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玻璃珠子
白臉小青年的掌心向上,兩根手指掐著鬼胎的脖子,將它舉到半空中,就像一個士兵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一樣,神采飛揚地瞅向村民們。
本來村民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被焚燒的傻娃媳婦身上,聽到動靜轉臉望向白臉小青年,瞅到了他手中的鬼胎,短暫的驚愕之後,都歡呼雀躍起來,眼中似乎也有一團烈火在燃燒。
‘燒死他!’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接著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來,慫恿著讓白臉小青年把鬼胎也燒了。
白臉小青年聽到村民們的催促後,點點頭,在他們的簇擁下,掐著鬼胎的脖子朝一旁燃燒的傻娃媳婦走去。不知道怎麼回事,驟然間我心中掠過一絲悲憫,覺得即便是正義也逃脫不了殘殺的罪惡,也許這就是正邪不兩立的現實。
已經燒出焦糊味道的傻娃媳婦,一定聽見了那些村民們的叫囂,努力地打著滾,儘量遠離逐漸靠近她的白臉小青年,不過終究因為被燒得奄奄一息,滾了沒有幾步就被追了上。
‘放了我孩子!’突然,烈火中的她大叫一聲,振聾發聵,是祈求更是恫嚇。
圍觀的村民們萬萬沒有想到,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傻娃媳婦還能喊出話來,嚇得四散後退,距離她十幾米後才敢停下來駐足張望。
‘自己都馬上要魂飛魄散了,還敢威脅我,真是自不量力,你不是心疼這個鬼胎嗎?我現在就讓他和你在一起,被焚鬼咒的丹火燒死!’白臉小青年說完舉著手裡的嬰兒朝火中的傻娃媳婦靠去。
那鬼胎似乎也感應到了焚鬼咒丹火的威力,張開嘴巴大聲啼哭起來,哇哇的哭聲讓喧囂的人群也瞬間安靜下來,似乎每個人都在心裡接受著考驗:這樣一個無辜的嬰兒就要被活活燒死,即便他沒有害人,但是因為是鬼胎,註定要被殺,這樣做是對的嗎?
鬼胎邊哭叫邊揮舞著胳膊腿,想要掙扎白臉小青年的手,但是毫無意義,腳尖就要觸碰到傻娃媳婦身上的丹火。眾人正看的驚心動魄,關鍵時刻,一個人影飛快地從遠處奔來,邊跑邊大聲哀求:‘道長饒他一命吧!’
喊叫間人已經跑到了白臉小青年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趴在他面前泣不成聲。眾人一瞅原來是傻娃爹,剛才他一定是躲在哪個地方,現在見鬼胎就要被燒,再也呆不住了,跑了出來。
白臉小青年低頭望了眼跪在腳下的傻娃爹,長聲嘆息:‘你求我也沒有用,不除掉它,它以後會害了所有村民,甚至更多的人。’
‘一定有辦法的!道長你法術高強,一定有辦法可以化解的,求你了……’說著不停地磕頭,額面上鮮血直流,場面甚是感人,見白臉小青年臉上依舊冷若冰霜,不打算放手,傻娃爹又跪著爬向姥姥這邊,苦苦央求起來,‘老嬸子,求您去勸勸道長吧,饒了孩子,他只是一個嬰兒,根本不是什麼害人的鬼胎,我保證好好看著他,不會讓他害人的……’
望著傻娃爹血淚橫流的臉,姥姥似乎有些心軟,用徵詢的眼神瞅向白臉小青年,想知道能不能放了鬼胎。白臉小青年堅定地搖了搖頭,對姥姥,也是對所有村民厲聲道:‘鬼胎就是鬼胎,不管怎麼撫養也不會長成正常的人,而且它的成長過程中需要吸食大量的精血和腐肉,並且這種過程並不會結束,因為它們吸食的越多能力越強,活的越長,如果現在我心慈手軟放了它,將來害死的是數不清的無辜人!’
