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沈白塵被叫到一號倉的時候,歪脖躺在地板上,滿嘴白色泡沫,樣子很嚇人。紀石涼雙手抱在胸前,瞪著眼看著他,臉上似乎沒有表情。
沈白塵一隻手掐住歪脖的人中,另一隻手在他半睜的眼前晃動。看到對方沒有反應,仰頭對紀石涼說:看樣子他的意識已經出現障礙,說不定得送到市裡的司法醫院去搶救。
紀石涼並不回答沈白塵,只是冷冷地看看歪脖,又看看彪哥一幫人,若有所思。
沈白塵從歪脖的胳肢窩下邊抽出體溫表,臉上的表情明顯有些驚慌,顧不得當著嫌犯的面,照直說:已經三十九度了,這麼拖著只怕不妥吧?就算他是個十惡不赦的毒販子,到了看守所也應該受到起碼的人道待遇……
在眾嫌犯跟前,被一個毛頭小夥來教訓,紀石涼準定不能接受,於是硬邦邦地回覆說:一號倉由我主管,出了問題當然拿我是問。你是醫生,行使人道主義救治是你的職責,但你還有另一個職責,就是對嫌犯的病情做出準確判斷。如果一個專業的獄醫,對看守所常見的偽裝病症都大驚小怪,那就無法履行這個職責。
沈白塵到底太年輕,對老紀的不滿和積怨,使他失去了控制:既然你我分歧這麼大,不如報告張所,看他來了怎麼辦。
幹看守這一行有年頭了,但兩個警察當著嫌犯的面互相指責的情況,老紀還從來沒經歷過,覺得再扯下去不是辦法,努力保持著大將風度說:你要報告你就去,我沒意見。
沈白塵頂在火上,地道一個愣頭青,說了聲去就去,轉身就走。
紀石涼不理會,徑自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手裡拎了一袋洗衣粉。他走到歪脖跟前,把洗衣粉往地上一摔說:這玩意兒很好吃是吧?我看你吃得還不夠多,再吃點體溫就更高,心跳就更快,就更能矇住醫生,以為你快死了,
一聽這話,死狗似的歪脖突然大幅扭動身體,嘴裡同時發出呻吟。
紀石涼不再理他,對彪哥等人說:你們一個個都跟我坦白,他什麼事惹著你們了,要這樣整他?
眾人互相看看,目光都集中在彪哥臉上,顯然是等著他來定調。
彪哥自知挨不過去,只好出頭,說:報告政府,我們也沒怎麼整他,是他自己在號子裡吹噓製毒藏毒的本領,引得幾個吸毒敗家犯了罪的夥計傷心,想喂他吃兩勺洗衣粉,結果他想把事情鬧大,別人還沒灌他呢,他自己搶過洗衣粉大吃特吃……
紀石涼用懷疑的口氣說:照你這麼說,是他自己想尋死?真想尋死他會在半夜裡尋,不會找個大白天!你敢擔保洗衣粉是他自己吃的,不是你們中間其他人灌的?
彪哥一個立正說:敢擔保,敢擔保,拿我的腦殼做抵押。
紀石涼用手指點點他的頭道:又拿你的腦殼抵押,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幾個腦殼。
彪哥皮不笑肉在笑,很輕鬆地說:報告政府,本人除了一個腦殼,再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抵押,請求政府務必收下。
紀石涼冷笑道:收下一個豬腦殼,還可以滷來下酒,要你這個空殼子腦袋有什麼用?……別耍貧嘴,你們幾個動動手,把他抬到水龍頭那裡去。
彪哥響亮地回答:是,堅決完成任務!
幾個嫌犯馬上積極地跑過來,七手八腳把歪脖抬到水池邊上。
紀石涼在與彪哥對話的時候,一直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老萬頭。發現他雖裝出一副事不關心的姿態,表情卻始終在隨著事態的發展變化,而且幾乎是一種悖反的關係,氣氛緊張時他輕鬆,氣氛輕鬆時他緊張。不用再費更多心思琢磨,老紀已經有了判斷。
紀石涼跟著到了水池邊,俯下身對歪脖說:你知道不知道,吃洗衣粉也是有技術的,吃多少,什麼時候吃,都有講究。吃少了沒效果,吃多了腸胃要被燒穿洞,吃完兩小時之內得想法兒讓人發現,不然也有送命的危險。你說說,從吃第一口到現在,大約多長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