲網。她明白,那是全數剿殺的訊號。
“快出去!都出去!”她只得轉過來,架起了夏冰,對扎肉道,“你兩隻腳沒壞,還能逃命吧?”
“放心!”扎肉果然跳起,將血手交替放在胸前,還跑到了杜春曉前頭,笑道,“可惜啊,爺現在不方便幫你攙著夏哥,且讓你們親熱一陣子吧!”
語畢,他便大步跑出禮拜堂。
此時,莊士頓已讓少年們往鐘樓躲去,自己則回來解開了潘小月的繩索。她雙手剛一鬆脫便給了他一耳光,兩人怔怔對視了一陣,似有了心靈感應,竟牽起手雙雙往外衝去。
“救命!救命啊!救命啊!誰來幫我解開!救命!”手腳仍被縛到動彈不得的斯蒂芬已是力竭聲嘶,大抵以前從未遇過死神離他如此之近。莊士頓愣了一下,還是走上前為斯蒂芬解開了繩索。
“神給我們的機會應該是均等的。”莊士頓對斯蒂芬說道。
“是嗎?”
斯蒂芬忽然出手,一拳將莊士頓擊倒在地,奪過了他的手槍:“神還說過,機會雖均等,卻要爭取才能得到。”
話畢,他便扣動了扳機,孰料卻被一記怒吼震懾,子彈偏離目標,打在了莊士頓旁邊的祈禱臺上。只見原本該被綁在寢樓裡的阿巴,不知何時已掙脫了捆綁跑進了禮拜堂,且狠狠咬住了斯蒂芬的脖子!
沒錯,阿巴因重創而緊緊封閉的記憶之門被打開了,她認得斯蒂芬,那個將她關在賭坊內,讓她在人前表演分娩的惡魔!斯蒂芬因疼痛發出劇烈的慘叫,兩人在滿地的玻璃片中扭作一團,再也起不來了。
“別看了!快走!”
扎肉一聲暴喝,驚醒在場的所有人,莊士頓回過神來,急忙帶著潘小月逃至鐘樓下,其餘人亦跟在後頭。
炮聲再次轟響,禮拜堂似老邁的巨人,攔腰折斷後緩緩倒塌,在晨曦中揚起濃濃的白灰……杜春曉不由抬頭,驚覺已是拂曉時分,這一夜過得太慢,又似乎太快。同時,她亦無法想象斯蒂芬被轟然傾瀉的磚瓦壓得粉身碎骨的慘狀。他曾是那麼漂亮、魅惑的男子,倘若死得完美一些,便連屍體都仍是顛倒眾生的。
“阿巴她……”夏冰硬生生截住了話頭,好似只要吞下“死”這個字,瓦礫下的阿巴就會平安無事似的。
“走吧。”杜春曉用力架起夏冰,直奔鐘樓方向。儘管帶著傷員奔逃行速極慢,卻也一腳深一腳淺轉移至鐘樓。不幸的是,後頭已響起一片拉槍栓的聲音,似在冷酷宣告“一個都逃不掉”!
他們只得停住腳步,眼睜睜看著莊士頓與潘小月帶著幾位少年往鐘樓上衝,而“九命貓”扎肉早已不知所蹤。
“閻大帥在哪裡?”
一位看似副官模樣的人上前問杜春曉,此人三十多歲,身材中等,挺拔瘦長。
“他……他死了……”杜春曉只得說了實話。
“誰殺的?潘小月?”副官眉毛動了一下,竟沒有一點兒驚訝。
杜春曉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於是強笑道:“這事兒說起來有點玄乎,原本誰也不會死,閻大帥還奮起搏鬥,把那女人的槍搶下來了,只中途走了一下火,也沒傷著誰。可巧他正審人的時候,外頭炮轟了進來,閻大帥也沒提防,被當場壓房子底下了。你說這……”
“你……你胡說什麼?”副官臉色當下變了。
“人在這兒!”
鐘樓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抬頭望去,只見莊士頓、潘小月與一眾教徒已在鐘樓上被憲兵包圍,數十杆刺刀直逼他們的前胸。奇怪的是,莊士頓與潘小月的手竟握得那樣緊,一點兒沒有因窮途末路而倉皇,仍是不緊不慢地倚靠在護欄邊緣。莊士頓的另一隻手裡,握著若望慘白的五指。
“我……我們可以做交易。”杜春曉驀地開口道。
“你們憑什麼?”
