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顛倒的愚者與死神(3)
他們給夏冰鬆了綁,他爛泥一般倒下來,被扎肉牢牢抱住。他用盡力氣抬頭,說道:“春曉怎麼樣了?”
“她好得很,你顧好自己便成。”
扎肉話畢,命小廝將兩個大碗放到桌上,一個裡頭堆著饅頭,另一個裡是一大碗金黃的小米粥。夏冰方才想起自己從昨天被折騰到現在,已是粒米未進,因一直捱打,身上又疼,也便覺不出餓來。如今聞到食物的香氣,饞蟲才被勾起。於是他又看了看扎肉,對方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動嘴。夏冰這才拿著饅頭胡亂啃咬起來,米粥喝得太急,自嘴角順著脖子往下直流。
扎肉也不說話,只點起一支菸來抽,靜靜地看他填肚子,顯得有些沉悶。等夏冰吃完,他方才拍拍對方的肩,慢條斯理道:“兄弟,我對不住你了。”
夏冰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因剛受到食物的安慰,思維有些鈍鈍的,竟還笑了一下。這一笑,扎肉的神色愈加沉重,皺著眉頭道:“兄弟,你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扎肉乾的營生,本來就講不了義氣,所以你做了鬼可別怨我呀。要怨,就怨其他人。可聽明白了?”
未等夏冰反應過來,兩個小廝便上前將他雙手反剪,拿白布條堵了嘴,手腳捆結實之後,他只覺眼前一黑,半日才覺出是被麻袋罩了,空氣即刻變得灰濛濛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兒。夏冰從未如此恐懼過,似乎都能聽到黑白無常正尖聲大笑,剛剛被黃米粥滋潤出的溫暖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透過麻袋的織線縫隙,他看見外頭的牆壁在移動,隨後乾冷侵襲進來,有雪子輕輕落在麻袋上,原來已到露天。剛剛適應了那溫度,卻又整個人被高高拋起,遂落回到一個柔軟又臭氣熏天的地方。他一動也不敢動,只是屏住呼吸,猜想下一刻要遭受的待遇,隨後眼前空隙裡的景物又活動起來。他拼命掙扎,滾來滾去,卻怎麼也滾不出草堆,身上倒也暖和一些了。顛簸與摩擦讓他多少有了安全感,同時心裡也明白,那大抵是通往地獄的路。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冰發現四周又安靜下來,心臟不由緊縮,因知道路已到頭,接下來便要看造化了。他果然被抬下草堆,綁在一個潮溼粗糙的杆子上,直覺是一棵大樹。他此時想到該儲存些體力,說不定還有反抗逃跑的希望,於是便也不再掙扎,靠在樹幹上歇息起來。正累得眼睛睜不開時,風颳進他毛衣破洞裡裸出的傷口,痛楚再次刺激他的神經,他不得不保持清醒。此時扎肉也除下了他的頭套。
“扎肉,你……你真要動手?”夏冰內心已無一絲僥倖心理,眼裡看出的東西白茫茫一片,中間有幾個黑豎條子,呈散射狀直刺天空。他猜到這裡應該是片林子。
扎肉默默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架在夏冰鼻子上。夏冰眼前豁然清晰起來,每一件事物都是線條分明的,原來眼鏡還在!
“兄弟,讓你死在這兒,還真有點對不住你。”扎肉的話,如刀刺破了夏冰的每一寸希望,“你也該知道,那是潘老闆的意思。欠債了,就得還錢,還不出,就得死……”
“那你呢?”夏冰怕得身上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這錢不是你欠的嗎?春曉只是替你扛債。你都忘了嗎?你他媽還是人嗎?你他媽還是人嗎?!”
“不是人!”扎肉也提高音量道,“爺早就不是人了!這麼多年你知道爺怎麼過來的嗎?為了活著,爺做過豬、做過狗、做過耗子,爺就是沒做過人!你去打聽打聽,在這個世道上,在這幽冥街上,有幾個是能真正做人的?阿巴能做人嗎?小刺兒能做人嗎?誰能做人你告訴我!”
夏冰胸口擠滿了悲憤,卻只是看著扎肉,眼神竟是憐憫的。
扎肉也平靜下來,擦了一下自己的紅眼圈,說道:“這裡呢,原來叫歡樂谷,因幾十年來一直都有野狼出沒,叼了許多村民去,現在改叫黑狼谷。大冬天的,這些狼也該餓了,正使著勁兒找東西填肚子呢。兄弟,你就成全它們吧!”
