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顛倒的愚者與死神(5)
她剛坐下,便有穿整潔背心的侍者過來遞上沒沾一滴肉汁的選單,她只能硬著頭皮叫了一杯淡啤酒,邊喝邊搜尋獵物。很快,她便相中了一個坐在角落裡看報紙的男人,雖然報紙擋住了他的臉,但上身西裝內袋裡那隻錢包的形狀卻是呼之欲出的。於是她走過去,壓下那張報紙,看到一張太陽神的面孔,柔輕的像用金絲紡出的捲髮,淡如湖泊的藍眼睛,脣角漾起訝異的漣漪。
“要不要算算運氣?”她強壓住狂跳的心,假裝沒有被丘位元的金箭射中,而是坐下來,將塔羅牌放在桌上。
“謝謝,不用了。”他禮貌地拒絕,聲音像一杯砂糖散在咖啡裡。
“試一下吧,先生!”她哀求道,“只要一個便士!”
他看了她一會兒,收起了報紙,聳聳肩道:“好吧,試試。”
“要算什麼?”她急切地想要給他一個未來,那未來裡最好有她。
“嗯……”他努力思考的樣子稚氣十足,但很可愛,“算算我何時能離開這兒,回家洗個熱水澡吧!”
“先生,你不能這樣隨便,我的牌會不高興的。”
不知為什麼,她完全沉淪在他的陽光裡,連肚子也不再難受了。
“那就算算我什麼時候能變得有錢吧。”他拿出一個便士,放在她手心裡。
她將牌推到他面前,請他洗三次,洗過之後,她擺出了經典的大阿爾克那鑽石陣形。
過去牌:正位的太陽。
“這位先生,你有一個光芒四射的童年,一直受到家人與神的恩寵。”她用最美麗的字眼兒送給他祝福。因他自穿著到舉止,手裡拿的《泰晤士報》,袖子上的鑽石扣,指尖與下顎因練小提琴留下的微妙痕跡,都告知她他“貴族出身”的資訊。
現狀牌:逆位的戀人和正位的月亮。
“您的財運很好,依託女性上位的機率很高。”
那時的她幼稚卻不愚蠢,知道在這個國度,長得好看的人都會受到異性關照,尤其是那些日見頹勢的貴族子弟,唯一的出路便是依託於繼承了豐厚財產的寡婦,抑或斂財有道的交際花。
未來牌:正位的惡魔。
她愣了一下,竭力想為他圓一個光明的未來,他卻主動開口道:“這說明我將來發不了財,要變成有錢人,就只能把靈魂賣給撒旦,由它來指引方向。是不是?”
她無言以對,只能盯著他,偷偷揣測他的靈魂是否已經在地獄的櫃檯上交易過了。
“你餓嗎?你喝啤酒的樣子看起來吞得下一頭牛。”
他輕拍她的手背,沒有一點兒輕薄的意思。她拼命點頭,因知道晚飯可能有著落了。
“你最想吃什麼?”
“牛排,麵條,牡蠣,最好再來一整隻烤雞!”
說話間,她口水已流到嘴邊。這些食物之前她一直不敢說出口,然而只是在腦子裡轉一轉,胃就像被刀片刮過一樣難受。
“還有呢?還想吃什麼?餐後水果呢?”
“那就用紅得像寶石一樣的石榴籽裝飾我的餐盤吧。”
“你叫什麼?”
“喬安娜。你呢?”
“斯蒂芬?韋伯。”
“那麼,斯蒂芬先生,剛才我報的那些該死的東西怎麼還沒上來?!”
他發出一陣爆笑,隨後打了個輕快的響指,輕輕向侍者交代幾句,對方以殷勤的低沉嗓音回道:“對不起,石榴不是這個季節的食品,您想嚐嚐蘆筍嗎?”
