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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法醫.第3季-----Chapter 9 被出賣的博比·阿科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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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被出賣的博比·阿科斯塔

Chapter 9

被出賣的博比·阿科斯塔

我聽麗塔的囑咐,早晨多睡了一陣兒。空屋裡的聲響把我喚醒。遠遠的淋浴噴頭傳來滴水的聲音,空調啟動,走廊那邊廚房裡洗碗機轟轟作響。我躺在那裡,享受了幾分鐘相對的安靜,疲倦貫徹全身。昨天可真是漫長的一天。我的脖子還有點兒僵,不過頭疼已經消失,我感覺好多了,然後我想起了薩曼莎。

所以我又躺了一陣子,想著我究竟如何才能說服她別說出去。有個勝算很小的機會,我曾經做到一次,在尖牙俱樂部的冰櫃裡,結果昇華到了甜言蜜語的境界,這是我從未涉足過的領域。我還能再來一回嗎?對她還管用嗎?我沒把握。

我聽見前門響動,是麗塔急匆匆地進了屋子,她剛送孩子上學回來。她穿過客廳,走進廚房,躡手躡腳,卻弄出不少很吵的噪聲。我聽見她給莉莉·安換尿布時柔聲對她說話,然後又回到廚房,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咖啡機咕嘟咕嘟煮咖啡的聲音。不久,新鮮咖啡的氣息飄進臥室,我開始感覺好點兒了。

最終我還是起身坐在床邊,慢慢轉動一下脖子,想驅走最後一點兒痠痛。我站起來,比平時來得艱難。我的腿發僵,肌肉也痠痛,我踉蹌著走進浴室,讓熱水衝遍全身,漫長而奢侈的十分鐘。終於有了點兒精神,幾乎都跟平常一樣了的德克斯特穿好衣服,直奔廚房,從那裡飄出的天堂般美妙的氣味和鍋碗瓢盆的聲響上可以判斷,麗塔正忙得不亦樂乎。

“哦,德克斯特,”她說著放下手裡的抹刀,在臉上親了我一下,“我聽見你在淋浴,所以我想……你想吃藍莓煎餅嗎?我不得不用凍藍莓做,那個不如……你感覺怎麼樣了?因為那不是……我也可以給你煎蛋,把藍莓煎餅凍起來。哦,親愛的,快坐下,你看上去累極了。”

我被麗塔扶著坐到椅子上,說:“煎餅就非常好了。”確實如此。我吃了好多,心想這是我應得的,我努力不去聽耳朵裡面的邪惡細語,那聲音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享用,除非我對薩曼莎採取點兒什麼措施。

飯後,我坐在椅子上喝了幾杯咖啡,巴望能真像廣告上說的那樣給我能量。咖啡很棒,但是不能真的消除疲勞,所以我又在家裡晃悠了一會兒。我抱著莉莉·安坐了一會兒,她又吐了一次在我身上,我奇怪自己居然一點兒都不煩。然後她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坐在那兒欣賞了她好一會兒。

最後那個細小而討厭的聲音嘮嘮叨叨地提醒我我的職責,我只好把莉莉·安放進嬰兒床,吻別麗塔,走出家門。

路上車不多,我心不在焉地行駛在迪克西高速公路上。駛上棕櫚高速公路的時候,我開始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對頭。我把德克斯特馬力強勁的大腦拉回線上狀態,搜尋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搜尋是高效的,不是因為我的大腦程式強大,而是因為從背後飄過來的臭味很強大,大概是車後座的方向。那氣味特別難聞,是放置過久的什麼東西分解、發酵並越來越腐爛的氣味。

開著車,我沒法兒回頭看背後,即使把後視鏡調低也看不到。在向北駛向警局的路上我一直思忖著,直到一輛校車蜿蜒穿過馬路,我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來。即使路上交通不忙,你也不能開車走神,因為這裡是邁阿密。所以我搖下車窗,專心開車,爭取活著到達目的地。

