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蝴蝶的逆位之戀(2)
“哎呀!潘老闆您就多寬限幾日,容我把錢攢夠了。”喬蘇講話也有了些底氣。
潘小月突然挨近她,兩隻眼睛如刷子一般在喬蘇臉上掃蕩,遂笑道:“嘖嘖……眼含秋水,面帶桃花,可是遇上什麼好事啦?”
接著,她突然轉過頭來,對貴生冷冷道:“人沒看好,怕是心倒交出去了吧?早知你飢不擇食,那麼醜的娘們兒也要,還不如我帶你去逛風月樓,比睡這樣的貨色不知要好出多少來!”
貴生神色凝重,雙脣緊閉。
潘小月似乎也不計較,反而面色一緩,笑道:“貴生呀,饒是這麼著,還欠著兩千塊呢,你打算怎麼替她還呀?”
“不知道。”貴生直通通答道,“請您再寬限兩日。”
“嗯,看在你跟了我三年的份上,也別整得像我潘小月不通情理似的,可以再限你們一個月,不過規矩還是不能破的。”
潘小月這一“通融”,喬蘇便留下另一根拇指,和貴生雙雙走出去了,身無分文,隻身邊那個人是最大的財產。不知為什麼,兩人竟也不曾慌亂,反而因能同甘共苦而倍感愉悅。
一個月,他們可以做很多事,除了逃亡。貴生講,只要在潘小月的監視之下,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便逃到車站,也會被捉回來,經受難以想象的酷刑。喬蘇是一萬分地信任這個男人,信任到可以拿任何謊言來搪塞他。但她終歸還是有些私心,因她那純正白面板的俄羅斯母親曾跟她講過:“女人最好還是依靠男人,把他們當成命裡的柺杖使,才不會倒下。”
於是她什麼也不做,只等貴生想辦法。他四處借錢,卻因走不出幽冥街而未能如願。這期間,他們幹過一些見不得人的營生,由喬蘇站在巷口處色誘路人,待對方上鉤之後,貴生再衝出來剝光其財物,揚長而去。如此幹了一些日子,到手的錢還不滿五百塊。某天貴生頭腦有些發熱,還去賭場試了一把手氣,於是這些“辛苦錢”便又都賠出去了。彷彿命中註定,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老天爺對待這兩個人,是既公平又不公平的。
在離還債日還差兩天的時候,喬蘇憂心忡忡地抱住貴生,兩隻殘手都在發抖。
“怎麼了?”貴生捧起她那張尖細古怪的面孔,它在他手裡像是隨時可以捏碎一般。
“我……我有了……而且,這兩個月,我都沒有……接過別的客。”
她的忐忑裡盪漾著些許純真,令他難以自拔。
“那不好麼?我可以當爹了。”貴生笑得很悽楚。
她心裡卻在打鼓,兩個月沒有來紅確是真的,但那對她來講並非一定是懷孕的徵兆,更何況之前替她墮胎的郎中已警告過:“再來個幾次,恐怕今後就再不用來了。”但這個謊還是要說的,她得為自己的性命留個保障,儘管她也不曉得將來找不找得到親爹,能否幸福。而貴生這根“柺杖”,她無論如何都要用起來,用到斷裂為止。
還債日的前一晚,貴生燉了一鍋雞湯給她補身子,手上還剩最後的兩塊錢,亦交予她,臉上掛著淡笑,彷彿將幸福放在口中偷偷品嚼。她覺察出他要做的事,卻假裝不知道,不停講些下流的笑話,無論講得是否精彩,他都會把嘴咧得更開一些。
次日清晨,貴生不見了,桌子上放了一件簇新的狐皮大衣,拿柔白的棉紙包了,用細繩扎住,有滑溜溜的白長毛領與袖口,展開來能將她整個包起,送至雲端,房內瞬時有了獸皮的刺鼻香氣。
喬蘇一如往常,在巷口的包子鋪吃過早飯,便抬頭望住天空,腦中空白一片。並非是自然而然的空白,系她竭力將所有思緒都從腦子裡清空出去,做到完全不受困擾。到了晌午時分,餓意令胃酸不停湧上喉管,她自覺要被酸液灼傷,少不得掏錢再去買碗麵疙瘩,卻剛好麵攤老闆正在收拾東西。
“哎!生意不做啦?”她因煩躁而變得惡聲惡氣。
“你等晚上來吧。”老闆正將一鍋麵湯水拿木蓋蓋了,將火封進爐灶內關好。
“怎麼了?趕去投胎?”
