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復仇女神的戰車(4)
那聲飽含深情的呼喚被一股窒息的力量硬生生勒進了喉嚨,他瞬間失去了呼吸,頭顱變得燥熱,血管內的血液疾速而艱難地迴圈,但他預感到很快身體每一寸都會僵化,動彈不得。於是他拼命抓撓那根纏在他脖頸上的鐘繩,無奈越抓繩子收得越急,手上的油漬太滑,令他失去僅有的反抗機會。
很快,費理伯聽見耳朵裡的血液在“嗡嗡”慘叫,口中發出垂死之前的“咳咳”聲。他竭力想畫個十字,接受耶穌的召喚,但他雙腿已經離地,神用一隻無形的手將那孩子的頭部往上拽。
這就是上天堂的感覺?
費理伯滿心都是恐懼,開始懷疑莊士頓從前那些說教的真實成分,根本沒有流出奶與蜜,根本沒有天使的號角吹響,只有靈魂正被擠出肉體的痛楚!
正在悲憤絕望之際,費理伯突然重重墜地,遂聽見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號叫。他直覺死神剛剛離開,於是爬起身來,卻見兩個黑影糾纏在一起,銅鐘隨兩人的扭打劇烈晃動起來。他大張著嘴,捂住剛剛被勒得赤紫的喉管,手足無措地觀戰。
“姐……姐姐?”
“姐姐”似乎聽見了費理伯嘶啞的呼喊,其中一條黑影猛地向他撲來,他身體後仰、失控,隨後便整個騰空,在寒夜裡飛翔……
墜落之際,費理伯看見鐘樓底下已站著莊士頓神父與若望、阿耳斐他們,所有人都高舉著提燈,面孔向上,仰視他疾速墜落的軀體。
“這就是我的幸福?”
費理伯浮出最後一個念頭之後,腦殼便在堅硬的地面上砸裂,唯獨那一碗蛋炒飯的暖意還在他冰冷的指間迴盪。
“這是什麼意思?”
扎肉一臉茫然地看著教堂柴房內綁著的兩個女人,都是瞳孔顏色藍藍綠綠的異國客,只是一個紅髮齜張,面孔蒼白,一對生滿凍瘡且流膿的赤腳自發臭的皮草下露著,年紀暴露在眼瞼與嘴角的紋路里;另一個則是金髮飛揚,穿毛扎扎的氈襖,面有抓痕,鼻子通紅,嘴裡噴著白霧。
杜春曉一見這兩位便樂開花了:“喲!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瞧瞧,這兩位冤家都在呢!”
莊士頓表情很尷尬,因為那紅髮的喬蘇每每看見他進來,便故意俯低身子,露出領口下的一隻****。而金髮的阿巴見她如此放浪,便氣得哇哇亂叫,奮力抬起被綁住的兩隻腳蹬她。夏冰好不容易才把憤怒的阿巴拉到一邊,卻依然無法阻止兩人的怒目而視。
“費理伯死了。”莊士頓用哽咽的聲音緩緩說道,“這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半夜要去鐘樓,從那裡摔下來……我們上去的時候,就看見她們在那兒廝打。”
“知道原因嗎?”杜春曉聽聞又有少年橫死,臉色亦隨之沉重,不再衝阿巴嬉皮笑臉了。
莊士頓搖頭:“不知道,喬蘇說是那個啞巴女人要殺費理伯,她奮力上前阻止,結果還是有人喪命。”
“那你把喬蘇綁起來幹嗎?”扎肉深感不解。
“為了公平。”杜春曉介面道,“因為另一個人不會說話,所以無法證實喬蘇是否說謊。只有各打五十大板,才能不被迷惑。”
“沒有錯。”
“現場還有什麼?”
“蛋炒飯……”安德肋搶道,“那天是費理伯生辰,所以神父給他一碗蛋炒飯,鐘樓上散了一地的蛋炒飯,費理伯衣服上也全是,像是把飯塞在裡邊了。阿耳斐說,連他被子裡也有蛋炒飯的油。所以當時,他應該是把飯藏在衣服裡邊,要留給誰吃的。”
石膏像一般的若望在一旁開口:“她們中間必定有一個是凶手,卻不知是哪一個。”
杜春曉面向幾近半裸的喬蘇,說道:“那就先聽聽能開口說話的那一位怎麼說吧。”
喬蘇那張滄桑的臉懶洋洋抬起,神色異常冷漠:“因我有性命之憂,只能找這個教堂來躲著,藏在鐘樓裡頭,身上帶的東西都吃完了,餓得不行。所幸那孩子在鐘樓打掃的時候看見我了,我求他別告發,給了他兩塊錢,後來他便天天給我帶吃的來。昨晚我照常在老地方等他,未曾想左等右等都沒來,卻聽見鐘樓上有些動靜,便跑上去一瞧,那啞巴正用鍾繩勒著他呢!我情急之下,便抱住她大叫,可恨這啞巴瘋了,居然還是把他推下樓了。”
阿巴像是聽懂了喬蘇的話,竟再度跳起,將頭拼命往喬蘇的腰腹撞去,被眼明手快的扎肉抱回。
杜春曉卻彎下腰來,掰起喬蘇的下巴,拿一對犀利的眸子逼近喬蘇那張不堪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既然那孩子這麼照顧你,如今他死了,也未見你掉過一滴淚,可不像是昨晚會拼了命救人的模樣!”