話畢,扎肉便帶著那兩個小廝隱沒在林中,只留下註定將被野狼分食的“獵物”。那“獵物”不僅冷得牙齒打架,還隱約聽見可疑的“嗚嗚”聲,似是在向其宣讀死亡的預告書。
那雜亂的腳步聲愈靠愈近,輕巧、緩慢,聽得出來是四肢著地發出的動靜。夏冰的心已隨著那腳步沉入冰淵,腦中掠過的竟是與杜春曉在舊書鋪內打情罵俏的片段。她總是在櫃檯上架起雙腿,嘴裡叼一根菸,半眯著眼打量進來的每一個客人。那副牌就揣在內袋裡頭,只自胸前淺淺突起一個長方形……
近了,越來越近了!
他嘗試著動了一下身子,發現繩結打得很緊,略挪一挪便渾身灼痛。此時耳邊又傳來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雖遙遠卻清晰,於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眼睜睜看著那四腳著地的東西向他移近,再移近……那東西很黑,與剛剛降臨的夜色融為一體。
那東西撲上來的一刻,夏冰只希望能有什麼人從天而降,給他的腦袋來上一槍,讓他能在被撕成碎片之前就進了鬼門關。
譚麗珍怕斯蒂芬,她從這位笑容可掬的洋人身上嗅到了一股與沈浩天相近的氣息,聰明、迷人,金錢豹一般華美的皮毛底下裹著一顆殘忍的心。但是依目前的處境來講,她已無暇顧及斯蒂芬的想法,只是警惕與她同關一處的碧煙。她似乎除了吃和睡之外便無其他愛好,尿桶每三天被清理一次,但還是除不盡臭味,供應的伙食很好,有烤羊肉和酸菜湯,只是與屎尿氣息混在一道便有些難以下嚥。所幸都是孕婦,都被囚著,她又覺得碧煙有些呆,便不由得要照顧她一些,譬如幫她把羊肉從骨頭上剔下來,以及在她的強烈抗議下總算更換了一床乾淨被褥。
剛把那堆教人窒息的髒被子清出去,碧煙便捧著碩大的肚皮傻笑起來:“嘿!嘿嘿……傻……傻呀……”
“傻?傻的是你呀!不回老家,巴巴兒被弄到這裡來。”譚麗珍惡聲惡氣地鋪好床,驀地想念起鳳娟來。那段與少奶奶無異的逍遙日子未曾想走得那麼快。
“嘿!嘿嘿!”碧煙依舊痴笑,“你知道接下來要怎樣嗎?很快……很快……”
“很快要怎樣?”譚麗珍隱約聽出些危險的意思,心裡不由慌起來。
碧煙的肥下巴不停地抖動,身上的每一寸肉都是松的,她呆呆道:“很快,我們就要一個一個被送出去了,出去了,就再不必回來……就像瓜熟了,就得落地。”
譚麗珍忙上前一把按住碧煙那比西瓜還大的圓肚皮,追問道:“我們要一個一個被送出去做什麼?做什麼?!”
“嘿!嘿嘿!”碧煙眼神迷離,五官由先前的麻木突然變得劇烈漲縮起來。她不停地喘氣,細汗自額角紛紛浮起,“快了……我也快了!”
譚麗珍已覺到她肚皮的微妙蠕動,雖羊水未破,但整個人卻已進入緊張狀態,每一根神經都觸電般震顫著。
“來人!她快生了!來人啊!”
譚麗珍掀起簾子大叫,卻見老章進來,半張狼藉的臉在燈光下愈加可怖。
“老章!快叫穩婆來,她……她要生了!”
“不要!!!”碧煙死死抓住譚麗珍的袖管,嚎道,“我不要出去!出去就完了!把孩子生在這兒!”
老章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才冷冷道:“想是要生了,我且將她帶出去。”
話畢,剛要開門,卻見斯蒂芬不知從哪裡走出來,神情一派悠然。他先老章一步開啟鐵門,拿出聽診器戴上,聽筒按在碧煙的肚皮上。碧煙見了他與見鬼無異,只一個勁往後躲,嘴裡大喊:“救命!走開!”
斯蒂芬豎起食指放在脣間“噓”了一聲,腔調溫柔極了,令譚麗珍恍惚以為他便是能順利接產的大夫。
“嗯,可以了。”他回過頭示意老章,“把她帶出去吧。”
老章咬了一下嘴脣,還是將碧煙扶起。碧煙已痛得渾身汗溼,哪有力氣反抗,只得哀求道:“放過我吧……你們要遭天打雷劈的,遭天打雷劈的!”
