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太自信自己的能力和對他的瞭解,所以我犯了一連串的錯誤。
波旬被紫微以奸計重傷後,只有元墟大陣尚且有一線希望修補他的天魂地魂,若是拖得久了那兩魂離散開來,命魂離體,他便會落到輪迴之中難尋去向了。我向信徒徵尋自願為大陣獻祭的人,不論是仙、妖、人還是鬼中都有不少願意獻身的。但是天魂和地魂都能夠與波旬的天地二魂相融的實在太少了,那幾百名自願者中,最後只有一隻尋香鬼,竟然符合所有的條件。這個尋香鬼,便是你師父曾經的紅無常,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在煉魂的過程中,尋香鬼的天魂和地魂被拆解融化,修補到波旬的天魂和地魂之中。但與此同時,他一生的記憶和執念也與波旬的意識發生了一些呼應和纏繞。我仍然不清楚波旬究竟受了多少影響,但想必影響不小,就算不至於改變波旬的性情,也定然撼動了一些波旬性格中固有的心無旁騖。
我來不及知道大陣究竟有沒有成功,天兵便已經將我們重重包圍。為了給波旬上神爭得一線生機,我用陣法將他送去了地獄中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處,然後自己便去引開追兵,轉移天庭的注意。我不知道在那並不算很長的一段歲月中發生了什麼,但是當波旬終於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他的性格發生了很大變化。
他不再心無旁騖,不再堅定執著。他開始動搖,而且時常發呆。他常常仰望著頭頂青蓮地獄的方向,心思煩亂,卻寡言少語,不願意透露分毫。那時候我十分擔心他,因為他的身體從未能完全恢復,他的力量也大不如前。而他的心煩意亂則加重了他的傷勢。隨著他的動搖,軍心也日漸渙散。原本就已經被天庭重挫,這下大勢已去,誰都能看出來他要不行了。
有一天他問我,如果他一生做的事並未能解救任何一個人,反而給那麼多的人帶來了痛苦絕望,他這一生還有意義嗎?我告訴他,他生而為神,這是他命中註定的路,只有他才是這不斷腐朽的秩序中最後的光明。可是他聽了,卻並不高興。相反,他開始日漸疏遠我,我不再能看得懂他的內心,也不再能洞察他的想法。
最後,他被紫微上帝、東王公和西王母圍攻的時候,我想他原本就已經存了死志。只怕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已經到了窮途末路。
可是我們大家都早已將身家性命壓在他的身上,他如此,那些為了他放棄一切的信徒又該何去何從?直到我看到一封他留給我的書信,從中我才悟到,他並非真的放棄了。而是認為時機已逝,他需要蟄伏,等待另一個時機。
當我趕去救援的時候,他的命魂已經被紫微用溼婆之杖強行抽出,封印入非想石中。他的天魂地魂也隨之四散離體,散於天地之間。我等到那些天兵都散了,才有機會最後用獻祭自身福報的方法,抓住了他的天魂和地魂。但我也因此不再能保持自己的仙身。我只能蟄伏人間,苟活在一具又一具的人身之中,等待一個復仇的機會。
而波旬的天魂地魂也不可能長久地儲存,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是用類似青紅無常的轉生術,將它們放到一具人類死胎之中。然而波旬之天地二魂何等沉重炙熱,哪有凡間的身體能夠承受得了,若是放在修羅道中又太過冒險。一籌莫展之際,向來不問世事保持中立的女神孟婆卻出乎意料地幫助了我。孟婆娘娘在紫微上帝成為天帝之前就居住在酆都了,她熟諳輪迴的奧祕,恐怕有些奧祕就連轉輪王和閻魔王都不甚清楚。她單獨開啟了一條輪迴的通道,藉此將波旬的天魂地魂送入凡塵,注入一個在她的法寶加持下而誕生的胚胎中。因為有天庭法寶的加持,所以受孕而生的肉身應該是可以承受波旬的兩魂的。
只是她的條件便是讓我不要去打探,更加不要去幹預這個胎兒的生活,她甚至連轉世的時間和名字都不告訴我。她說此舉本就是逆時改命,連她自己將來都要為此付出代價。這個胎兒不會有任何波旬的記憶,他將成為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前生的人。如果有太多信徒去打擾,只怕這個胎兒還未來得及長大,便已經陷入瘋魔。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也一直都在尋找這個孩子。我的弟子們還有曾經那些尚未被天庭迫害致死的信徒們數次以為找到了,但是最後都只是出了錯而已。直到柳玉生見到了你。”
敘述到了這裡,出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停頓。顏非早已感覺冷汗浸透了衣衫,不可思議和理所當然兩種極度矛盾的感覺卻不知為何同時噬咬著他的內心。他有些怔忡地搖搖頭道,“你想說,我就是那個孩子?”
“不錯。”
“不 ”顏非向後退了一步,“一定是你認錯了。你怎麼知道是我?”
“單單你沒有命魂、連紅無常都還沒當上就能打敗第一紅無常,甚至可以緊緊憑著兩條水郎君就驅策這世間最古老的神獸之一這三點,你難道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嗎?”阿須雲輕柔的問話迴盪在腦海裡,顏非卻無法反駁。
他當然懷疑過,只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與波旬扯上關係。
這些醫仙派的人說話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或許是他在誑自己?可是騙他又有什麼好處?