當我把車駛進警局停車場,慢慢駛入我的車位,那臭味又一次襲來,我開始思索起來。我最後一次開這輛車是在陷進薩曼莎這堆大麻煩之前,在那之前——

查賓。

我在遊戲日夜晚開車去找維克多·查賓,然後把幾袋子垃圾帶走——難道我漏下了零星小件物品在車裡,在緊閉了一天的車內高溫下慢慢腐爛,現在散發出了噁心的氣味?這太難以置信了,我從來都是仔細的人,可那又能是什麼呢?氣味遠遠超出了難聞的範圍,現在還越來越糟,我都快暈過去了,這讓我更加憤怒。我一腳踩住剎車,使勁兒扭身去看——

一隻垃圾袋。我莫名其妙地漏了一隻在那兒——但這沒可能啊,我從來都沒這麼蠢、這麼粗心過。

除非那天我太趕時間,急著收尾趕回家睡覺。懶惰,愚蠢,自私,現在我在警察老窩,車裡有一隻裝著屍塊的袋子。我將擋把推到停車的位置,鑽出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汗水從臉上涔涔而下。我開啟後車門,跪下來端詳。

是的,一隻垃圾袋。可是怎麼會在這裡,在我後座的腳墊上?而其他袋子都在後備廂裡,然後——

然後一輛車開進我旁邊的停車位。一陣兒慌亂之後,我深深地平靜地吸了一口氣。這沒什麼,對我來說不算問題。不管那人是誰,我只要樂呵呵地打個招呼,他就會走開,然後走進大樓,我就開車帶著這袋子查賓遠去。沒什麼,我還是老好人德克斯特,濺血分析員,整個警局沒人有理由懷疑我。

除了這個正在下車並且瞪著我的人。準確地說,一個三分之二的人。他的手和腳都沒了,舌頭也沒了,他拿著一個幫助他說話的小膝上型電腦,趁我艱難地呼吸著,他開啟電腦,眼睛一直盯著我,他戳著鍵盤,組成電子語句。

“袋子——裡頭——有什麼?”多克斯警官用電腦說。

“袋子?”我說,此刻心情萬般難熬。

多克斯瞪著我,雙眼冒出可怕的光芒,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往前一躍,伸出他的金屬爪子,將垃圾袋拎出了我的車子。

我恐懼地看著,感覺到死期將近。他將人工語音裝置放到車頂,打開了袋子,伸手進去摸,臉上是勝利的神情。他拎出來一隻骯髒、腐爛、可怕的尿布。

當我眼看著多克斯臉上的表情從勝利變成極度的厭惡,我才想起來是怎麼回事兒。我那天衝動地去找查賓,麗塔將裝著髒尿布的垃圾袋丟給我。匆忙中,我將它丟在車後座,想著一會兒再扔。然後有了戴克的死訊、我被綁架、和薩曼莎的糟糕豔遇,所有這些讓我把微不足道的尿布垃圾袋忘得一乾二淨。隨著記憶復甦,歡樂的情緒也充滿了心口。想到莉莉·安,美妙的魔幻寶寶,用髒尿布救了我命的小寶寶,這簡直太有滋味了。更妙的是,她同時還羞辱了多克斯。

生活是美好的,身為人父是一場奇妙的歷險。

我站起來開心地對著多克斯。“我知道這屬於有毒物,”我說,“而且這可能違反了好幾條城市條例。”我伸手去拿袋子,“可是我求你了,警官,別逮捕我。我保證把它妥善地處理掉。”

多克斯把目光從尿布上挪開,看著我。他的表情是那樣不甘心和憤怒,他很仔細地說:“狗狗狗南眼的。”(狗孃養的)然後鬆開抓著袋子的鋼爪,袋子掉落在人行道上,被他另一隻手抓著的尿布掉在袋子旁邊的地上。

