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們屍體的照片,在這昏黃的二十瓦燈光的照耀下,顯得詭異可憐,都是一刀致命,脖頸處被割開。
傷口很深,且呈月牙形,從左到右,幾乎將整個脖子撕裂,頭顱搖搖欲墜,其間的頸椎也差不多斷了。
力氣之大,下手之狠,可見一斑。
而更為詭異不解的卻是,這個凶手似乎很有風雅之情,每次殺人之後,都會在受害少女的傷口處,擺放上一束鮮花,粉紅色蝴蝶結捆牢的,百合木蘭薰衣草。
百合木蘭薰衣草。
張浩長長地吸了口氣。
他正要將照片抬高到眼前細看,忽然背後伸出一隻手來,將其奪走。
“發現什麼線索了,讓我看看!” 邱藍半是興奮半認真,將照片搶到自己手裡:“咦,這是什麼?!”
張浩的臉沉了下去。
“你懂不懂規矩?”依舊還是坐著沒動,聲調也沒比平時拔高,但他冷洌的語氣,和耐煩伸出的手,還是讓邱藍瞬間怔住了。
“進來不敲門已經錯了,不問緣由打斷上級正在處理的事,更是大錯,”張浩沉著臉,不管後面跟來的王青,毫不留情地訓著邱藍:“你在警校就學了這些?這就是你優等生該有的素質?!”
在王青同情的眼神注視下,邱藍的臉紅得跟斗牛士手裡的布似的,眼眶漲得生疼,鼻子發酸,淚水已經打轉。
“要哭出去哭!”張浩將目光投回桌上的檔案間,語氣裡半點緩和的意思也沒有:“這裡都是很寶貴的老檔案,很多都是孤件!你知不知道局裡花了多少經費用來除溼保溫?!”
邱藍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臉衝出了房間,王青在心裡嘆了口氣,藍姐,你也真沒眼力勁,看隊長那麼認真那麼專注,你就該知道他手裡的事一定重要到非同小可。
既然如此,你還撞上去打擾他,這不是找虐麼?!
要知道,你跟隊長的關係,現在還只是普通的上下級,你對他是另眼相看了,他對你可是一視同仁的。
自以為是撒嬌什麼的,這時候使出來就有點過了吧?!
走到張浩身後,王青不敢出聲,卻情不自禁好奇地向他手裡拿著的一疊紙,伸了伸頭。
“喲!這不是?!”想著別出聲別出聲,可在看見裡頭內容的一瞬間,王青還是忍不住驚呼一聲。
張浩回頭看他:“你知道這個案子?”
語氣裡有不解,更多的卻是不信。
王青88年生人,警校畢業進隊裡不過短短二三年而已,而自己手裡這份檔案卻是十幾年前的冷案,他怎麼可能知道?!
“這個案子當年可轟動了,”王青的語氣沉重了許多,也收斂起平日常見的笑臉:“當年在警校作客座教師的一位老警官,就是曾經手這件案子的,後來離休了,才放下。他每次提到這個,都是一臉的惋惜痛心。這查這個案子,省廳都派了專家下來,咱市裡更是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援,畢業案發小鎮
算咱郊區,離得近,嫌犯流竄的可能也大。”
張浩專注地聽,眼中隱隱有流光閃過。
“不過可惜最後,花了那樣大的代價,還是沒能找到凶手。”王青連連搖頭:“每次那們教授說到這事,都是一臉痛心疾首,看得出來,實在太讓他遺憾了。說實在的他一輩子沒破的案子也多,可論起銘心刻骨來,也就這一樁了。”
張浩還是沒說話,目光又回到了檔案上。
王青的話裡多是感慨,到解決問題實際意義不大。
愣頭自己也覺得了,不由得嚥了口氣,將後頭的話吞回肚子裡。
頭頂的燈還是不明不晦地照著,屋裡尤如陰霾連天蔽日,且這陰霸是有分量的,重重地壓著人的心。
當然沒人說話,靜是靜的,連個嘆息聲都是咽回肚裡去的,再化成陰霾出來,又森森然地籠罩著所有物事。
王青本來一派陽光,自進了這間老檔案室,談起這樁陳年舊案後,也變得陰鬱下來,心裡翻江倒海地不是滋味,想走,因張浩不動,便又有些猶豫。
再等半天,見張浩還是老僧入定似的,王青忍不下去了,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憋出句話來:“張隊,這個冷案跟咱們現在手裡的,有關係嗎?”
張浩搖頭。
還是一言不發。
王青心裡貓抓似的想問,最後還是忍了回去,躡足轉了個身,走掉了。
不料一出門就撞上邱藍,蹲在門邊,無聲無息。
“你嚇死我了!” 王青捂著胸口低頭看她:“這裡本來就陰裡陰氣,你還這麼裝神弄鬼的!”