“比投胎還急些。”老闆臉上有種殘忍的興奮,“賭坊又要做‘人刺’了,大夥兒都去瞧了。”
她似被閃電擊中,兩隻眼睛裡擠滿了貴生的笑,脣形薄長漂亮。她隱約記得母親還講過:“薄脣的男人比較薄情。”
於是,她用最快的速度向西街頭狂奔,熙攘的人潮自動為她的瘋狂讓道。
“貴生!貴生!貴生哪!”
一路上,她驚覺那呼喊只在腦子裡出現過,嗓子眼卻發不出聲來。於是她只是幽冥街上一個下等娼妓,負債累累的賭棍,將自己的男人親手推上死路的毒婦!
揹負著這樣的包袱,她跑至賭坊後方的石圈牆外,奮力撥開人群,亂髮蓋住她的雙眼,然而她不需要看清楚什麼,也不敢看清楚什麼,卻是沒頭沒臉地跪下,將一枚金鎖高高舉過頭頂,大聲吼道:“潘老闆!潘老闆!!!我是喬蘇!欠你錢的喬蘇!!我來還債了!來還債了!!你放過他吧!求求你放過他吧!”
迴應她的不是潘小月,卻是周邊那些刺耳的噓聲。她只得抬眼,臉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石牆內,一根高高豎起的木樁上掛著一個身板挺直的男子,渾身**,血水不停從股處順杆流下,他努力移動頭顱,彷彿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尋覓她的影蹤。
“貴生!貴生呀!貴生!我來還錢了!你不必死了!貴生呀!貴生呀!你不必死了!貴生——”
她聽見體內某個真正金貴的器皿碎了,系幸福,系希望,系將來……她的愛情與肉身在這一剎那雙雙轟然倒地。
喬甦醒來的辰光,身上蓋著狐皮大衣,她睜眼看見的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黃面板,深褐眼珠,法令紋悠長,穿一身玄色長袍,頭髮修剪得極為乾淨齊整。她想起那是東街頭聖瑪麗教堂的神父,他時常在這條街上佈道,還好幾次勸過喬蘇信仰天主,因此而受過她的嘲笑謾罵,甚至還從這窮男人身上討到過幾毛錢。
“你懷孕了。”
這是貴生死的那天,莊士頓對她講的第一句話。
杜春曉與夏冰站在潘小月跟前時,兩人都恨不能將扎肉碎屍萬段。可恨扎肉不是真的扎肉,否則怕是早已被嚼爛。他們斷想不到,扎肉那個“過夜的地方”竟是賭坊,且是三人行到街當中,便有五條壯漢橫路殺出,也不亮傢伙,只笑嘻嘻地拍拍扎肉的肩道:“老兄辛苦了。”他們一路被押至潘小月處。
走進潘小月的房間,三人的腳骨都不自覺地軟了一半,因踩著花紋斑斕的厚羊毛地毯,令整隻鞋都埋進裡頭去了。壁爐內收拾得很乾淨,堆有色澤光亮的冷炭,上方掛了一幅濃墨重彩的西洋油畫,畫中一長著鬼頭的半裸男子,在林中追逐倉皇奔逃的少女;一張紫檀木桌子放在正中央靠窗的地方,蠢笨然而奢華,顏色便烏豔豔得逼人;右側一個掛衣架子細細長長,佇立在銀色海鷗飛翔於金色天空裡的花桌布上,那紋路看得深了教人暈眩;衣架旁的落地穿衣鏡正現出女主人修長的側影;難得的是,左側竟是滿滿一牆的書架,上邊挨挨擠擠碼了好些精裝本,鑲金線的硬皮書脊冷冷釋放其尊貴。
“喲!未曾想潘老闆還有些雅性,只是那個東西有些煞風景。”杜春曉拿嘴撇了撇那穿衣鏡。
潘小月只當看不見,繼續笑吟吟地吃茶,本該辦公文、奮筆疾書的臺子上相當突兀地擺著四色果子並一碟蒸糕,灑在上頭的紅綠色分外惹眼。
“杜小姐不必焦慮,今兒找你們來,也是扎肉的主意。”
只這一句便再度將扎肉置於死地,他恨得心肝發顫,卻不敢表露半分,只得衝杜春曉與夏冰乾笑了兩聲,道:“沒什麼大事兒,只是潘老闆……有個小忙,讓咱們幫一幫……”
“幫了有好處麼?”
聽到“幫忙”二字,杜春曉頓時表現得釋懷了,像是知道這一來既不用吃苦頭,也不會被追債,於是整個人鬆懈了下來。
“好處便是先前的債務一筆勾銷。”
杜春曉聽了反而鎖起眉來,長嘆一聲,掏出懷裡的塔羅牌拋在地上,只一張死神牌正面朝上,她拿起“死神”,臉色煞白道:“我倒是寧願揹債,也不想攤上那些事兒。”
聽到這一句,潘小月面孔微微變色:“難不成你已知道是什麼事?”
