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顏非一回來,便撒了歡一般,捲起袖子打了一桶水,勤快利落地擦桌子擺凳子。檀陽子也拿起笤帚打算掃掃地,卻被顏非一把奪了過去,按著檀陽子的肩膀坐在椅子上,“師父你別動,讓我來!”
檀陽子也忍不住笑道,“我還沒有老到這種地步!”
“師父你當然不老,可是我作為一個懂事乖巧的徒弟,當然要把師父伺候舒服啊!這是一個合格徒弟的休養!”顏非一臉的肅然。
伺候舒服
這種形容怎麼覺得有點奇怪
檀陽子趕緊喝了口茶掩飾自己不小心跑偏的思緒。
顏非麻利地收拾好屋子,掃了地,又去菜地裡看了一圈。幾個月沒管的菜地果然已經一片狼藉,雜草叢生。顏非心疼地嘆了口氣,暗想著如果紅無常有什麼能夠促進植物生長的法術就好了。
回到屋子裡,卻見檀陽子眉頭緊鎖地看著手中的什麼。
“師父,怎麼了?”
檀陽子張開手掌,卻見他的掌心中似乎被什麼烙印過一樣,浮現出一個令牌的樣子。
這是判官令?
當青紅無常在外無法回來覆命時,判官便可以直接將判官令發到青無常的手上,顯現在掌心成燙傷的樣子。這樣的判官令顏非從前也在檀陽子手上見過。
顏非訝然,“這麼快?”
檀陽子點點頭,將拂塵放到桌子上,“我們休息一晚再出發吧,這次要去海州附近,路途遙遠,免不了一番奔波。”
顏非心中有些黯然。好不容易回了趟家,連炕頭還沒坐熱,就又要離開了。
大約是看出了顏非心中的抱怨,檀陽子有些好笑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抱著手臂看著他揶揄道,“不知道是誰死活要當紅無常,這就是代價。”
顏非苦著臉,“我是心疼我養的那些雞全跑了不說,菜地也完了。”那可是他兢兢業業照顧了好幾年的啊
檀陽子也知道顏非對他那片菜地是很上心的,也有些心軟,便問,“今晚帶你去汴梁吃一頓好的,如何?”
顏非眼睛閃了一下,“就這樣?”
檀陽子挑眉,“那你還想吃什麼?”
顏非想說我想吃你,但是他知道說出來只怕要被海扁一頓,於是只好退而求其次,諂媚地笑著拉了拉檀陽子的袖口,“師父,我好久沒和你一起睡覺了,今晚我們睡一間房吧!”
檀陽子臉一紅,照著腦殼狠狠敲了一下,罵了句“臭小子!還蹬鼻子上臉了?”
“師父,我只是說睡一間房,又沒說睡一張床。你幹嘛打我?”
“你去睡豬圈吧!”
第80章 龍王廟 (1)
每一次出海之前, 姜裕定然要跟著二叔一起去龍王廟拜龍王爺,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凌晨時分,天還沒有亮, 他便已經抱著一包用來上供的菜果,拎著一塊醃肉, 跟著二叔和幾個夥計一起跋涉到村子東頭。這龍王廟大約是前朝就有的, 經歷了上百年的風霜,中間修葺過幾次, 牆體斑駁, 臺階上覆滿又滑又軟的青苔,那廟裡用樟樹木頭雕成的龍王老爺身上披著村裡最巧手的婦女裁製的黃斗篷, 然而畢竟年代久遠,原來塗著的彩漆基本都剝落了, 顯得髒兮兮的,只能依稀看到當年威風八面的樣子。
然而即便如此, 村子裡的人仍舊萬分尊崇,小心祭拜。畢竟海是最變幻無常的,靠海吃飯的人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生活中自然也就多了很多規矩和忌諱,以此來給飄搖不定的人生一絲絲確定的感覺。
姜裕看著二叔熟練地將貢品擺好, 點上三炷香插到香爐裡,然後帶著這時常跟他一起出海捕魚的四個後生跪下來, 磕了三個頭。二叔嘴裡唸唸有詞,無非是祈求龍王爺賜他們風平浪靜, 收成豐盛。
卻在此時,那原本燒得好好的三炷香,忽然都攔腰斷了。
姜裕最先看見了,心裡馬上咯噔一下。他拽拽二叔的胳膊,二叔一看,那滄桑的雙眼中也閃過一絲惶恐,忙起身換了三炷香點上。
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覷。他們一會兒就要出海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二叔回頭看了眼四人,沉吟一會兒,說,“沒事,大概是風吹的。”
眾人也都不說話。要上繳給朝廷的砂岸錢還沒攢夠,哪能只因為香斷了就不出海了呢?