於是,喬安娜吃了一頓沒有石榴的晚餐,咀嚼間幾乎要落下淚來。斯蒂芬單手託著腦袋,什麼也沒吃,只是看著她。
她一面填肚子,一面在心裡發誓,只要不是丟命的活,她都可以為他做。受過他的恩惠之後需要幹些什麼,她已經從巷子裡那些孤兒身上見識過了。他們多半都會用猥瑣的眼神打量獵物,然後用幾個硬幣過癮。她慶幸自己不在這個行列中,一來是因為亞洲女子在那兒不是很受歡迎,二來她還可以扮成吉卜賽女郎用塔羅牌騙幾個小錢,當然必要的時候,也能從他們口袋裡順走明天甚至後天的“麵包”。但是,她一點兒也不擔心斯蒂芬會對她怎麼樣,他把報紙放在餐桌上有水漬的地方,隨後發現了,亦不過用手絹輕輕擦拭一下,然後繼續閱讀,這說明他不偏執。這樣的人只是普通紳士,即使有城府,也是純粹利益上的算計,斷不會有更恐怖的執念。
“可惜。”她心滿意足地放下刀叉,每一個手指都帶著油香,“沒有我喜歡的紅石榴。”
她並不喜歡吃石榴,只是無端地認為他會對挑剔的女人更有興趣。
“那就請喬安娜小姐在明天這個時候再來,我會給你滿意的答案。”
次日黃昏,喬安娜再次走到那橘黃色招牌底下的時候,鰻魚酒館不見了,只有“紅石榴”的簇新銅字放出鹹鹹的金屬氣息。
“這是喬安娜小姐點的餐,請盡情享用。”
斯蒂芬的修長身材在室內的暖光下拖出魔術般的長影,臉上掛著一抹鮮嫩的笑意,將喬安娜完全融化,她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先前借塔羅牌之名下過的錯誤判斷原因何在。
有斯蒂芬的日子裡,喬安娜一直踩在雲端,任何事物在她眼裡都是玫瑰色的,被陰雨侵襲時覺得滋潤,被乞討的孩子吐唾沫罵“*”時她覺得有趣,把鑰匙丟還給從來沒給她好臉色看的房東太太時也頗為揚眉吐氣。看見斯蒂芬站在樓下,房東太太佈滿黃褐斑的面孔擠作一團,親自為喬安娜搬下所有的行李,不多,只有一箱衣物和兩箱書。
不久之後,喬安娜發現斯蒂芬的幽默裡總帶一些目的性的試探。比如他會調侃一個經常來店裡吃飯的交際花,說她穿這樣的裙子總讓別的客人分不清哪隻才是放在店門上的鸚鵡。調笑完了會問她:“你熟悉巷子裡那些妓女嗎?她們挺不容易,身上沒一件像樣的衣服。”她隱約辨出他像是對這些女人格外有興趣,卻從未點穿過。她希望自己表現得和其他女孩不一樣,所以從不打聽男人的祕密,偶爾斯蒂芬會和她說說自己在美國淘金的事兒,那些好事的黑人總是隨身帶一個尖錐,誰若是在躬身洗沙的時候狂呼一聲“我要發財了!”,他們就會圍上來把那人紮成馬蜂窩。對於這些奇聞,喬安娜總是一笑置之,她認為自己在書裡讀到過的內容更加可靠,只是那些真相與她離得太遠。
斯蒂芬喜歡在午夜出門,穿衣服的動作很輕巧,步子踏得像貓一樣。喬安娜總是假裝熟睡了,有些祕密她不想去打探。這兩年多里,她對他知道得夠多了,譬如除了“紅石榴”樓上那個睡房外,他還有另外的祕密居所,就在隔了大概兩條街的地方。那原來是那像鸚鵡的交際花住的地方,後來聽說那交際花感染了梅毒,他們把她送進瘋人院等死。她之所以知道這個,皆因第二天早上見到他的時候,總能聞到他身上甜膩的香粉味,與那交際花的一模一樣,那些蜜粉早已沁入她的面板裡去了。她惱恨過,咒罵過,甚至氣沖沖地打算去找那隻“鸚鵡”理論,後來計劃有變,她拿了一缸清漆潛入她的住所,打算在她的珠寶和衣服上都搞些傑作,結果卻發現屋子裡空蕩蕩的,客廳變成只有一個壁爐的用餐室,長長的餐桌上擺著縮水的鮮花。
起初她以為那兒是他打算擴張的一個餐館,但當看到地下室內關著的一個大肚子女人時,才知道事情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美好。那女人不停地向她吐痰,身邊堆著雞和魚的骨頭,肚子沉得快要砸到腳背。她也是黑頭髮的,裡邊爬滿了蝨子。她努力用英語和她交流,才知道她是在附近做皮肉生意的,懷了孕要去墮胎,到了私人診所之後被那長期做引產的老太婆告知太危險,必鬚生產,她只得回去想別的辦法。孰料當晚就有一個古怪的男人包了她的夜,帶她到這間公寓來快活,按那孕婦的話講:“那該死的男人太漂亮了,就算明知道他是開膛手傑克也會跟他走的!”