“這不是我的牌剛剛告的密,說你這裡出了人命嘛!”
她心裡不由冷笑,這一路走到西街頭也要些時間,早已零敲碎打從扎肉嘴裡掏出不少資訊來,如今裝模作樣一番,只是希望能唬住對方。
孰料潘小月即刻轉了臉色,笑道:“可是扎肉半路上已跟你講了吧!”
雖被當場拆穿,杜春曉也不覺得窘迫,只將牌收好,直起身來,用誇張的姿態伸了個懶腰,死氣沉沉道:“講了些,我還想再瞧瞧屍首,可以麼?”
託惡寒天氣的福,五爺的屍首分毫不爛,在地下室內擺放完好,因脊椎被戳碎的緣故,整個人像肉蟲一般攤在水泥板上。一中年男子陰惻惻地站在旁邊,打量杜春曉、夏冰與扎肉三人,眼睛裡並無敵意,卻堆有某種麻木的殘忍。他身量不高,背部微駝,髮長過肩,拿白繩胡亂地扎住,右半邊臉藏在陰暗裡,灰色大衣處處沾有白色菸灰,周身冒出清冷的殘煙味。這味道勾起了杜春曉的煙癮,她只得巴巴兒跑過去跟對方要煙,男子瞟了她一眼,聳肩搖頭,表示不屑。
“小氣!”杜春曉討了個沒趣,迴轉身繼續檢驗屍體。
確如扎肉路上所言,這個五爺系被人勒斃後再串成“人刺”的,手指甲完好無缺,舌苔泛白,無掙扎或中毒跡象。股溝處血洞大開,一小截粉嘟嘟的腸子落在外頭,夏冰不由得轉過臉去作嘔,杜春曉倒是仔細看了看,包括手臂與大腿內側的屍斑,邊看邊自言自語道:“這屍體原也沒甚好查的,我又不是仵作,看不出什麼名堂。”
“看不出也要看,這具看完了,還有一具。”男子突然開口,若非他發出聲音,當時現場已無人還記得他的存在。
“還有?”扎肉眼睛睜大,望向五爺旁邊一個白布蓋住的突起物,不免有些吃驚。
男子終於從陰影裡走出來,他們這才見識到他觸目驚心的右側臉,坑坑窪窪,似被太多厲鬼啃咬過,傷疤厚厚層疊起來,雜亂布在臉上,眼眶縮小變形,比正常的那隻要小近一半,雖然恐怖,卻令他看上去有了威嚴。
另一具屍體同樣與肉蟲無異,但體型較五爺要勻稱許多,骨骼精巧,從**、胸腔與頭顱識別,系一位年輕男子,二十來歲的模樣,雙目暴睜,似是有訴不盡的憤怒。不僅如此,手臂與小腿處有數塊淤痕,深深淺淺灑落,頸部勒痕同樣惹眼。
“他是誰?”
“他叫沈浩天,是我們這裡的荷官。”男子看屍體的眼神也是麻木的,與逛菜場時瞟過一片豬肉無異。
“你又是誰?”
男子怔了一下,回道:“小人姓章,章春富,大家都叫我老章。”
“沈浩天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昨天后半夜。”
“誰看見的?”
“我們這裡一個女招待,她因身子不舒服,便躲到外頭去透風,就看見了,當場嚇得尿褲子。”
“在賭坊後頭掛一個人哪,得多大動靜呀?怎的你們門口安排的那些叫花子都沒發覺?”
“這……”老章像是被問住了,愣了數秒方回道,“問過他們,都說沒有聽見。你去那邊站一站便知道了,隔著一幢房的距離,後邊有什麼動靜確實是聽不見的。”
“那就怪了,這個人明顯死前有過掙扎跡象……”
“一點兒也不奇怪。”
杜春曉正欲好好發揮,卻被扎肉打斷,他正色道:“賭坊內部牆壁上均鋪了吸音的棉胎布,為的是防止聲音太吵,掃了客人雅興,所以外頭有天大的動靜裡面都是聽不見的。”
“那個發現屍首的女招待叫什麼?”
“好像叫譚麗珍。”
“我說老章,你若只是在這兒守屍的,知道的可有點兒太多。”杜春曉藉機揶揄了他一把,算是報剛剛不給她煙抽的仇。
“哼!”對方卻冷笑道,“已經算少的啦!”