“我這條爛命撐到如今,若要被劈,便早已被劈過百次了,也不在乎多這一次。”老章苦笑道。
碧煙拿悽怨的眼神看了他好一會兒,方緩緩道:“代我求潘老闆到時給個痛快……”
老章點一點頭,只將碧煙扶出去了,留了一臉錯愕的譚麗珍在那裡。鐵門關起,簾子放下,將她獨自阻隔在外。
“別擔心,很快就會有別的女人來這裡陪你。”
放下簾子的一刻,斯蒂芬這樣告訴她。
潘小月提及的“大生意”總算是落到了扎肉頭上,之所以對他百般信任,原因有二:一是斯蒂芬講協助幹完這一票之後便要離開這裡回英國;二是扎肉既然已助她除掉了夏冰,便已算在這門生意裡****一腳。
於是,潘小月當晚便笑嘻嘻喚了他來,只說要讓他見識見識這門生意。扎肉自然滿心歡喜,巴兒狗般跟在她後頭去了。總算到了扎肉朝思暮想的那半層,開了門進去,便被地毯上大團猩紅的曼陀羅壓迫得心驚肉跳。儘管這裡溫暖如春、金碧輝煌,但這奢靡裡卻總有一股子扭曲的獸味兒。依他多年的江湖經驗來看,外表愈是光鮮的地方,內裡的勾當便愈是骯髒,這裡顯然光鮮得過了分。更蹊蹺的是圓桌前方那個舞臺,似是乒乓作響,有人在後頭走動準備。
“這是幹什麼呀?整得跟戲園子似的。”他少不得問潘小月。
“既瞧出是戲園子了,必然是看戲用的。”
話畢,老章已從戲臺後頭走出來,到潘小月跟前講了一句:“都準備好了。”
“客人呢?”
“都在上頭等著呢。”
潘小月點頭道:“那就開始吧。”
話畢,便拉著扎肉坐在圓臺子前,他坐下時數了一下,還有六個空位。
“你知道幽冥街不過是條街,並無什麼了不得的。”她今朝穿的是一身水紅刻金絲夾層旗袍,用頭油拉出溼亮的劉海,搽了同樣濃重的口紅,顯得比平常要更老一些,卻是觸目驚心的美,再無半點兒脆弱纖薄的意思,於是講的每句話,亦似乎較從前更有分量一些,“但遜克縣卻多的是有錢人,有做官的那一批,也有做買賣的那一批,我場子裡那些來去不過幾萬的小賭又怎可勾得起他們的興致?這些人,是來豪賭的。”
“你是說,他們能在這邊一面看戲,一面賭錢?”扎肉刻意問得天真,這樣往往對方才會說更多實話。
“沒錯,有錢人這輩子最愁兩件事:一是錢多花不完,得找刺激;二是希望長生不老,這樣便不必擔心花不掉那些錢。”
正說著,已由老章陸續迎了六個人進來,均是衣冠楚楚,清一色戴著月白色西洋麵具,遮住眼鼻部分,只露出嘴部。從體態來看,中間既有滿腦肥腸的中年男子,亦有面板白淨的斯文後生,其中還有一個女人,比潘小月略豐腴一些,捲髮蓬鬆,脣形精緻,花露水氣味極濃,腕上的鑽石手鍊光芒刺眼。
潘小月忙站起來,向他們一一打了招呼,其中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向扎肉道:“小月呀,怎麼今天還有沒見過的客人?”
“他哪裡能做客人?與我一樣是窮鬼,打今兒開始與我一道伺候你們幾位呢。”
“嗯,蠻好,蠻好。”白淨的斯文後生系正常的上海口音。他脫掉黑色駝毛大衣,放到老章手裡,對扎肉露出禮貌的微笑。
扎肉的眼睛卻是盯著那陌生女人的,直覺氣質有些眼熟,不知在哪裡見過,因遮了半張面孔,於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正猜測之際,潘小月已將扎肉按下坐了。
老章當即拿出一隻玻璃缸,並六張顏色各異的紙籤,六支毛筆,一硯濃墨,擺在桌子中間。眾人各取毛筆與紙籤一份,蘸墨後往上寫了一個字,並簽下落款,折起後丟進玻璃缸內。
寫籤之際,有一氣宇軒昂、著絲綢制長衫、戴玉扳指的老頭子,對著旁邊一瘦長男子笑道:“李公公前兩回都猜準了,這一回也該讓咱們蹭點兒運去。”
那被喚“李公公”的當下開腔回道:“唉喲,這哪是說蹭就能蹭的?你問問寶姑娘的運氣可是蹭來的?”聲音裡沒一點兒男性的雄渾。
“寶姑娘”沒有回答,反而偏一偏頭,表示不屑。扎肉方才想起,此女與電影明星鄭寶兒有幾分相似,可恨戴了面具無法證實。
老章收了玻璃缸之後,將它放在舞臺幕布前一塊空地中央,遂拍了兩下手。
