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不動聲色地將這條重要資訊收入囊中。
再聯想到開發空地的時間,她不由得眼睛發亮。
走上村道,木子越過馬路,站定腳,左右看了一眼。
身後便是成片成片的田埂,一方整好的秧板,一個農人捲了褲腿,正在落谷。一把谷种放手出去,好像一張霧,落下,再一揚手,又是一張霧。
田埂再往後,路就坡上去了,延進一間山牆下邊,那是坯小小的看瓜棚,木板門面,稻草蓋頂。
木子慢慢走下田埂,沿中間小道,無聲無息地穿到看瓜棚前。
她看看自己身上,橄欖綠的防雨衣,跟灰朦朦的天氣很好的融為一體,瓜棚也是這個色,小心地保護著她不被看穿。
於是,木子選了個正對仙姑家院子的角度,窩了下去。
木子一向有著很好的耐心,眼下,正是用著上它的時候。
雨還在持續地下著,四處的平房矮屋,幾乎攏在水汽裡,不是生黴,就是生蘑菇。木子的衣服涼嗖嗖的,臉卻滾燙,心更跳得極快,好像在等著什麼,一定會發生,肯定會出現。
等了一會,又等了一會,小院裡什麼也沒發生,隱約可見排隊的人起起落落,進進出出,可如木子有預料中的情形,卻全然沒有發生。
木子有些沮喪。
有時自己是不是太過自信了?她向後靠在溼漉漉的灰牆上,想起一句話來:盲目自信,就是愚蠢。
這話是誰說的?!木子忽然很想暴打這個人一通。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奇蹟出現了。
仙姑院裡開始向外散人!
一撥又一撥,呼啦啦一下出來了幾十個!
排隊的人全被趕了出來!
木子馬上來了精神,一個激靈坐正起來,仔細盯住前方三百米處:
“仙姑今天乏了,到此為止!”油頭男人的聲音,隔著雨簾甚至傳到了木子的耳朵裡。
看相的人自然極為失望,可他們有什麼辦法?仙姑不是凡人,當然不會按時上下班,能看是福氣,不能看?是自家晦氣。
很快院子前就空了,三三兩兩的人都走光了,油頭男人出來望望,一口濃痰吐到地上,將門關上了。
木子活動下蹲得有些麻木的腿腳,耐心又回來了。
又過十分鐘,仙姑家的後門拐角處, 忽然飄出來一條人影。
細細長長,裹在一件黑色的雨衣裡,看不清頭臉,不過從個頭上,不是那油頭男人。
人影輕巧地繞過圍牆,走到前門的小道上,左右看了看:大雨之下,又近黃昏,除了田裡還有些忙碌著生計的農人,再無別的。
黑雨衣似乎對此大為滿意,一個箭步衝上村道,速度飛快地,向著木子所在方向,衝了過來!
木子的心別的一跳!
難道自己被發現了?
可是很快,她便安下心來。
人影跑動的方向,雖是衝著自己這邊,卻不是正對瓜棚,而是向東南角去,也就穿過農田,走向另一邊的村道
。
木子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體,竭力將自己隱進人影反面的陰地裡。
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猶如在耳畔響起,擦身而過,然後,便漸行漸遠。
木子靈敏地轉身站了起來,將衣領緊了一緊,看準人影走得遠了,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開始她還有些緊張,因自己從來沒跟蹤過人,技巧倒是在書上看過,不過從前只是紙上談兵,現在動了真格,完全不知會是什麼樣。
不料跟了一段之後,她的信心慢慢上來了。
到底練過幾年自由搏擊和跆拳道,木子的腳步聲很輕,行動卻極敏捷迅速,氣息也控制得很好,片刻下來,一點不喘,又因注意力高度集中,幾乎感覺不到累。
前面的人,又走得很急,心思不知飄去何處,對身後的尾巴,竟一點兒沒在意。
就這麼跟了近半個小時,天色漸暗,稻田裡,蛙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了。
下雨的晚,沒有月光,密雲裡的陽光也收進地平線下,木子幾乎看不清前頭人影的形狀,可憑著雨水落下空出來的輪廓,她知道,那人還在向前狂奔,並沒有停歇。
村道總是一樣的風景,左右是田,中間一條几乎沒有盡頭的路,天色漸暗也沒了過往的車,只有兩排行道樹,被雨打得亂顫,溼淋淋的樹葉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木子的腿發麻了,身體也因久泡在雨水裡,冷得開始發抖,她掏出口袋裡的巧克力,用嘴撕開口子,大嚼幾下吞進肚子裡。
熱量帶給她信心,平復了她開始急躁不耐煩的心情, 也讓她的身體緩和過來,然後,木子就看見前頭的人影,慢了下來,又慢一些,最後,停在了村道旁。
木子立刻也停下腳步,瞬間躲在離自己最近的一株行道樹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面詭異的身影。
那身影左右張望一下,接著,出乎木子意料之外,竟嗖地一下,跳下村道,徑直踩到底下的田地裡去了!