“狗狗狗南眼的?”我開朗地說,“這是哪兒的口音?”但多克斯從車頂拿下發音器,丟下我和髒尿布,邁著兩隻假腿走開了。

目送他走遠,我感到徹底的輕鬆。當他消失在停車場遠方,我深深吸了口氣,這下可糟了,我忘了腳邊的東西。我被嗆得小聲咳嗽著,眼睛都被薰出了眼淚。我彎腰將尿布丟進袋子,把袋子繫緊,將它丟進了大垃圾箱。

我坐到辦公桌前時是下午一點半。填了幾個實驗室報告,又做了一個常規分光儀化驗,喝了一杯低劣的咖啡,時間就到了四點半。我正想著逃命回來的第一天總算無驚無險地過去了,德博拉帶著一臉很難看的表情走了進來。我猜不出是怎麼了,但看樣子是出了特別糟糕的事兒,而且能看出來她非常傷心。我太瞭解德博拉了,非常清楚她的想法,我猜那意味著德克斯特要倒黴了。

“下午好。”我歡快地說,希望我的態度能把問題趕走。這當然不管用。

“薩曼莎·阿爾多瓦……”我妹妹說道,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從前晚就開始的焦慮一下子把我壓倒了,我知道薩曼莎一定已經說了,德博拉來這兒抓我。我對這姑娘的反感陡增了幾個量級,她都不肯體面地等上一等,讓我想出點兒好理由。她大概在她家門剛一關上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我的壞話了,現在,收拾我的時刻到了。我完了,徹底栽了、砸了。我心頭立刻湧上了憂慮、驚慌和怨恨。現在的人哪,傳統的謹慎作風都哪兒去了?

不管怎麼說,完了就是完了,德克斯特無計可施,只得面臨困境,付出代價。我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德博拉。“這不是我的錯。”我對她說。然後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實施德克斯特自我辯護的一期工程。

但德博拉眨眨眼,一絲疑惑出現在她陰鬱的臉上。“你他媽的什麼意思?什麼不是你的錯?”她說,“誰說這是……這怎麼可能是你的錯?”

我又一次覺得所有人都有現成的指令碼,可以念準備好的臺詞,只有我被要求即興發揮。“我的意思是……沒什麼。”我邊說邊祈求誰能告訴我到底應該說什麼。

“靠,”她說,“為什麼什麼事情都要跟你有關?”

我很想說:“因為我總是被捲進一些事情裡,通常都不是我甘心情願的,通常都是因為你。”但理智佔了上風。“抱歉,”我說,“怎麼了,德博拉?”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跌坐在我桌旁的椅子裡。“薩曼莎·阿爾多瓦,”她又說一遍,“她又跑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經過多年實踐學會只讓臉上流露出我想流露的表情,這真是一件很棒的事兒。這會兒就是一例。因為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喊:“啊哈,好姑娘!”然後唱起一支開心的歌。所以,當我取而代之以震驚的表情說“你開玩笑嗎”的時候,這簡直是你沒見過的當代最出色的表演。我心裡說:“我太希望你是說真的。”

“她今天沒去上學,在家休息。”德博拉說,“我是說,她經歷了太多事情。下午兩點左右,她媽媽去商店買東西,回到家就發現薩曼莎走了。”德博拉搖搖頭,“她留了張字條:‘別找我。我不回來了。’她逃跑了,德克斯特。她就這麼跑了。”

我覺得好過多了,儘管這麼想不太地道,我還是希望她這次藏得妥妥的。

德博拉使勁兒嘆口氣,搖頭道:“我從來沒聽說過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能這麼強,受害人居然跑回去找壞蛋。”

“德博拉,”我說,這下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跟你說過,這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薩曼莎想被吃掉,這是她的理想。”

“胡說八道!”她氣憤地說,“沒人想被吃。”

“那她為什麼要再次跑掉?”我說。她搖頭,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說。她看著攤在腿上的手,好像答案就在指關節裡。然後她坐直身子。“沒關係,”她說,“關鍵是她去了哪兒。”她抬頭看著我,“德克斯特,她會去哪兒?”