“憑這個!”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口袋,自裡頭掏出一隻瓷盒,開啟,裡頭是一堆細白粉末。
“這是?”
“‘仙粉’,官爺不會沒見過吧?”
“有多少?”副官果然將瓷盒接過,用指尖挑了一些。
上頭又傳來一記槍響,有人放空槍要挾正欲逃竄的多默。
“多到足夠官爺享盡榮華富貴。”杜春曉悄悄湊到副官耳邊道。
“嗯,現在帶我們去!”
“不過有條件的。”
“還有什麼條件?”
“把鐘樓上那幾個孩子都放了,你要找的替罪羊,光憑那潘小月便也夠了,多了反而不好。官爺意下如何?”
副官沉吟片刻後,便叫了兩個人跟住他,與杜春曉一併往鐘樓內的花房裡去了。這筆交易做得既輕鬆又沉重,尤其被腿傷整得死去活來的夏冰,總懷疑杜春曉前腳將花房地板下的“仙粉”交出去了,後腳就被那副官給滅了口,直到聽見杜春曉對那副官道:“官爺,若不嫌棄,下回我有了貨再給您送些來。”
“頌良,這可是你頭一回主動碰我。”潘小月眼神甜絲絲的,宛若瞬間回到十歲那年,隔著紗屏遙望的美好,都是青蔥氣的,用古江鎮的霧水潤過的甜蜜。為那一捧甜蜜,她做了諸多錯事,繞了太多彎路,雖然他們一個手指頭都不曾碰過,卻似交頸纏綿了幾個世紀。
莊士頓的笑容映在鋥亮如雪的刺刀上,他只是再次握緊她的手,一刻不肯鬆開。
“娘,我是天寶呀!”若望抬頭看著潘小月。
“天……天寶?”她沉睡在體內的最後一縷記憶終於被喚醒了。臨盆那一晚,一隻金髮碧眼的魔鬼守在榻前,看著大姨婆將她的骨肉自胯間推送出來。
“天寶!我的天寶哪!”劇痛之後的恍惚不曾麻醉她的喉舌,她發出最鬆快的呼喊。
只是醒來之後,魔鬼一臉獰笑地問她:“你還要湯姆的孩子麼?”
抱到她跟前的,是個肌膚白如石膏的一團“幽靈”,會叫,會笑,會瞪大眼睛看著她,卻是那樣詭異,粘在頭皮上的細軟銀絲猶如鋼針扎碎了她的心智!倫敦那些噩夢遂向她壓來,她只得下意識地退讓,掙扎:“不要了!這孩子我不要!不要!”
如今她百般強調“不要”的孩子,卻被最愛的男人牽在手裡,所謂的“閤家團圓”大抵便是如此。她已有多久不曾體嘗“家”的滋味?自去到英國之後,自來到幽冥街之後,自拒絕了呂頌良之後,自與斯蒂芬相遇之後……“家”便在她身上以錢財的形象出現,於是她一次又一次摟抱珠寶與鈔票,為錯誤的需求奔忙。
“如今終於像一家人了。”他將她的手握起,夾在腋下,於是三個人又緊密了一些。
“娘……”若望又喚了一聲,她當下肝腸寸斷。
“總算可以一道走了。”
她似乎有些不信,幸福怎能在最殘忍的時刻才賜予她?先前那些努力、計較、退避、瘋狂、仇恨,又是為了什麼?
“嗯!”呂頌良點了點頭,又將天寶的手臂夾在腋下,他瞬間覺得溫暖無比。
三人仰面後傾,自高處落下,朝陽將鐘樓染成血色。墜落過程中,天寶的面板竟泛起自然的淡黃,銀髮亦映成褐紅,在風裡飄揚。
杜春曉與夏冰走出鐘樓的時候,一腳踏進了血泊,呂頌良與潘小月姿態扭曲,頭部卻都偏向一起,嘴角有解脫的快意。天寶仰面向上,一對寂寥的淺色雙眸直視天際,宛若等待神的召喚。
“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夏冰忍痛說道。
杜春曉一言不發,曙光下暴露的眼角細紋,令她瞬間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