村民們聽完了白臉小青年義憤填膺的話語,本來萌生出來的點滴憐憫,瞬間消失殆盡,畢竟這是關乎性命的事情,於是乎全都舉起拳頭,異口同聲地喊起來:‘燒了它!燒了它!……’
傻娃爹見狀,知道再怎麼祈求,也是沒有挽回嬰兒被燒的厄運了,如爛泥般頹廢地癱坐在地上,眼神痴痴地望著白臉小青年手上的嬰兒,不再言語,臉上的熱淚不停滑落。
終於,白臉小青年掐了幾個口訣,把鬼胎舉到被燒得黏黏糊糊的傻娃媳婦上空,一放手,將它扔進了呼呼的烈火中。
傻娃媳婦身上的丹火就像有生命般,一接觸到鬼胎就飛快地竄遍它的全身,將它緊緊包裹並焚燒起來。
‘啊啊——,啊啊——,……’嬰兒拼命地哭喊並啼叫著,烈火中一雙幽黑的眼珠子苦苦地盯視著所有人,似乎要把他們一一記住。
許多人不忍直視,轉過臉去,靜靜地等待著,希望這過程能快點結束。白臉小青年倒是心腸很硬,始終面無表情,低頭俯視著燃燒的鬼胎。
‘咔咔咔……,噼裡啪啦……’
不一會,清脆的響聲從火焰中傳出來,應該是骨頭被燒裂的響動,不知道是傻娃媳婦的還是鬼胎的。
‘呵呵,呵呵……’這時候一陣笑聲突然在人群后面響起來。
大家扭頭一瞅,發現是傻娃的爹,此時的他雙眼麻木無神,臉色僵硬,渾身戰慄著,正咧嘴呵呵的傻笑,邊笑邊爬了起來,走向正在焚燒鬼胎的焰火。
‘是不是瘋了?’
‘一定是的,兒子是傻子,想不到現在老爹也瘋了,真是不幸的人家!’
……
村民們邊小聲議論,邊自覺地閃到兩旁,對著傻娃爹蹣跚的背影指手畫腳著。傻娃爹走到火團前停下腳步,止住了笑,仰面向天將雙臂大開:‘爹!不是我不努力,是老天爺要滅我們家的香火,讓我斷子絕孫啊!我已經盡力了,為了有後甚至做出了不倫的禽獸之事,逼死了兒媳,還讓她的鬼魂不得安生,也害死了我的兒子,這是報應啊!’說著低下頭,邁步向前就要走進烈火中。
姥姥見狀忙大聲勸道:‘傻娃爹,雖然你做了很多錯事,但是我知道你這是迫於香火延續的壓力,不要想不開,只要認真悔改,我想大家是願意給你一個機會的!’
傻娃爹緩緩地轉過頭,眼中含淚地望著姥姥:‘老嬸子,如果一年前我要是聽你的話那該多好,看得開一些,有沒有孫子都一樣,只要一家人過的和諧美滿就行,實在不行就抱養一個,可是我轉不過彎來啊,每次看著別人抱孫子心裡老是覺得像針扎一樣難受,導致鬼迷心竅,子事父替,對兒媳婦做了苟且之事,逼得賢淑孝順的她上吊自殺,後來還學習陰邪的借屍還魂之術,害的她入土也不能為安,造成了現在的局面,我不是人啊!今天也許是個了結,就差我了!’說著將腳踩在了燃燒的丹火上。
‘呼啦——’火一下子將他包裹,肆無忌憚地焚燒起來。傻娃爹僵立著被火焚著,一聲不哼,也許劇烈的疼痛才會讓他覺得是在償還罪行的代價。
姥姥長長嘆了口氣,呢喃著:‘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害人害己啊……’
圍觀的村民們直到傻娃爹快要燃燒殆盡,才從驚愕中恢復過來,不停地唏噓感慨起來,一方面咒罵傻娃爹禽獸不如,另一方面惋惜他們全家就這麼都死了。
終於,當最後一點火星也熄滅的時候,傻娃媳婦和鬼胎還有傻娃爹都化成塵灰,被風一吹揚到天上,徹底消散的沒有蹤跡。
白臉小青年望見空中的灰塵飄散,轉身對村民們道:‘結束了,大家都回去吧。’
周圍的村民們沒有動,臉上欲言又止,似乎還有什麼疑問。白臉小青年見狀,詢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是還有問題還是要扭送我去派出所?’
