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一切準備停當,大隊人馬就要出發的時候,修麗發現陳山妹逃跑了。她的重點關懷物件,她以為最值得同情、最有可能輕判、最有把握掌控的陳山妹,居然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了,說得嚴重點是越獄了。這還了得?
向朱顏等女犯了解了情況,分析了各種可能性,修麗判斷陳山妹一定是奔學校找孩子去了,於是馬上向張不鳴請命,要去追尋陳山妹。
張不鳴回頭望了望來路,有些猶豫地說:這麼難走的路,你一個人再走一遍,能行嗎?
修麗很堅決地說:不行也得行。無論如何要讓她在全體到達指定地點之前歸隊,否則作為一個在押嫌犯,任何原因的脫逃都會帶來嚴重後果。到了地州看守所,別說她渾身長嘴說不清,就連你我恐怕也難替她說話通融了。
張不鳴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神形疲憊的副手,說:要不然派個男同志去找?
修麗一擺手說:你手下還有幾個人可派?再說他們連陳山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她把號衣一脫,混在災民裡,他們誰發現得了?
張不鳴被修麗的善心誠意打動,同意了她的請求,很動感情地說:修麗,你真是個好人。此去山惡水險,你一個人要多加小心哪。
修麗的眼圈也有點潮,她故作瀟灑揮了揮手,開個玩笑說:嗨,大所長,你怎麼老孃們兮兮的,好像我一去不復返似的……
就這麼著,修麗在同事們依依惜別的目光注視下,獨自走上了回頭路,去尋找陳山妹。“尋找”這個詞兒,是修麗給自己此行定的調,她不願意把“追捕”或“捉拿”這樣的字眼用在陳山妹身上。
一路的辛苦自不必說。
等修麗歷盡千辛萬苦,在亂哄哄的校園裡找到了大浩的班主任,卻被那個戴著破碎的眼鏡、披頭散髮的女教師告知,大浩的媽媽來過了,領走了他的遺體。妹妹纓絡沒什麼事兒,跟著媽媽走了。
修麗當時愣在那兒,忍不住滿心的哀傷,涕泗橫流。苦命的陳山妹,她的九九八十一難什麼時候才能有個了結呀?修麗不能設想,這個身負命案在逃,早已無家可歸的女人,揹著死去的兒子,領著年幼的女兒,能到哪裡去呢?
一個警察為嫌犯的孩子大傷其感,讓班主任大為感動,拉著修麗的手安慰她說:要我說,大浩被埋,這麼快就給找到了,也算是不幸中之一幸。至少他媽媽找到了他,有機會讓他人土為安。我們學校還有上百人下落不明呢。
“入土為安”這四個字,一下子點醒了修麗。除了她前夫的家,陳山妹還能揹著大浩到哪兒去?大浩要入土,山妹一定會選擇把他跟父親柱子埋在一起。修麗這麼一琢磨,連氣也沒喘,轉身上了通往小尾巴村的路。她估計揹著大浩的陳山妹,不可能走得那麼快。修麗打算等追上她,先幫她把孩子安置好,再帶她去找大隊伍。此時,連修麗也不能斷定。自己這樣急切地追趕陳山妹,到底是為了去抓她,還是為了去幫她。
沿著大路走了幾公里,修麗果然遠遠地看見了揹著兒子還鄉的陳山妹和高舉著一把破傘為媽媽和哥哥遮雨的纓絡。修麗沒有上前招呼,而是不遠不近地尾隨其後,希望母子三人生離死別的團聚儘可能長久些,不要被自己的出現打攪。
天色陰沉,雨水像要為大地上無處不在的哀傷營造氣氛似的傾盆而下,也讓原本已經亂石密佈溝溝坎坎的路,變得更加難行。
大浩已經十四歲了。十四歲的男孩兒,身高體重早就超過了母親,他的上半身被一條棉毯嚴嚴實實裹住,胳膊軟軟地耷拉在母親的肩上,毫無知覺地晃盪,而長長的雙腿幾乎拖到了地面,不時跟路上的石塊和土矻垃碰撞,干擾著陳山妹的腳步,山妹走一段停下來聳一聳身子,讓兒子趴得更舒服些。失去了哥哥的小姑娘纓絡,跟在媽媽身後邊走邊哭,怕哥哥的腳被路上的東西刮到,又想替媽媽減輕點重量,過一會兒就彎下腰去抬抬哥哥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