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看守所的號子裡死了人是大事。
特別是當媒體不斷爆出“躲貓貓”“洗臉死”一類,在押嫌犯非正常死亡事件報道,當著這份差事的警察們,都特別忌諱這種糗事在自己的轄區重演。因為這種情況一旦發生,那就不見得憑著誰是誰非來定論了。管人的有辦法,抹抹平私了,大事化小,有事也就沒事了。死人家裡有辦法,也可能鬧得天翻地覆,不把主管的看守給判上三年五載誓不罷休,為了息事寧人,上邊找兩個基層幹警來頂包,也值。
這點事情,連平頭百姓都懂,張不鳴、紀石涼焉能不知?可以想見,在萬金貴被發現死在倉裡這天早晨,這個地方亂成什麼樣子,警察們慌成什麼樣子。
作為主管看守,一向以強悍沉著見長的紀石涼,也顯出幾分緊張。他滿頭大汗站在所長張不鳴身邊,臉頰兩旁的疙瘩肉被他咬得一跳一跳,煞是嚇人。在獄醫沈白塵按照慣常的程式,給萬金貴測了脈搏,量了血壓,又用手電筒認真查看了瞳孔,正式向張不鳴報告,確定這個人已經死亡之後,紀石涼還抱著一線僥倖,跑過去再次做了驗證,看看那個老傢伙是不是詐死,甚至明明摸到一支僵硬透涼的胳膊,還心有不甘地在那具毫無生命體徵的屍身上,找了個**的穴位重重點了下去。看著老對手猙獰可怖的表情並不為之所變,紀石涼知道這回麻煩大了。
似乎從來不急的張不鳴,顯然是急眼了,根本顧不上平時最講究的中庸風格,急赤白臉地親自衝著嫌犯們喊了集合的口令,面色前所未有的嚴峻,跟紀石涼說話的時候,也採用了嚴厲命令的口氣,一點也不含糊。這在他的老搭檔紀石涼記憶中,還是多年來的頭一次。
嫌犯們按照張不鳴的口令,迅速分成兩排站好,又報了數。張所長用很嚴厲的口氣問道:萬金貴左右兩邊是誰的鋪位?出列!
魏宣和彪哥同時回答:是我!
然後,他們一齊向前跨了一步。兩個人的目光就在此時相互碰撞,都覺得對方的眼神意味深長。
張不鳴又用同樣嚴厲的聲音命令道:紀石涼,把他們帶到前邊去問訊!
現場的態勢讓彪哥很興奮,尤其是看到姓紀的雷子,為老萬頭的死又慌又惱,直弄得額上的青筋凸起,腮幫子上一邊一塊疙瘩肉,也像癩蛤蟆鼓氣似的一跳一跳,心裡別提有多愜意了。他假裝按雷子們的要求,老老實實蹲著,將腦袋埋在雙臂間,還是忍不住將一雙眼睛翻起來,眼珠子賊溜溜瞟著身邊的動靜。他看見紀石涼時不時用凶狠的眼神,朝嫌犯堆裡掃射,知道這雷子正在搜尋自己,而且已經認定謀害老萬頭的殺手是誰了。
對此,彪哥並無半點懼怕和悔意,要不是還想吊著姓紀的玩一回老鼠戲貓的遊戲,他說不定會站起來,對著驚慌失措的警察,還有戰戰兢兢的嫌犯,當場大叫一聲:老萬頭是我殺的!誰叫他找死!
可是現在他不想這麼著。儘管明知這幫雷子總會有法子把案破了,最終讓自己像高芒種那樣,在某天半夜帶上毛巾走路,他並不能因此放棄跟雷子們的周旋。對於他來說,破案的過程拖得越長,越有意思,雷子們花費的氣力越多,他越開心。就算三十多年的人生眼看要結束,也得把這最後一出唱得有聲有色,叫姓紀的看看啥叫好漢。
等到張不鳴問及萬金貴左右兩邊是誰的鋪位,並要求他們出列的時候,魏宣和彪哥同時做了迴應,也同時向前跨了一步,但誰都能看見,這兩個人的聲音和動作大不相同。前者無可奈何,後者亢奮不已,那樣子就好比中了大獎的彩民立馬要去兌現。
彪哥明目張膽的挑釁,讓紀石涼看在眼裡惱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