幕布當即拉開,只見大腹便便的碧煙被綁在一張躺椅上,兩腿分開各捆在兩邊椅腿處,她不停喘著粗氣,肚皮也跟著一起一伏。
扎肉被眼前的景象搞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著臺上,只聽得潘小月陰惻惻地在耳邊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來頭不小,即便來頭小,手上的錢卻一定不少。進到這地方來,每次得交十萬元大洋,進來以後下注則是二十萬。看到那紙籤沒有?上頭只要寫兩個字便可,或‘男’或‘女’,或‘生’或‘死’,全看臺上那大肚婆的造化。”
“那……那萬一賠率一樣,莊家沒有進出呢?”扎肉手心已在悄悄冒汗。
潘小月輕輕一笑,道:“莫急呀,這只是前菜。”
話音剛落,只見斯蒂芬戴著同樣的面具走出來,之所以他好認,皆因體形儀態都教人過目難忘。斯蒂芬如莎翁劇演員一般,極瀟灑地上臺鞠躬,道:“各位,今天由我來承擔這一偉大的任務,你們在座的每一位都將在這次遊戲裡得以永生。”
“上次那個老太婆呢?”寶姑娘終於開了口。
“死了。”潘小月的迴應有些冷冷的,眼皮也不抬一下,寶姑娘亦再未開口。
此時斯蒂芬手中已多了一支針管,碧煙見那針管挨近,又開始哇哇大叫起來,老章面無表情地上前,熟練地按住她相對虛弱的左臂。
那李公公當下拿出兩個小綠玉粒,往兩隻耳朵裡塞了,邊塞邊道:“嘖嘖,每次都鬼哭狼嚎的。”
扎肉感覺自己頭皮發冷,從前被父親吊在洋槐樹上毒打時的黑暗記憶伴隨著女人的哀號又歷歷在目……
扎肉已記不得斯蒂芬是如何將催產針劑注入那孕婦的靜脈的,她的褲子已被剝除,露出恥毛稀疏的產門,在那裡一張一合。不消一刻,羊水噴湧而出,底下那些面具人隨之發出一陣喝彩:“來了!終於來了!”
儘管看不見表情,扎肉卻能清晰地察覺到這些人的欣喜,斯蒂芬手舞足蹈地在碧煙的肚皮上推送,碧煙的產門漸漸擴大。
“快!快!這些人的命運都在你手裡,你是他們的希望,他們的未來!快!快!像閃電掠過我們的頭頂!像甘露灑向每一個幸運者!快!快哪!”
斯蒂芬夢囈般的魔咒很快起了效果,扎肉頭一次見識到這樣直觀的生產過程。那愈張愈大的產門,順著椅子滴落在舞臺上的羊水,番茄色與蛋黃色的黏液絲絲縷縷地垂下,孕婦的每一聲慘叫都似撕破了喉嚨,卻又像是不知從哪裡積得些力氣,能一波接一波地延續這掙扎。
很快,那個泛著青綠色澤的肉塊自產門中擠出,斯蒂芬大叫:“快!準備!”
老章迅速將一隻放了熱水的木桶移至孕婦的產門底下,只聽得輕輕一聲“噗”,一個渾身粘著穢物的肉塊伸出頭來,有模糊緊皺的五官,先前的青綠漸漸轉為猴屁股的緋紅。斯蒂芬已捲起袖子,以極熟練的節奏將嬰孩拖離母親的子宮,隨後“哇”地一聲響徹天際。
“我操他奶奶的小舅子!”那魁梧大漢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罵道。
李公公偏巧此時拿下耳朵裡的玉塞子,於是尖聲尖氣道:“喲!看來吳老爺子您又動了殺氣,您就不能討個彩頭,祝她們母子平安?”
“是個健全的女孩兒!”斯蒂芬將剛剛剪斷臍帶、在清水裡洗過的嬰孩高高舉起。
這一舉,席上又有兩個人重重拍案,顯得極為沮喪。
幕布隨即拉上,簾內只傳來那孕婦氣若游絲的嗚咽。
潘小月笑道:“我是該恭喜這裡頭的某幾位了,不過這只是助興的前菜罷了,各位不必糾結。您瞧,這場戲做得那麼順,接下來的正餐可就是諸位的福分啦!諸位今兒高興,便是我潘小月的榮幸!”
一席話,讓六個人又鎮定下來,那李公公還舔了舔舌頭,唯寶姑娘板著臉,似是與那五個男人意氣不投。
“接下來才是正餐,你且瞧著。”潘小月將手輕輕擺在扎肉大腿上,顯得極為親暱。
“那剛剛的孕婦,和她的娃兒,你們要怎麼處置?”
不知為什麼,他直覺胸口那隻蝴蝶隱隱作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