說真的,我不在乎薩曼莎去了哪兒,只要她一直待在那兒就行。可我還是得說點兒什麼。

“那博比·阿科斯塔呢?”我說,這挺合理,“你找到他沒有?”

“沒有。”她非常生氣地說,然後又聳聳肩。“他不會永遠在逃的,”她說,“我們部署得特別嚴密。另外,”她說著舉起了雙手,“他家有錢有勢,會覺得他們能讓他沒事兒。”

“他們行嗎?”我問。

德博拉看著指關節。“也許。”她說,“靠,是啊,有可能。我們有證人證明他和泰勒·斯巴諾的車有關聯,但一個好律師能把那兩個海地人的證詞立刻推翻。另外他從我手裡逃跑了,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其他的現在還都是猜測和傳言,不過,靠,是啊,我想他能逃脫。”她點點頭,又盯著自己的手。“是啊,肯定的,博比·阿科斯塔會沒事兒。”她輕輕說道,“又一次,沒人再追查這事兒……”她又盯著自己的指關節,然後抬頭看我,她的臉顯得很疲倦,那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想說什麼?”我問。

德博拉咬咬嘴脣。“也許,”她說著扭轉頭,“我不知道。”她又看著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有什麼,你知道,”她說,“有什麼是你能做的。”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勉強才沒有低頭看腳下的地板下面是否還有一層地板。她的意思我不可能聽錯。對於德博拉來說,我只有兩個技巧。我妹妹並沒在說使用我的法醫技巧對付博比·阿科斯塔。

德博拉是地球上知道我的嗜好的人。我覺得她慢慢能接受了,不管有多麼勉強。但讓她建議我去對某人實施這個技巧,實在太出格,我絕對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我徹頭徹尾地驚呆了。“德博拉……”我說,語調中很明顯地帶著震驚。可她使勁兒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博比·阿科斯塔就是凶手,但他會再次逍遙法外,就因為他家有錢有勢。這不對。對於這種事兒,要是爸爸活著,他會希望你來處理。”

“聽著……”我說。但她還沒說完。

“討厭,德克斯特,”她說,“我拼命想理解你,還有爸爸到底想讓你幹嗎,我終於明白了。我想通了,好嗎?我現在完全理解爸爸是怎麼想的。因為我是和他一樣的警察,每個警察都會在某天遇到博比·阿科斯塔這樣的人,這樣殺完人還能逍遙法外的人,就算你竭盡全力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你失眠,你咬牙切齒,你想喊,想勒死誰,可你的工作就是忍氣吞聲,還要假裝喜歡,你什麼也做不了。”她站起來,將拳頭抵著我的桌子,臉離我只有六英寸遠。“直到現在,”她說,“直到爸爸解決了整件事兒,整個爛攤子,”她戳著我的胸膛,“和你一起。現在我希望你成為爸爸希望的那樣,德克斯特。我需要你管管博比·阿科斯塔。”

德博拉看了我幾秒鐘,我著急地想找點兒話說。我一直拼命努力改變自我,想過正常的生活,正因為如此,我被下藥產生幻覺。這主意非常不錯,但我的胃開始叫起來,胸膛也被德博拉戳得有點兒疼,這讓我明白這件討厭的事兒是真的,我必須處理。

“德博拉,”我謹慎地說,“我覺得你有點兒緊張。”

“你他媽的說對了!”她說,“我費了牛勁兒把薩曼莎救回來,現在她又跑了。我打賭她跑到博比·阿科斯塔那裡去了,而且他還能逃脫法律制裁。”