這時候年齡偏大的老頭走上前:‘道長啊,他們的死都是自作孽,我們不但不會抓你,相反,還應該感激你,只是還有個疑惑梗在心裡,想問問你。’
‘村長你說?’
‘那就是傻娃的死到底是不是自己落水導致的,因為當時他的死狀確實恐怖,而且在河水裡怎麼也撈不上來,道長你用一個銅鏡才解決的,所以我們心裡還存有疑問,他會不會也變成了鬼?’年齡偏大的老頭講出了村民們的實際擔憂和顧慮。
白臉小青年深吸口氣,對村民們勸慰道:‘對於傻娃的死因,我昨天早上確實隱瞞了真相,其實他不是淹死的而是嚇死的,之所以當時沒說,是擔心凶手就在人群中,怕打草驚蛇,不過請大家放心,傻娃的怨氣已經被我用銅鏡化解了,魂魄不會變成厲鬼,要是大家還不放心,回去把他屍體燒了就可以了。’
‘那他是被誰嚇死的?’年齡偏大的老頭追問。
‘應該是被他媳婦變成鬼時的樣子。’
村民們聽後臉色舒展開來,眉宇間的疑惑瞬間消失,開始四散而去,各回各家。安子和二棍給我打了個招呼也走了。望見小萍的爸爸,我跑過去向他提醒:‘小萍還在傻娃家的院子裡的,大叔你快去領她吧。’
小萍爸點了下頭,對我笑道:‘我知道她在那裡的,謝謝你這麼關心她,真是個好孩子。’說完摸了一下我的頭,朝傻娃家快步走去。
所有人走後,白臉小青年走到姥姥身邊:‘上官姐,事情已經完結,我就告辭回去了。’
‘忙了一夜,還是回去睡一會再走吧,趕上百里的路太疲憊了,畢竟不是年輕那會了。’姥姥挽留道。
‘不用了,我這把身子骨還能撐得住,再說一會天就亮了,晚上天黑前正好能回到家裡。’白臉小青年推辭道,然後轉向我,‘小飛乖哈,聽姥姥的話,我走了,後會有期。’
其實心裡已經不那麼討厭他,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喊了句:‘張爺爺再見!’
他聽到後轉過身,衝我微笑地招了招手,然後離開了。直到看不見任何蹤影,姥姥才拉著我回家。回去後我爬上床一覺睡到中午才醒過來,匆忙吃了點東西就跑出去找小萍,記得夜裡的時候她好像有話要跟我說,當時心急沒理她,而且態度不好,一會先向她道個歉。
來到小萍家裡的時候,發現大門關著,推了一下沒有推開,心裡頓時納悶起來:難道家裡沒人?我趴在門上透過縫隙朝裡窺去,看到小萍媽正在院子裡的樹底下縫衣服,於是拍門喊了起來:‘嬸嬸!嬸嬸!’
剛喊了兩聲,小萍媽媽就跑了過來將門開啟:‘小飛啊,小萍今天不能出去玩了,可能是夜裡的時候著涼了,正發著燒呢,還沒有睡醒,她爸去給她買藥了,明天再來找她吧。’說完關上了門。
心說小萍發燒了,希望不要太嚴重,像安子那樣第二天就好起來,既然小萍不能出來那就去安子家吧。到了安子家裡一瞅,他爸媽正在給他受傷的手掌塗抹消毒藥水。見我來了,他爸和藹地笑了下:‘小飛啊,安子掌上的傷挺嚴重的,這幾天我就不讓他出去了,省的再感染了,你要不在家裡陪他說話玩會吧。’
聽後我瞅了瞅安子,正被藥水刺激得咬牙切齒,沒有什麼心情玩耍,於是對他說了句:‘你先把手上的傷治好,過兩天我再來找你玩。’
‘嗯嗯!’安子吱了兩聲,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迴應我的。
見他們倆都不能出來玩,只好去找二棍了,一路飛奔來到他家,還沒進門就瞅著他正端著一個瓢蹲在狗旁餵它。我快步邁進門走過去,來到二棍身後問道:‘大黑怎麼樣了,有沒有恢復過來?’
