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失控的審判(5)
杜春曉遂眼中掠過一縷悽色,回道:“有些事,還是不要問的好。我們都罪孽深重,今兒還害死了無辜的麵攤老闆,接下來不定還會害死哪一個。”
“我的手……”多默的頭顱已用紗布纏了厚厚一圈,那隻受傷的耳尖仍在不停滲出血絲,他拿著湯勺的右臂直直垂下,久久未曾提起伸向飯碗,只神色惶惶地叨唸,“我的手……”
扎肉忙上前抬起多默的手臂,多默當下疼得冷汗直冒,扎肉轉頭對莊士頓道:“給我一片夾板,這小子胳膊斷了,竟還不知道。”
這頓飯於是吃得愈發沉重,莊士頓幾乎粒米未進,只跪在禱告臺前,那片銀色的小十字架快要戳穿他的手掌。
“我們……可以睡覺嗎?”
猶達弱小的聲音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是啊,可以睡覺嗎?曾經是極簡單的一件事,在這樣的特殊處境裡做起來,竟也成為奢侈。
“讓孩子們都去睡覺,我們來守夜就成了。”扎肉向莊士頓提議,莊士頓怔了一下,便點頭同意了。
“小刺兒不用睡覺,小刺兒要跟杜姐姐和扎肉哥一起守夜,聽扎肉哥講當年怎麼把大將軍盜來的慈禧墓裡的夜明珠騙到手的故事!”小刺兒興沖沖地舉起手。
“別胡說!你扎肉哥那哪是騙?那叫劫富濟貧!懂不懂?”扎肉忙彎腰拍了一下小刺兒的後腦殼。
“懂!扎肉哥是劫富濟貧!”小刺兒急忙改口。
看著阿耳斐與多默他們去往寢室的背影,夏冰心底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因想到再過不了多久,這些短暫的幸福都極有可能被毀滅。
夜幕還是一如既往地降臨在聖瑪麗教堂,更難得的是當晚月光如水,灑在曾經佈滿血色的鐘樓上、禮拜堂的尖頂,乃至葬過太多孤魂的墓地。
墓地裡果真有鬼魅自地獄底層爬出。那鬼踏著緩慢輕巧的步子來到大門邊,解開滑輪上的纜繩,一寸一寸吃力且小心地將繩放鬆。它清楚,繩子一旦放到盡頭,滑輪啟動,便會發出“咯咯”的可疑動靜,那是鬼門關開啟的聲音,會讓教堂內的每一個人警惕。
繩子在鬼手中沉沉移過,拴住吊橋的粗鐵鏈彷彿被機關喚醒,亦發出慵懶的聲調,隨後逐漸清晰,在它耳邊奏響了危險而愉悅的凱歌。雖然推動滑輪要些力氣,它還是咬緊牙關繼續,抬頭怨恨地瞪了一眼月光,月光太亮,什麼祕密都被暴露了,它只得祈求能早些結束。
終於聽得門外悶悶的一聲響,想是吊橋總算轟然倒下,那鬼鬆一口氣,遂又沿著玫瑰小徑奔跑,隱到暗處去了。
那一聲轟響,亦將守在禮拜堂後方的杜春曉自沉思中驚醒,她當下神色凜然,喃喃道:“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聖瑪麗教堂被火光照亮的時候,莊士頓與杜春曉、扎肉他們已站在門前不遠處,大門洞開,潘小月與斯蒂芬在一眾舉著火把的壯漢簇擁下,終於踏入了聖瑪麗教堂。
“喲,這兒待客倒也隆重,那麼多人來迎我們。”潘小月身披狐皮大襖,將原本嬌俏的氣質襯得雍容華貴。
“怎……怎麼樣?!我就說……我就說!”
譚麗珍一面尖叫一面衝出來,看見那熊熊火光便又縮到扎肉後頭躲著,嘴裡還不停咕噥:“早說了讓你們去跟潘老闆求個情,也就沒事兒了。你們偏要……你們偏要……這下可當真死無葬身之地了!”
扎肉轉過頭結結實實抽了她一嘴巴,她這才不再言語。
“喬安娜,這一回你又輸了。”斯蒂芬語調悠然,緩緩摘下鹿皮手套,搓了搓雙手,彷彿已準備要大幹一場。
杜春曉冷笑回道:“可見咱們倆到底是老夫老妻,竟都學會了互相暗算那一招。我下藥暗算你的人,你在我這兒安插內鬼,倒也算公平。”
“內鬼?”
夏冰一臉錯愕,這時小刺兒悄悄鑽到他腳邊,拎了拎他的褲管,道:“我那幾個兄弟咋辦?要不要我通知他們想辦法躲去別的地兒?”