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她費了我的牛勁兒。但現在不是糾正她的好時候,而且恐怕她對博比·阿科斯塔的預測是對的。薩曼莎是因為他才進的組織,他則是活著的人裡唯一還能幫她實現夢想的。但至少這稍微扭轉了一下話題。我要抓住機會,弄清楚阿科斯塔在哪裡,而不是拿他怎麼辦。

“我想你說得對,”我說,“阿科斯塔是讓她做這一切的傢伙。薩曼莎現在大概在他那兒。”德博拉仍然沒坐下,她仍然瞪著我,臉蛋紅撲撲的,眼神中帶著怒火。“好吧,”她說,“我要去找到那個小雜種,然後……”

有時候暫停和轉換話題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顯然我現在就是一個例子。我只希望等抓住阿科斯塔,德博拉能稍微平靜一點兒,而且發現指責德克斯特並不是一個很明智的決定。不管怎麼說,我擺脫了做魚的誘餌,至少是暫時的。

“好吧,”我說,“你怎麼找到他們呢?”

德博拉站直身體,拿手捋了一下頭髮。“我會和他爸談談。”她說,“他應該明白對博比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帶一個最好的律師出庭。”

這幾乎必然是對的。可是,喬·阿科斯塔是個富有而強大的人,我妹妹則以倔強和擰巴著稱,這兩人要是開會本可以很順利,但前提是哪怕只要有一個人有一點點智慧和圓滑。德博拉從來沒有這些本領,她連這些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從名聲上看,喬·阿科斯塔是那種只要自己需要就不惜用金錢買智慧的人。所以我就不指望他們了。

我站起來。“我和你一起去。”我說。

她琢磨了一會兒,我以為按她眼裡不揉沙子的做法,她要對我說“不”。但她點點頭,說:“好吧。”然後走出了大門。

跟絕大多數住在邁阿密的人一樣,我從報紙上讀到過很多關於喬·阿科斯塔的報道。他好像一直都是市長,那之前他的經歷也不時被媒體東鱗西爪地提起,都是些平步青雲的傳奇,相當勵志。

喬·阿科斯塔從哈瓦那來到邁阿密。他當時年紀很小,融入美國文化沒有什麼困難,但一直住在古巴社群,成長得很出色。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房地產繁榮時,他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南邁阿密的第一個大樓盤中,六個月後賣出。現在阿科斯塔的建築發展業務在南佛羅里達是做得最大的。如果你開車在城裡轉轉,就能看見幾乎每個建築工地上都掛著寫著他名字的廣告牌。他太有錢了,即便金融危機也沒能把他怎麼樣。除了建築生意,他當市長的工資是每年六千美元。

喬的第二次婚姻進入了第十個年頭

,看樣子上次離婚沒讓他破產,他還住在豪宅裡,在人前相當招搖。他經常上報紙的名人八卦專欄,和他的新太太出盡風頭。他的新太太是個英國美人,是九十年代重金屬樂隊紅極一時的歌手。後來大眾聽厭了那些音樂,她便來到邁阿密,遇到了喬,過上了舒適的花瓶闊太生活。

我們在阿科斯塔位於布里克爾大街的辦公室裡找到他。那座摩天大樓是邁阿密的新地標性建築,看著像從外太空跌落的一面巨大的鏡子,高大的碎片聳立在地面上,密集而雜亂。他擁有整個頂層。阿科斯塔的辦公室,就連等待區域都用金屬和真皮材料裝飾,非常別緻。從那裡能看到比斯坎灣的美麗景色,幸虧是這樣,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好好領略,因為阿科斯塔讓我們等了四十五分鐘,畢竟作為權貴的好處就是要讓警察不爽。

這還真起了作用,至少對德博拉是這樣。我坐在那裡翻閱了幾本非常高階的體育和釣魚雜誌,德博拉則如坐鍼氈,抓耳撓腮,咬牙切齒,一會兒蹺起左腿,一會兒換成右腿,手指不停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來敲去。她看著就跟急不可待地等著醫院開門,好開點兒止疼藥似的。