說畢,老章便替屍首蓋上白布,縮回黑暗裡去了。
譚麗珍從哪裡看都是肉進肉出的,鵝蛋臉施了最薄的粉妝,脣上只潦草地抹了些口紅,鮮濃芬芳,因過於豐滿的緣故,兩條大腿並得再攏亦將旗袍下襬繃得緊緊的,****更是動若脫兔,一舉一動都牽掛著男人的眼睛,男人想不看都不行。這樣的可人兒,雖美得魯鈍,卻不會讓男人有壓力,一對桃花眼更是洩露了情運。
於是杜春曉興沖沖拿出塔羅牌來,為譚麗珍算了一卦。
過去牌:正位的星星。
“嘖嘖……小妹天生麗質,男人都排著隊要娶你過門兒,也不知道挑哪個好,可是把你愁壞了吧?”
譚麗珍也不言語,只拿一對圓眼睛盯住牌面。那是典型的算命者,求卦的事體做得多了,已養成“高深莫測”的習慣,在算命師沒有講完之前,準與不準都不發表意見,用近乎狡猾的虔誠算計前途。而時常算命的人分兩類,一類是命運多舛,需要買指引、買安心的;另一類屬本性貪婪,永遠不會滿足現狀。譚麗珍顯然屬於後者,然而杜春曉也體諒她的心思,一個美女若只甘心做伺候人的活,多半也太不長腦子了。
現狀牌:逆位的惡魔,正位的戰車。
原是“改邪歸正”的意思,為了套出實話來,杜春曉少不得要歪曲一下,於是道:“哎呀呀!這兩個牌可不太好,說的是譚姑娘你近期情運不佳,碰上了橫禍呀……被車子碾過身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譚麗珍眉頭一挑,也不爭辯,只道:“接著講。”
見她如此沉著,杜春曉不免有些動氣,於是加大了暗示力度,道:“倒轉的惡魔牌,便是魔煞纏身的意思,譚姑娘近期定是被什麼不好的東西魘住了。據說您還在賭坊後院兒碰上了死人?”
“啊?嗯。”不知為什麼,譚麗珍臉上浮過哀怨之色。
“那個叫沈浩天的小哥可惜了呀,長得那麼俊俏,應該被不少姑娘看上了吧?跟你一道在賭坊幹活的幾個姑娘都是沉魚落雁的美人,這樣的小哥活在絕色佳麗中間,可是如魚得水呀!”
這一句果然讓譚麗珍有些按捺不住,她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道:“那天可嚇死我了,小天也不知得罪誰了……”
“他得罪了誰,可是譚姑娘你心裡最清楚了?”
幾番誘供之後,杜春曉決心鋌而走險,因她已從對方的表情裡讀出一些區別於凶案的資訊。
“啊?”
“當晚你說是身子不舒服,出來透風。這賭場內因怕賭通宵的客人待久了會打瞌睡,便將通風設施做得極好,空氣流通不講,還四處都擺放了提神的嗅煙。倒是外頭天寒地凍,吸一口氣都涼透全身,你們又穿得少,別說出去‘透氣’,就算偷情也最好待在屋子裡呀!這假話說得也有點兒過了吧!”
杜春曉翻開未來牌:正位的戰車。
“瞧瞧!”她嗓音尖聲尖氣起來,“戰車牌,說的是愛情前程毀於一旦,因那魔煞未除,你恐怕這一世都不得安生呀。”
“那……那要怎麼除?”譚麗珍到底坐不住了。
“嘿嘿……”杜春曉回覆她一臉壞笑,道,“告訴我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替你除。”
譚麗珍嗜吃如命。
她的腸胃似乎永遠處於索取狀態,用翻江倒海的灼熱餓感來折磨她。所以她不停地吃,煎餅果子、油淋雞、鹹肉片、酸菜燉肉、烤串條、刀削麵……日食多餐,身上還得帶些花生糖、香瓜子之類的零嘴,隨時伺候那座貪婪的“五臟廟”。食物可促使她排除被賭客揩油的不滿,令她的面頰始終維持迷人的桃紅。身上的行頭也是一改再改,雙下巴拖得越來越寬,每每多吃一些,便要被幾個荷官恥笑:“我們譚姑娘是越來越漂亮啦!”
她曉得那些人是一面欣賞她的大胸脯一面調侃她日漸鼓脹的腰身,於是總有些憤憤的,走到哪裡都板著一張臉。女同事倒是不大笑話她,只在更衣室內換裝的辰光,會被她們無緣無故捏一把肚皮。胖女人總會無端讓人覺得親切,實際上她並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起碼遠比她真實的胸部狹窄許多。賭客更是陰險,紛紛要她彎腰遞酒,遂瞄準她鼓鼓的部位藉機摸一下,把她氣得險些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