“哪兒也躲不了了,甭做夢。”潘小月一對眼睛緊緊盯住小刺兒,好似已猜到讓她險些全軍覆沒的人便是這小兔崽子。
“喬安娜,你錯了。”斯蒂芬吸了吸鼻子,看對手的眼神宛若掃過幾頭待宰羔羊,“你暗算的不是我的人,是潘老闆的。如果說我曾經有人,那個人也是你。”
“你現在有另一個人了,就在我們中間,放下了吊橋,打開了大門,把我們其他人置於死地。”她嘴角掛了一抹苦笑。
“是誰?”扎肉回過頭來,試圖看清每個站在自己那一方的成員。他們神色各異,但最多的是認命式的絕望。
“她不是會算嘛,可以讓她算算。”斯蒂芬走上前,單膝下跪,在雕有浮紋的石板上鋪了一塊褐色手帕,抬頭對杜春曉道,“喬安娜,你露兩手的時候到了。”
杜春曉緩緩下蹲,在手絹上擺出四張牌,火光將其面色照得緋紅。
過去牌:逆位的高塔。
“這個人,原本也是受過許多苦,有供許多人踐踏的命運。”
現狀牌:正位的國王,逆位的力量。
“是你放下吊橋,開的大門吧?”杜春曉轉過頭來,指住紮肉。
“什麼?我?!”扎肉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不由往後退了一步,拿錯愕的表情看他。
“不,是你後邊那位。”
杜春曉指的,是一直躲在扎肉身後的譚麗珍。
“如果說,我們這裡還有誰能夠有資格和潘小月談條件,躲過教堂血洗之劫的,就只有你了,譚小姐。因為你是咱們裡邊最弱的,所以也是最強的,有人罩著。”她盯住手帕上那張力量牌裡鬚毛齜張的怒獅,緩緩道,“你產期將近,正是賭坊下一場豪賭的重注,他們怎可能就此把你弄死在這裡?我們這些人裡頭,唯獨你被殺的可能性最小,即便要死,亦會等到賭局結束之後,把你像處理廢品那樣處理掉。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你一人兩命,即便知道最後孩子生下來亦是活不長的,可你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才背叛了我們。是這樣吧?”
再看譚麗珍,她已一掃先前的畏縮,仰面大笑起來:“哈!哈哈!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譚麗珍這一世都倒黴,總是別人負我,難得我負人家一次,又怎麼啦?!總不能像你們這些傻子似的,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吧!”
話畢,她拖著笨重的身子一徑往潘小月那裡走,還未走近她,眉心卻突然跳出一個血洞。她仰面倒地前,還拿一對驚訝的眼死死瞪著賭坊老闆手裡那把造型精緻的槍。
“有些人,就是因為想得太多,才會死得更早。”潘小月搖頭嘆息,雙眸依舊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冰淵。
對面那一排“待宰羔羊”中,唯獨杜春曉沒有半點兒驚訝,彷彿已經預見到叛徒的下場,她翻開最後一張未來牌——正位的隱者。
“譚麗珍不是叛徒,她是臨時起意。”她抬頭看著斯蒂芬,眼神冷冷的,“倘若不是裡通外和,她又怎知放下吊橋,開啟大門的最佳時機?必是潘老闆帶了人在外頭候著的時候,她才能配合得當。只是,這裡隔著壕溝,往來根本不通,譚麗珍又是如何被勸降叛變,替你們開了門的呢?必定有人捎了信兒給她,說服她這樣做,並承諾會饒她一死。而這個人……應該是能自由往來於教堂與外界之間,自己還得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啟動鉸鏈放下吊橋,所以必須得讓譚麗珍來做,而此人則負責麻痺我們,於是自告奮勇來看守大門,以便她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敵人引渡過來。是這樣吧,小刺兒?”
小刺兒蜘蛛一般往杜春曉身邊爬來,被扎肉一腳踩住腰部,動彈不得。
“我當時就奇怪,為什麼你說不用睡覺,要求和我們一起守夜,而且守的正是這裡的大門。只要換一個人去守,譚麗珍拖著那麼笨重的身子,必定會被發現,可偏偏是你守的,而你正是先前剛剛溜出聖瑪麗教堂,給潘老闆的人下藥的。你既可以出去下藥,便也可以替斯蒂芬帶信兒回來,說服譚麗珍開門。因為你沒有手,又不能站立起來,即便站起,最多不過拿牙齒咬斷不夠粗的繩結,就像上回救夏冰那樣。只可惜你牙再硬,也咬不斷鐵鉸鏈,所以非請手腳健全的人幫忙不可。小刺兒,你煞費苦心出賣我們,是為了什麼?”
小刺兒此刻已淚流滿面,哽咽道:“小刺兒知道錯啦!可那個洋鬼子說我娘沒死,可以讓我見著我娘!”
“兔崽子!他何時跟你說的?”扎肉不由鬆開踏在小刺兒身上的腳,孰料小刺兒卻沒有爬向潘小月的陣營,仍匍在地上啜泣。
“小刺兒……小刺兒剛爬出來,就被那洋鬼子逮住了!”小刺兒抽抽噎噎道,“他……他沒殺小刺兒,只是告訴小刺兒,說小刺兒的娘姓陳,叫翠蓮。如果小刺兒想回到娘身邊,就得聽他的話!”
“你個傻小子,那是被唬了!”扎肉不由大叫。
“不是被唬的!”小刺兒猛抬頭對扎肉道,“哈爺從前也跟小刺兒提過,說小刺兒的娘叫陳翠蓮,生下我就不要我了,把我賣給他的。所以我才……”
“如此說來,小刺兒也是在賭坊裡產下的孩子?”杜春曉將牌收起,把隱者舉過頭頂,質問斯蒂芬。
斯蒂芬笑道:“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們今天一個都逃不掉……”
第二聲槍響打斷了他的自鳴得意,小刺兒終於永遠地躺下,頭頂一個血洞正汩汩流出腦髓,兩隻斷腕還伸向扎肉,像是在求助。
“這逃不過的人裡頭,還包括你。”
潘小月邊講邊將冒煙的槍口對準了斯蒂芬。
與此同時,仰躺在地上的譚麗珍亦正用一對死灰的眼瞪著斯蒂芬,腦後流出一攤染成粉色的腦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