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回木子沒再開口了,她將頭靠上椅背,又開啟車窗,讓夜風輕輕吹進來,沉默地望著窗外車燈流火。
蘇文也就此默然。
要去的會所他也是頭回,當然久聞其大名,不過沒有人領著,得不到機會,一想到孫恣華竟是父親的朋友,蘇文不由得心裡半是舒服半緊繃。
父親就快到退居二線的年齡了,謹慎些是理所當然的,孫恣華這人風頭太勁,外頭傳他的閒話不少,當然實錘很少,不過有些時候,流言蜚語也能化成八級颱風,因此父親沒跟自己提及,甚至沒有恩澤到自己,也是合乎情理的。
不過如果這樣一想,那麼今晚的宴請,就有些超出常規了。
昨天孫恣華去局裡,已經引出些軒然大波,當然了都在暗處,大家都是聰明人,混到這把年紀,不長些心眼是不行的。
因此沒有人說什麼,且後來走時,辦公室主任接趟,又送孫恣華進了主任辦公室,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拗口,不過卻是終結流言的最好利器。
再說蘇文的母親家族也在經商,若跟孫恣華有交集,也再正常不過。
一想到這裡,蘇文有些不安的心境,便又慢慢恢復了平靜。
其實自己也是想得太多,說到底不過是一頓飯罷了,有什麼了不起呢?這些年自小到大,自己吃請又回請別人,來來往往積下的殼差不多已經可以覆蓋地球一圈了,他不相信這回又有什麼特別。
反正能應的就應,不能應的打個哈哈就是,孫恣華叱吒商場這麼些年,也該知道行與不行之間的界限。
待車停穩後,蘇文輕輕推了下幾乎睡著的木子:“到了。”
木子猛地睜開眼睛,很快坐直了身體:“不好意思文哥。”並不看窗外,先將安全帶鬆開了。
然後,才慢慢推開車門,自己走了下來,並裝作沒看見匆匆趕過來給自己開門的蘇文。
會所確實高階,從外頭看去不過是黑洞洞的一幢大樓,什麼燈箱廣告也沒有,霓虹氣半點不見,上下幾排窗戶都叫黑絲絨窗簾擋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裡頭是怎麼樣個世界。
可木子知道,越是這樣的地方,越是別有洞天。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不知什麼地方跑出個恭敬的人來,看不清臉的,只知道彎腰帶笑地,將蘇文的鑰匙接了過去,似乎是去將車停好,然後又來個雙胞胎似的人,引著兩人走到門前。
小小一扇,完全看不出哪裡高階大氣上檔次了,不過門開後走進去,木子才感覺到,果然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這是個綾羅綢緞和紅木家織成的世界,天鵝絨也是材料一種,然後即便是木器,也流淌著綢緞柔亮的光芒,包漿在暗處閃著光,隱約透露出自己的價值。
這個世界是跟外間隔離的,堆紗疊給,什麼都是曳地遮天,分外的柔軟亮滑,又分外的奢靡貴氣,當然不懂行的人看不出門道,可蘇文是見過識過
的,知道這裡頭每一件傢俱,包括過道拐角處放著的小小不起眼一隻破罐,怕也是來自上千年來的古董行貨。
木子倒一直很安靜,沒顯出什麼咋呼,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她不懂的關係,也可能她就不在乎這些富貴之氣?蘇文這樣去猜。
其實全錯,因木子的注意力,此時全在耳後那一小片貼箋上。
冰凌似的,怎麼捂也捂不熱,真有如安之所說的那樣好的效果麼?真能看到我在哪裡麼就好比電影裡演的那樣?!
來時路上,木子留了個心眼,她其實並沒有睡著,不過閉上眼睛,能更好的記下車況。從自家出來後的路,她都很熟悉,按著自己的脈搏記時,她一點一點,將經過的路線記錄,比較,在腦中大概有了個印象。
而之所以不睜眼去看,一來為了不讓 蘇文起疑,二來也因她心中有數,如會所這種地方,地點之隱祕,應該不會讓自己這樣的人,很容易就認得出來。
果然所她所料,一路車行,几上幾下,似乎是走到了城市東郊的一處山腳下了。
因此剛才睜開眼時,不必細看,會所在什麼地方,木子已然心中有數。
“洗手間在哪裡?”