兩人已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這樣長久的對峙被喬蘇的一串狂笑打破,她笑得表情扭曲,眼白滲血,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對杜春曉道:“因為現在我知道,那孩子該死。”
若望的花房依然保持“世外桃源”的夢幻,只是這一次,陪他享受仙境的是另一個死人費理伯。如今這孩子身上油津津的罩袍已被脫下,若望用灑了香草粉末的清水為他清潔面板,他雪白的手在費理伯的死灰色面板上緩緩移動。
門外傳來阿耳斐的聲音:“若望哥哥,神父大人託我來問一問,可把費理伯收拾好了?”
“還要再等一等。”若望又將手指連同拭布一同浸入冰水。
“啊?哦……”
儘管隔著門板,若望還是能聽到阿耳斐的遲疑,他只得嘆一口氣,道:“進來吧。”
門應聲而開,阿耳斐穿過落英繽紛的乾花花簾,走到若望跟前,看著頭顱塌陷的費理伯。
“阿耳斐,在天主面前,我們是最親密的兄弟吧?”
阿耳斐點點頭,與若望一道為費理伯換好袍子,過程緩慢、艱難,卻意外地平和。在親歷三次徒友死亡事件之後,他們似乎已經將恐懼驅除出了“字典”,更何況相比瑪弟亞與西滿被挖去眼球、綁紮頭顱的驚悚,費理伯的死態已經算非常“平和”了。
“那個……有冰糖嗎?”阿耳斐的聲音氣若游絲,額頭蒙了細汗,像是對費理伯的灰色屍身有些無所適從。
若望看著阿耳斐,沒有說話。
柴房內的喬蘇被鬆綁,是杜春曉的主意,依她的說法便是:“諒她也不敢怎樣,倘若要跟老孃耍花腔,將她直接交給潘小月便是。”
這一講,喬蘇反而哭鬧起來,大叫:“你們該死!你們都該死!既不信我,就把我送到潘賤婦那裡去!我不活了!”邊哭邊一把抓住杜春曉,擺出要找她拼命的架勢。杜春曉也不急不惱,反而一把將她抱住,喬蘇只覺雙臂勒緊,整個人在她懷中動彈不了半分,只見對方咧開嘴,露一排黃漬斑駁的煙牙,笑道:“你倒是說說,那孩子怎麼就該死了?”
喬蘇掙脫不掉束縛,便用盡力氣啐了杜春曉一口,罵道:“這裡不乾淨!這些孩子也都不乾淨!早死早超生!”
“她該不是真瘋了吧?”夏冰忙上前替未婚妻擦去掛在眉毛上的唾沫,嘀咕道。
“真瘋還是假瘋,試一試便知。”
說話的人是若望,後頭跟著神色恍惚的阿耳斐。
“若望,都安置好了?”莊士頓顯然更關心費理伯的葬禮。
“好了!都好了!”阿耳斐搶先回答,似是要以積極的態度掩蓋某些情緒上的祕密。
“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阿耳斐是你的親生兒子。”
若望的話,像是一柄突然刺出的利劍,直抵喬蘇心口。她果然停止哭鬧,怔怔看著少年老成的“雪人”,石灰般的膚色將他的眼白襯托成淡黃。“雪人”將阿耳斐推到屋子中央,猶如展示一件沒有生命的古董,他圍著他緩緩打轉,伸手掰開阿耳斐的眼皮,讓他的眼球整個暴露,遂道:“看看我這位兄弟,他的眼珠,他的膚色,他的鼻子,嘖嘖……這是神和他的父母共同的傑作。喬蘇女士,你若是不道出真相,那我們自會按照教堂的規矩來辦。”
“辦……辦什麼?”喬蘇一臉悽怨地看著神色恍惚的阿耳斐,“天主不是仁慈的嗎?我還每個禮拜給你們的募集箱裡塞錢!”
“神父大人。”若望忽然轉向莊士頓,正色道,“西滿死了之後,你抽了猶達幾鞭?”
“十鞭。”莊士頓神情嚴肅地回答。
“為什麼要給猶達肉體上的懲戒?”
“因為他與西滿同房,西滿半夜出去的事情他知道,所以我施以這樣的懲罰,告誡你們每個人都要愛護自己的同胞,將對方的生命視作自己的生命。沒想到,災難還是會發生……”
“現在死的人是費理伯,與他同房的阿耳斐是否也該受到一樣的嚴懲?”