孕婦嘮嘮叨叨講了半個鐘頭,意思便是斯蒂芬什麼也沒要她幹,只是將她關在這裡,每天定期給她送吃的,現在她快要生了。但是,那妓女臉上一丁點兒都沒有即將身為人母的喜悅,她只是說斯蒂芬會給她一筆錢,讓她離開這裡,但要把孩子留下。但隨著產期臨近,她越來越不安,只想儘快離開這兒,於是跪下求喬安娜放過她。
喬安娜沒有這麼做,在證實那婦人的話之前,她依然把她關在那兒,然後回去繼續煮湯,擦乾淨每一張餐桌。
“親愛的,讓我給你算牌吧。”打烊後,洗完手,鋪好床之後,她這樣對他說。
他愣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要算什麼?”
“算祕密。”她這樣跟他講。
她急急將牌拿出,都未讓他沾過手,便在**排出陣形。
過去牌:逆位的戀人。
“你過去的祕密來自於愛人和錢,這兩樣給你的傷害很深,你必須從中有所取捨。”她完全不相信那些淘金之類的鬼話,寧願為他編造一個相對公平的過去,有美麗的未婚妻,有大好前程,直到貧窮毀了他的信仰。
現狀牌:正位的惡魔與正位的世界。
“幸運的是,你現在可以把女人和錢財都抓在手裡,女人可以為你賺錢……”她頓了一下,翻開了最後一張。
未來牌:逆位的死神。
“你以他人的命運換取自己的重生,這是和魔鬼在交易,終將受到神的懲罰。”
她感到後頸被一股凶險的力量緊緊抓住,儘管看不見斯蒂芬,她仍可以自他的手勁想象它窮凶極惡的主人。他貼住她的耳膜,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扎得她生疼:“我這一輩子都不知道窮的滋味,但我見識過別人的窮,很多人其實都不該被生下來,他們不會像我這樣幸運,受最好的教育,每一餐都有魚子醬,酒窖裡的酒可以用來洗一輩子澡,甚至印度都有我的私人別墅。但是我明白,並非人人都能享受這些。這個世界弱肉強食,強者會變得更強,所以不必在我身上套用什麼苦難的劇本,我生來就是要站在很多人的頭頂上,開啟他們的頭殼吸食腦漿的!”
當夜,喬安娜在那曾經屬於交際花的私宅裡見識了一場豪華晚宴。那些戴著各式面具的男男女女抽著印度大麻,用葡萄酒點綴在耳後,把肉凍包在麵包裡吃掉,在搖曳生姿的壁燈燭火中低聲交談,眼裡燒著一把飢渴的烈焰。他們坐定後,那孕婦上臺,躺穩,接受注射,眼神懶懶的,神智彷彿在另外一個世界……
那個為她接生的老太婆,喬安娜認出來了,是手上犯過許多人命的惡老太婆蘿絲。她總是用沒消過毒的鉗子夾碎妓女肚子裡的嬰兒,那些妓女因此而患上盆腔炎,最後連走路都變得困難。
整個生產過程,那些戴面具的觀眾都用手捂著嘴在看,嬰兒自產門中擠落時,席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喬安娜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手裡端著一個水晶杯,裡邊裝著血色琥珀般的**。直到一位神情嚴肅的僕人穿著考究的長禮服,將餐車緩緩推出,給每個人的盤子裡分了一塊肉排時,久久滾動在她喉間的穢物才自口中噴出。斯蒂芬站起來,向所有人鞠躬道歉,然後將她拉到另一個房間,重重甩了她一巴掌。
“這是我們目前為止最好的生意,別他媽搞砸了!”
她繼續定定地看著他,但顯然已經不認得他。其實她也有些不認得自己,因是頭一次懷孕,肚子裡總有一股莫名的氣在流動。
“這樣的事,多久才會做一次?”
“要看我們能弄到多少無人認領的孕婦,我買通了那惡老太婆,你知道的。所以,運氣好的話,兩三個月就可以舉辦一次這樣的晚宴。”
“這些客人付費特別高嗎?”
“是的,而且都是先行付款。”
“萬一出意外呢?比如生下的是死胎、畸形兒之類。”
“那是意外,說好了不退錢的。但是,如果他們來了卻發現沒有想看的東西,那就有我受的了!”