二棍回頭瞅了我一眼,用手一指大黑的腿:‘你看!這麼大一條傷口,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估計沒有十天半個月好不了。’說著心疼地撫摸了下它的頭。
‘二棍,我們出去玩會吧?’見他喂完了大黑,我徵詢道。
二棍想了片刻:‘不了阿飛,這幾天我要好生照顧大黑,就不出去玩了。’說完拿起一個破梳子給大黑梳理狗毛。
見他也沒有出去玩的打算,我只好怏怏地回了姥姥家。村子裡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也不知道姥姥又去幹啥了,不在家。我無聊地自己玩了會三角寶,然後睡覺。傍晚醒來後,姥姥回來了,正給我做晚飯,見我醒了笑著說蘿蔔卷馬上就好,讓我去洗手。
吃著姥姥蒸的香軟蘿蔔卷,下午的失落一掃而光,美美地吃了四個,直到肚子脹得吃不下。
他們三個不想也不能出來玩,我也沒心思和村裡其他小孩一起玩耍,就這樣在家裡待了兩天。那天正在院子裡玩跳房子,二棍突然跑進院子,滿臉驚慌地對我大聲喊道:‘不好了!小萍死了!’
聽到這話我像被雷劈了般,人整個懵了,腦海裡一片空白,直到二棍把我搖晃醒來。我一把抓住二棍的肩膀,斜眼質問:‘你是不是嚇唬我的,是不是?一定是!’
二棍見我還是有些不清醒,用手使勁掐了下我胳膊,疼得我大叫一聲,忙鬆開他。
‘快去吧,要不然你連她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二棍喊完,忙拉著我奔出門外,朝小萍家裡跑去。等到我們趕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除了村民還有幾個醫生,正倒抱著小萍,不停地捶打她的胸口。
小萍僵直的身子前後晃動,亂髮飛舞,任憑怎麼拍打,人就是沒有反應。我三步並兩步跳到她跟前,大聲叫起來:‘小萍!小萍!……’邊喊邊晃動她的肩膀,可是小萍漲得紫紅的臉,沒有任何迴應。
這時候一個醫生環住了我的腰,將我抱到一旁訓斥起來:‘別搗亂!老實待著!’我還要衝過去,被二棍和安子從後面拉住,他倆衝我直搖頭,讓我不要打擾醫生救人。
‘噗——’小萍的嘴巴里突然吐出一個東西,骨碌骨碌滾到了我的面前。仔細一瞧,竟然是一顆玻璃珠子,這珠子似乎有那麼幾分相似,來不及細看我趕緊再次跑到小萍面前,去看看她怎麼樣了,是不是醒了過來。
醫生將小萍平放到地上,然後在他的胸口上使勁按壓起來,我見小萍的爸媽沒有阻止,明白他們一定是在搶救小萍。摁了幾十下後,其中一個女醫生扒開小萍的眼睛看了下對其他醫生低聲道:‘別費力氣了,已經晚了,瞳孔都已經擴散,救不回來了。’
‘醫生,求求你救救她,她才七歲啊!求你了!’小萍媽媽哭著就要跪下。
女醫生忙扶起來,搖搖頭:‘我們已經盡力了,孩子被噎住的時間太長了,腦缺氧太久了。’說完領著其他幾個醫生就要離開。
村裡的很多人也都央求要走的醫生,可是她們只是搖頭,然後鑽進一輛白色的小車離開了。
醫生走後,小萍爹木訥地蹲在女兒身旁,手指插在頭髮裡,惘然地望著她,一句話也不說,也許痛苦到一定階段就沒有眼淚了吧。
我悄悄地走過去,用手輕輕地碰了下小萍:‘醒醒!醒醒!……’安子和二棍也蹲在她身旁,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
小萍再也沒有開口和睜眼,就這樣離開了我們,那時我才明白死亡是多麼的可怕,那個你熟悉的人再也不會搭理你了,永遠!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哭,哇哇大哭起來,那感覺就像一直喜歡的東西瞬間破碎,而且再也不會買到一樣,心痛不已。幾個村民抹了抹眼淚,將我們拉開,把小萍抱進屋裡去了。我們三個想要跟進去,但被擋住了,只好出來坐在小萍家的大門旁。‘阿飛你看,這是卡在小萍喉嚨裡的那顆玻璃珠子!’安子說著將它舉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