卻在此時大地猛烈震顫起來,整個宮殿都在搖晃,有細細塵土如雨般灑落。顏非險些站不穩,那轟隆沉重的雷聲愈發逼近了,似乎就在頭頂一般。天兵正逐漸逼近,想必那些妖怪再厲害,在天兵的面前也十分吃力。
但那簾幕後的人影依舊巋然不動,似乎什麼都不曾感知過一樣。
顏非腦中一片混亂,他向後退了一步,似是難以承受那些突如其來額“真相”,“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編出什麼有緣人那一套說辭來騙我?我又怎麼知道你這一次不是在騙我?”
一聲幽幽嘆息,如同水中徜徉而過的一縷暗流洶湧。
“一是因為這確實是真的,在你之前我們確實找過五個人,都以為他們是你。但最後發現都是失誤。不過他們也確實解讀出了一些六慾本相經中的祕密。二是因為你年紀還小,我們不知道這樣的真相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更加擔心會因此驚動天庭,令他們得知你的真正身份。三是因為你師父。你對你師父太過執著,如果你知道真相,定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真正身世。一旦你在與命魂融合的時候產生對自身命魂的抗拒,三魂便很可能同時魂飛魄散,極為危險。
但是到如今我已經看清,謊言只會引出更多的謊言,到最後愈發不可收拾。於是我決定,將一切告知於你。你現在大約已經明白,為什麼長庚星君會親自抓捕你,為什麼柳玉生阻止你回到地獄。當初在落松谷你與六慾本相經發生感應的一瞬,非想石中的波旬命魂也發生了異動。天庭已經懷疑你的身份了。如今你與我派的關係更是解釋不清。天庭為了阻止波旬復活,一定會想盡辦法除掉你,而你最大的軟肋,便是 ”
話不用說完,顏非也知道他說的是誰。
若自己真是他所說之人,只怕他和師父以後將永無寧日。顏非仍舊不肯接受這些太過失常的東西,於是一股憤怒漸漸從心口蔓延,燃燒在他那雙明亮惑人的眼瞳中。
“這一切 都是你們的陰謀!從一開始柳玉生遇見我,就是你們設計好的是不是!我告訴你,我不是波旬,我也跟你們醫仙派沒有任何關係。我和我師父不欠你們的也不欠天庭的,你們以後都不要來打擾我們!”
他說著便要轉身往方才師父和阿黎多離去的方向追去,可是剛走兩步,卻又聽那聲音說,“你若這麼自信自己不是,可敢飲一滴執念酒?”
顏非腳步一頓。
“執念酒?”
“嗯,孟婆所釀之酒,能解孟婆湯。喝一口可得前世記憶,兩口可得三生前塵,三口可憶十世過往,四口 能得無數世記憶,卻會在飲下一個時辰內因承受了太多記憶而魂飛魄散。然而對你來說,你的命魂不曾入輪迴,波旬之記憶也算不得前塵。只不過因為喝下孟婆湯才被遺忘。所以只要一滴,你便可以記起從前的一些少量的記憶碎片了。”仙君說完,便有一名小童端來托盤,盤中放著一枚通體漆黑的瓷瓶,還有一盞小青瓷酒杯,裡面盛著乳白色的酒液。只見那小童將托盤放在地上,將那黑瓷瓶的蓋子拔出,小心翼翼地往酒杯裡滴了一滴血一般紅的**。那一滴血在米酒中迅速暈染開來,很快便消失於無形。
小童雙手擎著酒杯,畢恭畢敬地來到顏非面前。
顏非面對著這杯酒,騎虎難下。
仙君道,“我不敢給你太多,若是因此攪亂了你的心智、令你兩魂離散,便鑄成大錯了。我知道你對於這個真相會無比抗拒,所以不得已才給你這一滴執念酒。你如果想要知道真相,便將之飲下,便知我沒有騙你。”
顏非卻覺得冷汗已經從額角沁出,“這東西 是不是就是讓庫瑪摩羅性情大變的元凶?”
“庫瑪摩羅是在天兵的逼迫下喝下了一整口,而如今你只喝一滴,所得記憶也不過是最接近’死亡’的一些零碎片段,不可能對你造成太大影響。你大可放心,喝下後你仍然是現在的你,不過多了一些碎片般的記憶。”
顏非想要果斷地轉身離開,可是另一個聲音又在頭腦中問他,“難道你真的永遠都不想知道嗎?”
想一想,如果你是波旬,你就有了能夠和紫微上帝抗衡的力量。你就終於擁有了能夠保護師父的力量。否則,你永遠還是那個躲在師父的庇護下,在危急時刻只能躲在陰暗處的可悲孩子。
可是如果我是波旬,師父不是會恨我入骨嗎?
就算他再恨你,若你是魔神,便可以隨意地將他禁錮在身邊,讓他永遠只屬於你一人了。這不是你最想要的嗎?
不 我要的是師父愛我
你的師父只把你當成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個執拗的小動物,又怎麼會愛上你。只有強大的人,才有資格被愛,才有資格與他所愛的人比肩。
種種矛盾的思潮折磨著他的神智。頭疼得彷彿要裂開。一霎那他彷彿站到了一個他者的角度,看著自己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有些遲疑的湊到脣邊。
酒液滑入喉中,米酒的清甜中滲著一絲絲血一樣的腥甜。
然後,隨著一股熱潮從丹田處升起,他驟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在這眩暈中,一段記憶,一段似乎原本就存在於他頭腦中的記憶,倏忽從無盡的黑暗中浮出水面。
天人都是自不同寶池中的蓮花中化生。一對仙人若是有情, 可以在得到離恨天的允許後, 於其中任何一位仙人所居天所生寶池中留下二人精血,便會澆灌出一朵蓮花來。待蓮花成熟盛放, 那其中便會有他們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