過了一會兒,我簡直沒法兒集中精力看那些光滑的畫面上富得流油的男人,他們一隻手搭著身穿比基尼的模特,另一隻手摟著一條大魚。我放下雜誌:“德博拉,幫幫忙,別鬧騰了,你會把椅子弄壞的。”

“那雜種讓我等是因為他想達到他的目的。”她氣哼哼地說。

“那雜種是個大忙人,”我說,“有錢有勢。另外,他知道你是想找他兒子的麻煩,所以他想讓咱們等多久都可以。放鬆心情,欣賞一下風景吧。”我拿起雜誌遞給她,“你看這本《雪茄迷》嗎?”

德博拉把雜誌“啪”地丟到一邊。“我再給他五分鐘。”她惡狠狠地說。

我沒能看見如果超過五分鐘她會怎麼樣,因為三分半鐘後,德博拉繼續咬牙切齒,像箇中學生一樣不耐煩地抖著腿,電梯門開了,一個優雅的女人閒閒地走過我們身邊。她不穿高跟鞋也顯得個子高挑,一頭白金色短髮,恰好露出脖子上的金項鍊和巨大鑽石。項鍊是古埃及十字架的樣式,卻帶著尖利的短劍般的毛刺。女人傲慢地瞥了我們一眼,徑直走向接待小姐。

“繆里爾,”她的聲音冰冷,帶著英國口音,“請送咖啡進來。”說完沒等回答她就走開,推開阿科斯塔辦公室的門,閒散地踱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是阿蘭娜·阿科斯塔,”我小聲地告訴德博拉,“喬的太太。”

“我知道她是誰,該死的。”她說,繼續咬牙切齒。

顯然德博拉根本不在乎我這微不足道的想讓她好受點兒的努力,所以我又拿出來一本雜誌。這本雜誌專門講在遊艇上的著裝,這種遊艇一條就夠買下一個小國。但我還沒弄明白一千兩百美元的短褲比沃爾瑪十五塊的短褲好在哪兒,前臺小姐就叫我們進去了。

“摩根警官?”她說。德博拉從椅子裡應聲彈起,就好像坐在彈簧上一樣。“阿科斯塔先生現在要見你。”接待小姐朝辦公室的門指了指。

“正他媽的是時候。”德博拉憋著氣說,但我覺得繆里爾聽見了,德博拉從她身邊衝過去的時候,她朝我們很有優越感地笑了一下。

喬·阿科斯塔的辦公室大得能舉辦一個大型會議。一整面牆上是我從沒見過的那種超大尺寸的平面電視。對面牆上是一幅只應該在博物館裡被嚴密看守的油畫。裡面有一個帶著微型廚房的酒吧,談話區擺著兩隻沙發和幾把像從英國皇宮搬來的椅子,比我家的房子還值錢。阿蘭娜·阿科斯塔半靠在椅子裡,從一隻中國古瓷咖啡杯裡輕輕啜飲一口咖啡,對我們毫不理會。

喬·阿科斯塔坐在一張巨大的鋼框架玻璃書桌後,他背後的鍍膜玻璃牆將比斯坎灣納入眼底。儘管玻璃鍍了膜,傍晚的光線在水面上反射回來,依然把整個屋子都籠罩在超自然的光暈中。

我們進屋時,阿科斯塔站起身,他被身後的光環籠罩,讓人無法直視。我還是努力看著他,就算沒有光環,他也引人注目。

阿科斯塔瘦削而有貴族氣,黑髮黑眼睛,身穿一套昂貴的西服。他個子並不高,我肯定他太太穿上高跟鞋比他高很多。但也許他相信以自己的人格魅力來克服一英尺的高度差是小菜一碟,又或許他的財富給他帶來了篤定,不管怎樣,他有這個氣場。他從桌後望過來,我突然覺得想下跪,至少以手觸額向他表達敬意。