二叔的船是爺爺傳下來的,雖說年歲大了,但由於照顧得當,依舊十分牢靠。他們把漁具和幾天的口糧搬上船,然後一起到船尾給菩薩上了香。如今近海的魚越來越少,但是砂岸錢卻繳得越來越多,他們只好往更遠的海里去打魚,有時候一去幾天,滿載而歸。雖然苦了點,但為了生活也是沒辦法的事。
龍王廟外,黑色的大海翻著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拍擊在沙灘上。黎明的光已經漸漸從海面之下爬上來,海鷗三五成群地鳴叫著,徜徉在遼遠的深藍色天幕之中。他們的老船鼓滿了帆,破開海浪疾馳而去。岸邊越來越遠,家也越來越遠。
姜裕的媳婦才剛剛誕下一個女娃,女娃還沒滿月,他卻已經得出海了。他嘆了口氣,低頭啃著菜餅,希望這一次不用去太久。二叔蹲在船沿上,嘴裡嚼著幾片茶葉,他每一次出海第一餐都要嚼上幾片,因為他相信這樣會帶來好運。
劉富貴在舵樓裡站著,眼睛望向遠處。他是四個年輕人中最年長的,平時沉默寡言,但掌舵很有一套。徐泰往檣稈上繫好了繩子,便走過來坐在姜裕旁邊,伸手從鍋裡拿了個菜餅出來,用手肘輕輕碰了姜裕一下,“你說,我這心裡怎麼老是不踏實,七上八下的。”
姜裕說,“還想著早上的事呢?”
“我也知道應該沒啥事,可這心裡就是膈應。”徐泰露出苦惱的樣子抓了抓頭髮,“媽的,老子從小就出海,還是頭一次這麼心慌的。”
出海的人,最怕晦氣,有一點就容易浮想聯翩。姜裕拍拍他肩膀,“別想了,小心二叔揍你。”
然而接下來的三天,卻是一帆風順。不僅沒有遇上什麼倒黴事,甚至還捕到了比往常更多的魚。第一天早上龍王廟中發生過的事很快就被遺忘了,五個人興高采烈地在泥灶上烤了幾條肥美的魚,就著從家裡帶來的火燒和糙米酒,熱火朝天地吃了一頓。眼看著這些魚出了手大約砂岸錢也就夠了,二叔也是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跟眾人說吃完飯就返航。
眾人飽餐一頓後,大都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歪著。姜裕站起來,把泥灶上用過的炭火倒到船外的海中去。然而卻在此時,他看到不遠處那不停抖動的深藍色波濤中,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在漂漂盪蕩。
姜裕眯起眼睛仔細地看,那是一個柱狀的影子,有些布一樣的東西掛在上面,隨著波濤翻舞不休。還有很多海草一樣的東西纏在一頭,如頭髮一樣來回擺舞。
等等 頭髮?
船離得更近了些,姜裕忍不住撐住船舷,上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
徐泰見他半天不回來,從船艙裡伸出頭來喊了句,“喂!你幹嘛呢!”
姜裕有些遲疑地回頭對他說,“海上好像漂著個人?”
徐泰一下子變了臉色,忙衝出來,站在他旁邊使勁看,越看,臉就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