眼見領路的美女已將兩人帶到一所木製月亮門前,木子忽然停下了腳步,一臉懵懂地問。
美女笑了,纖纖玉手向東一指:“走到頭,您自然就看見了。”
木子不好意思地點頭,蘇文體貼地道:“你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怕她回來,找不到地方了。
美女很溫柔官方的笑,眼神裡卻隱隱流露出羨慕之意。到這裡來的女人她見得多了,身份卻都跟自己差不離的,當然待遇也差不離,而才走過自己身後的這位,可算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她不妖豔魅惑,只可稱得上清秀,卻讓同行的這個有錢帥哥如此以禮相待,且看得出,他對她是真心真意的喜歡。
想到這裡,美女不由得深看蘇文一眼,依舊得不到迴應,因蘇文的眼神視線,始終只落在頭道的盡頭。
正如那美女所說,還沒走到頭呢,木子就知道在哪裡了,大紅燈籠都要掛起在兩側,裡間隱隱灼灼還閃著紅蠟燭的幽光。
等她走進洗手間,果然又是與眾不同的誇張,是將女人味做到了極致的體貼妖魅。
分裡外兩進,外間自然是供女士們小憩化妝的,巴洛克風格的貴妃榻擺在中間,兩側是流線型的矮凳,自然都是繡花流蘇的,繡花的腳墊踩上去軟軟的,沙發上繡花的蒲團靠上去香香的,繡花的帳慢半遮擋了現代化的廁具,繡花的桌圍蓋住了價值連城的花梨木桌面。
可是若不說明,誰又能想到這不過只是個廁所呢?花朵瀰漫得鋪天蓋地,燈罩上是花,衣櫃邊雕著花,落地廖是按榔玻璃的花,牆紙上是漫灑的花,檯面上的花瓶裡到處插著花,手紙裡每張都夾一朵白蘭花,茉莉花是飄在茶盅裡的,鏡中人的胭脂是玫瑰色的,眼神
裡,卻有著雛菊的苦清氣。
木子細細看過,花瓶裡沒有木蘭,倒有幾朵百合點綴,薰衣草自然是跑不掉的在空氣中流傳婉轉著,可到底因不在一處束縛成堆,她的心也就沒有跳得那樣快,臉色也保持得很好了。
當然木子也不為檢查這個而來,她是想,將自己測算到的地點,透過手機發給安之。雖說有什麼高科技定位貼片,可她對這些東西總半信半疑,不如對自己的腦細胞來得徹底信任。
發微信吧,木子沒帶藍芽耳機。
不料掏出手機,卻一格訊號也沒有。
木子的心跳慢慢加快了。
洗手間裡安安靜靜的,除了鏡子裡的自己,再無他人。
此地還有個特點,那就是鏡子多,這時木子才發現,一轉身到處都是自己的影子,黑白分明,穿牆而去,大大小小無數。
木子原地沒動,等了一會,除了自己的影子,依舊沒有別的動靜。
於是她走到外一進,掏出手機再試一次。
還是不行。
深深地吸了口氣,木子緩緩走到了門口,大紅燈籠將她整身照得豔麗而剔透,卻因顏色濃烈,而有了種不安定的危險之意。
“您要打電話麼?”
木子被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抬頭看時,竟是剛才那個領路的美女。
其實當然不是,不過半明半晦的燈光下,這些濃妝美女衣著一致,看起來就都差不多了。
“您要打電話麼?”美女恭敬地笑:“每個包間裡都有電話,手機在這兒是收不到訊號的呢。”
木子馬上露出會心的笑:“哦這樣啊,知道了,謝謝你啊!”
心裡卻不由自覺地緊揪了一把。
沒有訊號,那麼是遮蔽了的意思嗎?!
手機沒有訊號,耳後的gps能有訊號嗎?
如果都沒有,安公公費了一番心力的高科技產品,是不是就都成了廢材一堆了?!
美女依舊原地站著,微笑看著木子,彷彿在等她的下一個問題。
木子將手機放回包裡,裝作取粉盒的樣子,慢慢走回梳妝鏡前,拍拍鼻子又拍拍額頭,然後再走出洗水間門口。
美女還在等候著,彷彿她的工作崗位就是這樣,木子只好衝她笑笑,對方回視嫣然:“您是跟蘇處來的吧?包間在走道正前方第一間呢。”
語氣親密自然而不過份,看得出也是經過訓練的。
木子表示感謝,鎮定自若地向前走去,腳下的厚厚的地毯將所有聲音都藏進了細密厚實的織物裡,木子只想知道,這玩意是不是也來自曾去過的那間土耳其地毯鋪?!
其實無需美女指路, 蘇文高高大大的身影早提示著木子,眼見她過來,他臉上便開始流露出掩飾不住的笑意:“快來,你一定喜歡這裡的東西。”
木子做雀躍狀:“真的?”
胸口卻猶如被壓上了大石,沉顛顛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