“警官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他說,“我太太也想在此參與我們的談話。”他朝談話區揮揮手,“我們過去談吧。”他說著從桌後走過去,坐到阿蘭娜對面的大椅子裡。

德博拉猶豫了一下,我看出她有點兒惶惑,好像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近乎神的人物。但她吸口氣,挺起肩膀,朝沙發走去。她坐了下來,我坐在她身邊。

我一坐下去就深深陷入軟墊中。我使勁兒保持身體正直,發現這就是人家想要的效果,是阿科斯塔又一個玩弄人的小伎倆。阿科斯塔習慣控制他人。德博拉顯然也有同感,她繃著臉猛地從沙發的包圍中掙脫出來,彆扭地坐在沙發一角。

“阿科斯塔先生,”她說,“我需要和你兒子談談。”

“關於什麼?”阿科斯塔說。他舒坦地坐在椅子裡,雙腿併攏,臉上是一副很有禮貌又很有興趣的樣子。

“薩曼莎·阿爾多瓦,”德博拉說,“還有泰勒·斯巴諾。”

阿科斯塔微笑一下。“羅伯特有很多女朋友,”他說,“我都弄不清是誰。”

德博拉看上去很生氣,但好在她努力壓制著。“我想你一定知道,泰勒·斯巴諾被謀殺,薩曼莎·阿爾多瓦失蹤。我認為你兒子瞭解這兩個姑娘的一些情況。”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阿蘭娜坐在喬對面的椅子中說。這又是一個花招,我們不得不把腦袋轉來轉去看他倆說話,就像看乒乓球比賽一樣。

但是德博拉不為所動。“他認識薩曼莎,”她說,“我有證人表明他賣掉了泰勒的車,那涉嫌偷盜和謀殺,這還只是開始。”

“我沒聽說有警察局立案。”阿科斯塔說,我們又把腦袋轉向他。

“還沒有,”德博拉說,“但我們會的。”

“那我們應該把律師請來。”阿蘭娜說。

德博拉看看她,又看看阿科斯塔。“我想先跟你們談談,”她說,“在律師介入之前。”

阿科斯塔點點頭,好像他已經料到警察會對他的錢垂涎。“為什麼?”他說。

“博比有麻煩,”她說,“我想他知道這一點,但他現在最好帶上律師來我的辦公室投案自首。”

“那會讓你省點兒事,對吧?”阿蘭娜優越地笑笑。

德博拉看著她。“我不在乎費事兒,”她說,“我怎樣都會找到他。等我找到他,就對他非常不利了。如果他拒捕,甚至會受傷。”她又看著阿科斯塔,“如果他自首對他會好得多。”

“你怎麼會認為我知道他在哪兒?”他問。

德博拉看著他,又掉轉目光看向窗外的海灣。“如果是我兒子,”她說,“我會知道他在哪兒,或怎麼找到他。”

“你沒孩子吧?”阿蘭娜問。

“沒有。”德博拉說。她迎著阿蘭娜的目光,兩人對視了長得讓人難受的一段時間,然後她轉頭看著阿科斯塔:“他是你兒子,阿科斯塔先生。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兒而不說,到我立案的時候,這就是藏匿逃犯。”

“你認為我會把自己的兒子交給警察?”他問道,“你覺得這樣讓我有面子?”

“是的。”她說。

“市長支援法律,儘管這傷害他的利益。”我用新聞主持人的語氣說道。他看著我,顯然動了怒,我聳聳肩。“你可以換個你喜歡的說法。”我說。

他瞪了我半天,我也回瞪他,最後他轉過去看德博拉。“我不會出賣我自己的兒子,警官,”他氣呼呼地說,“不管你說他幹了什麼。”

“我說他涉嫌吸毒、謀殺和其他更糟的勾當。”德博拉說,“而且不是初犯。”

“全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他說,“阿蘭娜已經讓他改邪歸正了。”

