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聖瑪麗的太陽(2)
神父對兩位不速之客略點一點頭,繼續他的演奏,少年們也似乎未受半分驚擾,依舊神情嚴肅地唱歌,喉嚨又幹又啞,一聽就知是沒吃飽飯。杜春曉與夏冰只得等他們唱完,走過冗長的儀式,灑聖水,在告別禮上大呼:“上主,為信仰你的人,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我們結束了塵世的旅程,便獲登永遠的天堂!”
做完一切,由神父領路,那灰眼珠少年手捧一簇豔紅乾花跟在後頭,其餘十位少年將鐵床連同屍體抬出禮拜堂,卻被另一具死屍擋住。神父略為猶豫了一下,整個送葬隊伍停了下來,氣氛登時變得尷尬起來。夏冰只得滿面通紅地將自帶的死人往旁邊挪了挪,於是隊伍繼續前行。這些教徒眼裡已沒了他們與屍體,直至將屍體不裝棺木便埋進鐘樓後頭的墳地。那裡插有幾十個木製十字架,每個上面都只簡單刻了一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要為難死者,戲弄他們的真實身份。
“兩位來這裡是?”莊士頓拍乾淨身上的塵土,總算搭理了杜春曉。
“想請天主收留這位死者,讓她早日進入天堂。”杜春曉倒也沒有造次,說得極為禮貌。
莊士頓臉上浮過一絲苦笑:“不知道死者是否是天主教徒,適合舉辦天主教的殯葬儀式嗎?”
“我們會付錢,請神父把她好好安葬。另外,我們還想在這裡住三天,等下一班火車來的時候再離開。可以嗎?”夏冰實在不想說謊,只好引開話題,請求留宿。
“你們……最好還是找一家客棧,我這裡不方便。”莊士頓看杜春曉的眼神裡沒有半點兒為難的端倪,反而流露出悲天憫人的關愛。
“我們也想,但錢不夠。”
的確,夏冰將一半錢放在大衣內袋的皮夾子裡,另一半卻藏在皮箱底部的夾層裡,原是為怕被偷錢包而降低風險,卻不料因此失了大半財物。再要住客棧,對他們來講實在是有些奢侈了。所幸託杜春曉的福,他已經深諳“佔人便宜必須厚起臉皮”這一處世祕訣了。
所以那抱著幹玫瑰現身的少年若望領他們搬進所謂的客房時,也沒有絲毫親切可言,對付“無恥”之徒,自然不必那麼客氣。夏冰只能硬著頭皮不吭不響,杜春曉卻像是嫌還不夠過分,竟拉住那少年不放,一個勁兒問他:“怎麼來這裡當教徒的?”“家裡原是哪兒的?”“父母裡頭哪一個是俄國人,哪一個是中國人?”“原名叫什麼可曾記得?”
“叫天寶,是你的親兒,你忘記了?”
若望只給杜春曉一個背影,冷冷回道。
杜春曉與夏冰入住的是鐘樓後邊一間紅磚砌造的希臘十字平頂式兩層樓,每層六個房間,一樓每間住兩個少年,因瑪弟亞去世,房內如今只留若望一人。二樓是圖書室與莊士頓的臥房,剩下四個房間,已撥出最西邊的一間給杜春曉與夏冰來住。天寒地凍,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個小爐子以供烘烤衣裳和取暖。只可恨炭價太貴,教堂捨不得這筆花銷,所以除了體弱多病的多默睡覺的時候還用炭火取暖,其餘的人一律每日都要想方設法扛過漫漫冬夜。
若望那句“是你的親生兒子”已將杜春曉轟得七葷八素,所以那一夜她腳踏湯婆子,爐子裡點上枯柴生火也不頂用。夏冰更是咬牙切齒,將一雙冰硬的腳緊緊纏在杜春曉的大腿裡側,他們便是如此互相折磨,互相取暖。
“你說,那孩子怎麼就說得那麼肯定,講你是他的母親?天寶,親兒,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順口編出來的!”他話雖問得急切,腿卻絲毫沒有離開她的跡象,仍是樹藤交纏,密不可分。
她也知道他冷,又想聽一個舒服的解釋,也只得笑道:“按理講,我要生出這般大的娃娃來,亦不是不可能。只是怎麼偏生了丟在這裡?”
夏冰被她這一撩撥,反而激起了怒氣,索性掙開雙腿,折轉身坐起來,壓低聲音道:“我看你對這一帶熟得很,想是從前去英倫留學時經過這兒的,一看那孩子的眼珠子就曉得他不是純正的中國種,可是你與哪個紅毛鬼子有過髒事兒?!”
這一怒,反倒將杜春曉氣笑了,她趴在他肩上,將一對豪乳頂其後背,聲音也放柔了幾分:“你若真有疑心,明兒我們再找那小子來問個清楚不就好了?早知你今晚沒打算安生,剛剛就不該放他走的。”
見對方沒有半點鬆弛的意思,她靈機一動,又指了指牆壁,提點道:“再說了,你不睡,也別吵得隔壁的屍首不得安生呀!”