她沉默了半晌,遂用一種幾近絕望的口吻問道:“那你有把自己的孩子奉獻出去過嗎?”
“喬安娜……”他又披上了“溫柔紳士”的皮相,將她摟在懷裡道,“這怎麼可能呢?我還沒有完全把靈魂交給魔鬼,最多交了一半。”
她沒有信他。
三個月以後,喬安娜在斯蒂芬的祕密公寓裡發現了一個黃面板的孕婦。為防止她逃跑,斯蒂芬在她一隻腳上戴了鐵鏈。據說是那個女人情緒不太穩定,斯蒂芬叫喬安娜去陪她聊聊天,有助於對方安胎。於是她在那兒待了兩天,那個女人向她討香菸,她說在中國杭州老家經常抽一種叫黃慧如牌子的香菸。喬安娜說沒有,卻為她弄來了幾支雪茄。中國女人說自己原本是嫁到英國來的,這兒有個做絲綢生意的“指腹為婚”在等著她,結果抵達倫敦才知道那個男人早就已經娶了別的女人,為了敷衍還在中國的父母,才答應接納她。於是她一氣之下便離開那兒,想回中國,苦於沒有旅費,只好去下等酒吧裡幹活,所以被男人強暴是必然的,懷孕則是她這一任性行為的最差結果。
於是,喬安娜給了中國女人一百英鎊,並用銼刀銼斷了她的腳鏈。
斯蒂芬看到只餘一根斷鎖的地下室後,憤怒得雙目通紅。他將喬安娜摁在牆上,掐住她的咽喉,彷彿要把她吞下去:“黃面板!他們這次指定要黃面板的嬰兒!他們出了兩倍的價錢!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啊?!我們會被吊死在‘紅石榴’的廚房裡,再被老鼠慢慢吃掉屍體!”
窒息中的喬安娜為了自保,只得勉強用嘶啞的聲音道:“我懷孕了!別……別殺我……”
那雙本該擒住她生命的手果然鬆開了,斯蒂芬恢復了平靜,很突然,也在情理之中,詫異、困惑、欣喜、狐疑……至少有數十種表情自那張俊臉上掠過。
欣喜?
喬安娜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怎樣致命的錯誤,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地下室裡仍有那中國女人抽過雪茄的濃郁香氣,她怔怔地坐在鐵**,屁股下的鋼絲髮出“吱呀”的抗議。斯蒂芬在那裡給她留了一盞燈,一如紅石榴餐廳門口那盞澄黃、溫潤、有邂逅初戀感覺的迷人色澤。她在那盞燈下撫摸床鋪,用手一點一點抽出已經鬆動的那根鋼絲,它也許無法助她開啟腳鎖,卻能將斯蒂芬擊倒!
她深吸了一口氣,褪下裙子,分開雙腿。
是的,她沒有經驗,但書上有教過,書上什麼都有……
生命殞滅的那一刻,她痛得幾乎裂成兩半。
面對一片血色狼藉,斯蒂芬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沒有打她,也不曾暴跳如雷,那張漂亮的臉泛起沉重的鉛灰色。
“喬安娜,你以為我會把我們的骨肉也送給那些混蛋吃掉?你在想什麼?”
她已沒有力氣講話,只躺在**,看著天花板上某個類似彎月的神祕斑點。
“你瘋了!你真他媽瘋了!”他一面搖頭,一面開啟她的腳鏈。
斯蒂芬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比取你性命更沉重的代價!”
不知為什麼,聽到那一句,她竟微微鬆一口氣,因知道自己還會繼續活下去,直到他復仇的利劍自她頭頂砍下。
喬安娜永遠記得回到青雲鎮那天,她在張寡婦的雜貨鋪買了一包黃慧如牌香菸,正蹲在橋頭抽著,一個年輕後生“噔噔噔”跑過來,看看她,又看看煙,咕噥道:“不像呀……”
“不像什麼?書呆子!”她轉頭對他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它們是許多年以後才變得斑黃的。
“窯姐!”他挺了挺細瘦的胸膛,眼鏡片後頭有一對天真的眼。
她冷不防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罵道:“書呆子!真認不得我呀?”
那後生取下眼鏡往衣角上狠擦一擦,再戴上,細看了半日,突然指著她鼻子大叫:“是春曉!杜春曉!我娘正跟你娘商量,要退掉咱倆的親事兒呢!你還有臉回來?!”
聽到“杜春曉”三個字,她瞬間感覺自己又做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