木子大吃一驚,來不及細想, 身體便本能地也跟著,滑下了田埂。
一地的瓜蔓藤草中,木子竭力從一個瓜架下掙出頭來。
綴了瓜的竹枝架總是梗在她身上,綠油油的葉片將木子的身體全覆蓋了,只露出一個頭,鼻尖上,不知是汗還是雨,向下滴水。
木子竭力掙扎著,腳踩在厚厚的藤葉,這才上才發現,眼前是一片農人的自留田,豇豆架和番茄架都倒伏在地上,南瓜藤漫無秩序地爬開了,不時從眼皮下冒出個一個南瓜來。在藤葉的縫隙裡,伸出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還有幾株月季,開著粉紅與粉黃的花朵。
再向前看,就看見了人家的燈火了。
可那個跟了一路的人影,此刻又在哪裡呢?!
木子從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架子上跳過去,跳到一株香椿樹下,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低下頭看時,木子的心幾乎不跳了!
幾塊大大小小的墓碑,被野草藤蔓覆著,卻隱約可見黑字重重,自然有名字也有輩分,
想來是這家農人的先人們,此地風俗,入土為安,骨灰葬在自家後院裡,也算安慰。
木子的心慢慢恢復平靜。
小時常見的東西,怎麼現在竟怕成這樣?!
正笑自己越活膽越小時,木子驟然聽見,自己正前方猛地傳來一陣響動!
也是牽藤扯蔓的聲音!
木子警覺地低頭伏身!
透過草葉間微弱的光線,她看見前頭的身影,正回身張望,想必聽見了動靜,正巡視異常中。
木子屏住呼吸,竭力不讓身體發出任何響動,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緊緊凝在那人身上,生怕錯過一絲一毫。
人影慢慢將身體轉了過來,然後,一步,一步,竟朝著木子所在方向,走了過來!
一定是剛才自己滑下來的聲音太大,讓對方發現了!
木子聽著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剎那間有一種被人扼住了咽喉的感覺。
她無法選擇是後退還是前進,後退難說就一定逃脫得掉,前進?那就是跟對方拼一死活,也沒有必勝的機率。
事情到了這一步,木子倒不為自己擔心,她只是遺憾,追了十幾年的程序,難道就要在這裡終止了嗎?!
她不甘心,卻無計可施。
就在這緊張到窒息的瞬間,一隻灰鴿,不知從哪裡撲了出來,扇動翅膀,嗖地一聲從木子頭頂上飛過,呼呼啦啦,投進了幽藍的夜幕中。
精神極度緊張之下的木子,先是被嚇了一跳,過後卻發現,前頭的腳步聲音竟停了下來。
透過起伏的草葉,木子觀察著,不知何時,身影離自己已僅有三五步之遙,幾乎向前伸伸手,就能摸到自己了。
可就在這關鍵時刻,鴿子的出現,扭轉了局面。
人影頓了一頓,想來認為剛才的響動是鴿子造成的,本就心急如焚,再沒有糾纏下去的必要,便立刻轉身,箭一般向前頭農家後門口撲去。
木子不出聲地吁了口氣,抬頭向天上望去。
大大的樹冠,垂垂掛掛著,印在沒有光色的天幕下,綠中帶些藍的,瑩瑩地發著暗光。
不知是哪位神靈在天上保佑著,木子心裡唸了句謝謝,抬腳向前。
穿過菜地,木子來到農家後門時,前頭人早已敲門進去了,彷彿等著來人似的,只響了一聲,門便開了。
木子趴在院門外,向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沒有人,晾衣繩上搭了件普普通通的藍布衫,門口的臺階上有兩雙鞋,一雙跑鞋,一雙套鞋,看起來,竟是女款。
然後,木子就看見,屋簷下,有隻鴿籠,門掉下來了,裡頭空空如也,只剩食盆。
一隻寵物狗趴在地上,聽見聲音猛地抬頭,木子一縮頭,卻還是被它看見了。
木子暗叫不好,正預備逃跑,不料那傢伙竟嗚咽一聲,復又倒了回去。
今晚的事,真是奇怪!
木子來不及細想怎麼回事,院裡的宅門開了,頓時閃出一道犀利的亮光,將雨地裡照出一條密密麻麻的光道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