邱藍眼眶紅紅的,鼻頭也腫,臉上卻不見淚痕,想是早已擦拭乾淨,這時就抬起頭來瞪住王青:“你可是警察!唯物主義者!剛才說得叫什麼話?!比業務還不如!”
一提到業務,王青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不過睡不著覺不能怪床歪,身為旁觀者,王青覺得自己有義務給這位盲目的姐姐提幾句醒。
“藍姐!你這又是何苦呢?隊長的脾氣你不知道啊?跟那不相干的生什麼氣?”
句句直指真相,卻字字都戳中了邱藍的肺。
“什麼就不相干了?” 邱藍立刻爆了,卻正如王青所料,揪住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她是這個案子的重要嫌疑人怎麼就不相干了?說是替她朋友洗清嫌疑,其實我看她倒是嫌疑最大!”
王青簡直哭笑不得。女人一戀愛起來智商之低,由邱藍為例再次重新整理了紀律。
別誤會,暗戀也是一種戀,其對智商的殺傷力更為驚人。
“你說木子?” 王青心裡嘖嘖地,嘴上勉強維護身為同僚的某人面子:“我看不出來她有什麼嫌疑啊?她一沒動機二來時間,怎麼下手呢?”
邱藍惡狠狠地站了起來,緊盯著他,彷彿現在的王青成了李木子的化身,她剛才在張浩那兒受的一肚子委屈現在都要從他身上找補回來。
“怎
麼沒時間下手?四個人出去三個醉成了貓!就她腦子還清醒!能送別人回家,為什麼不能中途溜出去殺人?再有,現在不就流行勾搭老婆的閨蜜?!我看這個叫李木子,對這個案子這麼上心,完全是利用了咱們隊長對女人的不瞭解和好奇心!裝得跟個女福爾莫斯再世似的,讓咱們隊長對她產生興趣,然後趁機攪亂咱們調查的方向,成心就讓咱們破不了這個案!”
好一通沒有理智甚至連腦子也沒有的歪派胡言亂思!
王青整個人都被邱藍的話震住了!然後傻了!
然後在心裡默默替她祈禱,這番話可千萬別被隊長聽見啊!
彷彿是老天 爺聽見了他的祈禱,有意回 應似的,張浩的聲音忽然從兩人背後傳來:
“一如繼往的,小邱同志再次向我們展示了什麼叫外行意見。我只不明白,警校按說這幾年招生的標準也應該提高了不少吧?怎麼能這麼魚目混珠?現在是什麼人都能當警察了是不是?!”
邱藍先是懵了,然後大窘僵直,甚至不敢回頭看張浩一眼。
剛才的 話當然與她的專業無關,甚至與她平常的智商情商無關,只是一個嫉妒的女人對另一個同性的洩憤罷了。
這一點王青完全明白,也不會因此而質疑邱藍的專業水準。
可是,張浩卻不是這樣體貼人情世故的人,接下來,他索性走到了邱藍的對面,直接對她開口:
“剛才我好像聽見有人說到什麼不相干啊,業務啊,”他的語氣冷得好像薄鋼片小刀子,颳得邱藍臉上生疼生疼:“就憑你剛才的話,你又覺得自己有幾分專業?!”
邱藍終於哇地一下哭出聲來,對方薄涼地簡直不像自己從前認識的那個張浩了,從前的他雖不講人情,可對自己的屬下,到底還是不會刻意打擊的。
“算了張隊,藍姐也不是有意的,她也是,” 王青上來打圓場的,卻找不出合適的詞,總不能說,邱藍是因為嫉妒吧?
“隊長你也知道的,”情急之下,王青湊到張浩耳邊:“女人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話還沒說完,張浩早走開了。
其實,剛才的張浩確實是有些光火了,因此才對邱藍失了些往常的風度。
誰讓他看了半天那樣的老檔案呢?
死者慘烈,生者絕望,而整個案子裡唯一聽見過凶手聲音的小姑娘,甚至可算倖存者,竟然是她!
然後,她現在的一切,包括有些古怪的生活方式,都因此可以解釋得出了。
為什麼家居佈置會那樣貌似瑣碎實則精準;為什麼種遍了所有香草卻獨漏了薰衣草;為什麼大門上要多裝二三把鎖;什麼書案放在客廳,與玄關隔著微妙卻對角直行的距離?
一切的一切,都來自於幼年時的那場夢魘。
當然還有頭髮。可以想象得出,木子自此之後,只怕再沒放下過那把長髮。
他只想不明白一點,為什麼她不索性剪短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