莊士頓呆了半晌,勉強點了點頭。
“那麼……”若望從身後拿出一條末梢散成幾片的黑色皮鞭,畢恭畢敬地拿到神父跟前道,“請動手吧。”
莊士頓只得接過,走到阿耳斐跟前。夏冰正欲上前阻止,卻被杜春曉一把拖住。
一場莊嚴肅穆的酷刑即將開場,所有教徒都屏住了呼吸,事實上他們每個人都覺得這皮鞭早晚要抽到自己的背上,只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心理煎熬遠比肉體的痛楚要難過。
“哦!原來你堂堂一個神父,所謂的大善人,居然還會打孩子。”喬蘇好不容易恢復常態,將驚訝轉為冷笑,“也罷,今兒倒要看看大善人是怎麼行凶的。”
說畢,便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不知從身上哪裡翻出一支菸並一盒洋火,點上抽起,動作倒也輕鬆利落。
把阿耳斐的袍子褪下的時候,扎肉甚至能將若望臉上的狐笑看得一清二楚。阿耳斐那脊樑如蜈蚣一般自股溝上方延伸至脖頸的背部,因低溫刺激而突起無數細丘,肩膀的起伏暴露出他緊張的呼吸。莊士頓揚起鞭子,自那張細瘦的背上掃過,很重,發出“啪”的響聲。
這一鞭,將喬蘇的眼淚抽下來了,她將拳頭塞進嘴裡,似要把幾根手指一一咬斷。鞭聲沉悶而空洞,每一下都讓阿耳斐自鼻孔裡喘一口粗氣,那聲慘叫被硬生生壓縮成急促短暫的“唔”,釘子一般掉落在地。
這樣的場面令氣氛無比壓抑,連阿巴都停止了憤怒的狂吼,安靜地張著嘴,旁觀這殘忍中帶有獨特惡魔之美的一幕。冷汗與血漬一齊自美少年的身上滴下,他緊皺眉頭,用緊繃的軀體反抗痛苦。
“別打了!”喬蘇突然大叫。
莊士頓的鞭子適時停下。
“是我……”
她已是淚流滿面,上前將棉袍子拾起,欲蓋上阿耳斐的裸背,卻被若望拉住。
“不行!那是麻料做的土布,會使傷口糜爛。”
話畢,若望從袍子底下掏出一卷白紗布,並一個瓷瓶,將瓷瓶中的淡黃粉末撒在阿耳斐觸目且縱橫的鞭痕上,阿耳斐這才發出一記痛苦的嗚咽。
“我現在給他消毒止血了,但是如果接下來你只要說一句謊話,剩下的幾鞭就會繼續,剛剛上的藥不僅全部白用,還會腐肉蝕骨。”
喬蘇一臉錯愕地看著若望,彷彿不相信眼前這位膚色詭異的病態少年會有如此狠毒的城府。她模糊記得他是莊士頓最羸弱的孩子,每每去做禮拜,都會看見他站在最後邊,用窗簾之類的東西遮擋自己,直到她從懺悔室裡走出來,他才會突然跑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以可憐巴巴的語氣道:“娘,我是天寶啊,你不認得我了?”宛若剝皮的羊羔。
眼前這隻“羔羊”突然顯露狼性,銀髮底下那張肉粉色面孔已全無先前的稚氣,雪白的小“惡魔”就在她眼前用刀片一下一下切割她的心肝。莊士頓彷彿是被他控制的一個玩偶,只是機械地動作,雖面色悽愴,手腳卻在聽他人使喚。
“是我殺的!”喬蘇一把奪過若望手裡的紗布,為阿耳斐包紮起來,“都是我乾的!我原本只是想在這裡避一避難,讓那小弟弟給我送吃的。誰知道,他說在這裡老吃不飽,我給他的錢又不夠多,還說想逃出這裡去,我見他越來越難以掌控,轉念一想,不如殺人滅口吧!”
“如此說來,前頭聖瑪麗教堂那幾樁命案便與你無關?”夏冰忍不住追問。
喬蘇眼前掠過一絲幽暗的悽楚,遂道:“那三個人,也是我殺掉的。”
“為……為什麼?”
發問的是面色鐵青的莊士頓。
“為了復仇!”喬蘇兩眼充血,額角浮起一根青筋,在紅髮下格外扎眼。
“你與潘小月的仇怨和聖瑪麗教堂的教徒有什麼關係?”
杜春曉貓腰上前,蹲下身子,幫喬蘇為阿耳斐身上纏繞的紗布打結。
喬蘇抬頭,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杜春曉,似是要傾訴,又更像是看見某個讓她詫異的東西。她看見了什麼?地底冤魂的手?費理伯腦漿四濺的最後時刻?阿耳斐背後滴血薔薇般的傷口?她是如此緩慢地抬起手,撫摸阿耳斐背上的紗布,對著杜春曉浮出生命裡最後一絲苦笑,遂將一件東西交予她手中。
“這就是答案。”
喬蘇的遺言自口中一串黑色黏液一道流出,白晳的胸膛被**染成踏雪賞梅的幻影。過了很久很久,喬蘇那跪坐於阿耳斐背後的肉體才轟然倒地。
杜春曉緩緩開啟右手,喬蘇臨死前給她的是一張塔羅牌——甜蜜如斯的戀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