夏冰這才想起旁邊的房間裡還擺著帶來的女屍,當下恐懼便蓋過了憤怒,何況那綿軟觸感已隱約浪出他的火來,於是幹著嗓子躺下,依然拿下半身繞住杜春曉,瞬時暖流在每個血管裡躥動,於是兩眼跟著迷糊起來,半個時辰不到,終於沉沉睡去了。
聖瑪麗教堂在暗夜籠罩下愈發多了些死氣,鐘樓左側的墓地與右側的居所兩兩相望,風掃過每一個臺階,在枯萎得只餘光枝的玫瑰前張牙舞爪。杜春曉只披一襲如紅玫瑰顏色的長睡袍,赤足踏過兩側種有矮冬青的小徑,腳跟在堅硬凸起的石板上磨到失去知覺……鐘聲驀地響起,刺破耳膜,她回頭望住天空,一輪鮮紅色圓月正咧嘴痴笑。
“贖罪……”
那聲音吻上她的後頸,她不由得渾身發冷,再轉身去看,空無一人的小徑上只餘她長到過分的拖影。那影子亂髮狂舞,已辨不清原形。她只得硬著頭皮往那鐘樓而去,因對那敲鐘人充滿好奇。她踏過兩層的住所,透過窗戶看見莊士頓**上身,正接受十位少年對他的輪流鞭撻,於是他背上綻開了無數的紅玫瑰。若望將自己埋進乾花裡,只露出一對灰白眼珠,嘴脣與缺少生氣的花瓣顏色一致……墳地裡每一個十字架都在尖叫,宛若嬰兒發脾氣時的歇斯底里、脆弱、急促。無數慘白的頭顱自地面伸出,他們都睜著一對流淚的大眼,互相啃咬脖子,或向杜春曉擠出狡黠的微笑。
她只得撩起睡衣下襬,從那些打得不可開交的頭顱邊踏過。這裡的泥地異常鬆軟,像踩在凍過的沼澤上。鐘聲再次響起,彷彿在催促她前進,又似乎是嘲笑。她咬緊牙關狂奔,不再看地上的死靈,終於來到鐘樓下。
往上攀爬的每一步都是如此困難,因腿怎麼也抬不起來,於是改用爬行,手掌抓過每一層階梯邊緣,終於抵達樓頂。果然見一個人正奮力撞鐘,身材瘦小,架一副眼鏡,全身被血液洗成緋紅。
是夏冰!
“說,那個人是不是你兒子?”夏冰將手放在她的脖頸上,突然收緊!
杜春曉體內的空氣被瞬間抽空,開始只是面孔發燙,很快便有一種喚作“靈魂”的東西正迅速脫離身軀,登時手腳發麻,指甲在夏冰的手背上狠狠抓撓,耳邊卻響起指甲的爆裂聲……
“救……救……”
猛一睜眼,仍是在一片黑暗裡,所幸爐火未滅,只是氣味開始刺鼻起來。於是她打了一個悶悶的噴嚏,將掐住脖子的那個人唬了一跳,手勁不自覺便鬆了。她便抓住那一線生機,反掐住對方的脖子,自己的壓力遂又減輕了一些,於是想到要用腿踢,才發現那人是整個撲在她身上的,下盤根本動彈不得。
“救命!救命!”她竭力擠出一點兒動靜,突然身上一鬆,發現夏冰已將對方壓倒在地,兩人正廝打得起勁。她忙不迭翻身爬起,聽聲響估摸著能糾纏上好一會兒,便趁這當口點上蠟燭,只見夏冰已將來人死死壓在身下,兩隻手揪住一頭如火焰一樣紅的亂髮。
“咦?是……是咱們帶來的那死人!”
杜春曉這一說,將夏冰徹底嚇到手軟。他觸電一般從對方身上跳起,閃到牆角不停喘粗氣,因眼鏡放在桌子上沒戴,所以眯著一雙眼,怎麼也看不清楚。
那“死人”順勢站起,雀斑密佈的面孔逼近杜春曉,對著她一陣亂吼。
“啊……巴!巴!啊……啊啊……啊巴!”
夏冰此時已鼓足勇氣,復又撲向“死人”,抄她腋下,將她狠狠制住,遂興奮地喊道:“她講的是哪國話?俄國話?”
“不是。”杜春曉搖搖頭,已平息了驚恐,她緩緩坐下,道,“她是個啞巴,哪國話都說不出口。”
“啊巴!”
“死人”果然提高嗓門吼了一聲,彷彿在迎合杜春曉的推斷。
此時外頭響起敲門聲,開啟一看,莊士頓與他的十一位教徒一臉詫異地站在那裡。莊士頓手中拿著一把獵槍,十一位少年則各自手持燭臺,擺出防範的姿態。
“怎麼了?”
當莊士頓看到一個大胸脯的紅髮女人被綁在自己的居所時,他的不快顯而易見。
“是我們帶來的屍體,現在居然死而復生了。怪道之前我摸著她怎麼軟塌塌的……”杜春曉看著用之前捆屍的麻繩綁成粽子似的“死人”,眼神不由得又開始放空了。
“那……那她是誰?”莊士頓面色鐵青。
杜春曉笑道:“既然都不知道,那她現在就叫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