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彪哥進得倉門,迎面撞上老萬頭含義複雜的目光。似乎很驚詫:你怎麼回來了?又似乎很失望:你咋啥事沒有?在滿倉高低起落的鼾聲裡,這樣的眼神如針撥翳,把彪哥心裡殘存的最後一點僥倖,去除得乾乾淨淨,也讓他對人世間的所謂情義徹徹底底絕望了。假如他能當上這出鬧劇的導演,選擇向雷子告密的卑鄙角色,肯定得安排整天點頭哈腰的小剃頭去演,而絕不會是他心懷敬意的老萬頭。
老萬頭進來之後,頻頻出手與他較量,也每每讓他甘拜下風。在彪哥的人生詞典裡,強者就是王者,王者才能博得他的敬意。他與老萬頭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及至昨天晚上把酒論人生,他對這個老頭已是敬意滿滿。當然,要論強,那姓紀的雷子也讓彪哥不得不服,但跟他強得不在一條道上,不能用敬意來說事。除了飛哥,他這輩子還沒有對什麼人,像對老萬頭一樣有過如此的敬意,可是現在,偏偏是這個獲得了他最高敬意的人,做出了偷雞摸狗的勾當,去向雷子告密,這是他不能容忍的,而讓他更加不能容忍的,是老萬頭費盡心機炮製了向雷子報料的內容,把他當傻逼大玩了一把。就為這一點,彪哥要讓對方付出最高的代價,用老萬頭的命做砝碼,找回自己被踐踏的尊嚴,還有被欺騙的感情。除此而外沒有別的出路,老萬頭必死無疑。
彪哥重重地看了一下老萬頭的臉,覺得好像看見了一個死人,或者說在他心裡老萬頭已然是一個死人。
老萬頭臉色不大自然地問道:他們大中午把你帶出去幹嗎?
彪哥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用耳語般的聲音說:為了告訴我一個訊息,死人了。
老萬頭的眉毛隨之跳了跳,聲音裡滲出一種焦慮:誰死了?
彪哥信口胡說道:我爹。那老傢伙活得好好的,昨天半夜嘎巴一下就死了。
老萬頭似乎鬆了口氣,問:啥病呀?這麼急。
彪哥裝出難於啟齒的樣子說:誰知道,聽說死在旅館裡,定準是跟三陪小姐一夜風流,玩過了頭。你看我爹能的,到了兒還弄個腹上死,真是做鬼也風流。
老萬頭看不出真假,回過神一想,再流氓的兒子,總不能紅嘴白牙咒自己親爹吧?就在臉上擠出了一絲悲傷,問:你爹高壽?
彪哥回報給他一絲壞笑:跟你同庚,六十三。不過他沒你福氣,生日還沒過呢。
老萬頭瞅見彪哥怪怪的笑容,心又有點虛了,用很親密的口氣試探道:我看你爹也太慘,養了這麼個不孝的兒子,爹死了不能替他送終,連眼淚都沒有一滴,還笑。
彪哥繼續笑著說:那你可替他想錯了。他最怕我出去給他送終。人們總愛說子不教父之過,老子好好一個乖孩子,被他十幾年的粗棍子打下來,最後給打進了牢裡,老子坐牢責任在他。所以他現在死了好,死得快活如神仙。他要是老不死,萬一老子活著出去,肯定跟他過不去,說不定哪天,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用你教的好辦法,把他的脖子這麼一勒,再那麼一絞,他死在親生兒子手裡,多沒面子?
這通話讓老萬頭聽出了弦外之音,忍不住又問:照你這麼說,親爹親媽都死了,媳婦又沒娶,你在這世上也再無牽掛了?
彪哥一本正經道:要說一點沒有,也不是,我爹折騰了一輩子,總還有個把存摺一套房子吧。現在都落到了我後媽手裡,老子真他媽不甘心哪!……還有……還有女監的那個見男春,老子幹想了她半天,連根指頭也沒挨著……這不也是牽掛嗎?
兩人正說著話,倉門一響,小剃頭幹完活回來了。一進門就喜氣洋洋大聲宣佈:各位老大,我小剃頭今天要轉運了。剛才聽紀政府說,我老婆已經在法院正式撤訴了,只要手續一辦完,說出去分分鐘我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