德博拉瞥了阿蘭娜一眼,她再次優越地笑著。“沒過去,”德博拉說,“而且越來越糟。”

“他是我的兒子,”阿科斯塔說,“還只是個孩子。”

“他是個爬蟲,”德博拉說,“不是個孩子。他殺人,而且吃人。”阿蘭娜哼了一聲,但阿科斯塔的臉色發白,想要說什麼,但德博拉截住了他:“他需要幫助,阿科斯塔先生。精神治療,心理諮詢,諸如此類。他需要你。”

“你真討厭。”阿科斯塔說。

“如果你撒手不管,他會受到傷害,”她說,“如果他自首……”

“我不會交出我自己的兒子。”阿科斯塔又說一次。他顯然在使勁兒控制自己,貌似做得不錯。

“為什麼不呢?”德博拉說,“你非常清楚你能讓他沒事兒,你以前就這麼幹過。”她現在的語氣非常嚴厲,阿科斯塔顯得有些驚訝。他看著她,嘴巴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德博拉繼續用確鑿的口吻說:“以你的關係和錢,你能請到全國最好的律師,博比受點兒輕罰就沒事兒了。這不對,但這就是事實,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你兒子會沒事兒,和以前多少次一樣,如果他自首的話。”

“所以你堅持讓他自首,”阿科斯塔說,“但生活中的很多事兒都說不定。不管怎樣,我還是出賣了我的兒子。”他又瞪著我,“媒體會這麼報道。”他又看著德博拉,“我不會這麼做。”

“阿科斯塔先生……”德博拉說,但他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

“不管怎麼說,”他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他倆互相看了看,很顯然兩人都不知道怎麼下臺階,很快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德博拉看著他,慢慢搖搖頭,費勁兒地從沙發中站起。她俯視著阿科斯塔,然後點點頭。

“好吧,”她說,“如果你非得這麼幹,那就謝謝你寶貴的時間。”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我還沒從沙發裡掙脫出來,她就已經將手放到了門把手上。我站起來,阿蘭娜·阿科斯塔收起長腿,也從椅子中站起身。她的動作相當突然而且誇張,我愣在原地,看著她經過我,朝阿科斯塔走去。

“這可真無聊。”她說。

“你回家嗎?”他問她。

她俯身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巨大的鑽石十字架打到他的臉,幸好沒有劃破,他絲毫不在乎。“回家,”她說,“我們今晚見。”她款款地向門口走去。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看著他們,趕緊站起身跟著走出去。

德博拉站在電梯旁邊,抱著胳膊,不耐煩地用腳敲著地面。阿蘭娜顯然沒覺得氣氛有什麼尷尬,她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站在德博拉身邊。德博拉得仰起頭才能看見阿蘭娜的臉。阿蘭娜面無表情地看看她,又掉轉臉。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阿蘭娜進了電梯,德博拉咬著牙跟在她後面,我無可奈何地趕緊加入進去,希望能制止一場流血事件。

可是沒有打鬥。門關上,電梯下降,德博拉還沒來得及重新抱起胳膊,阿蘭娜低頭看看她,說:“我知道博比在哪兒。”

一開始誰都沒吭聲,很多時候,一個人話裡的每個字都很簡單,但合在一起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電梯下降中,我仰頭看向阿蘭娜,我的眼睛大概與她的下巴平行,正好看到她的項鍊。項鍊墜兒是一個十字架,形狀有點兒長,容易扎傷面板,我懷疑那東西已經給她留下過疤痕。雖然我不太懂鑽石,但即使近看它依然像是真的,而且特別大。

當然德博拉的位置是不便於仔細觀察項鍊的,所以她先回過神兒來。“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說。

阿蘭娜低頭看看德博拉,居高臨下的她故意消遣德博拉道:“你希望那是什麼意思啊,探長?”她把“探長”這個詞兒說得像某種好玩兒的昆蟲,德博拉也聽出來了,臉有點兒紅。

“你說這話是不是想逗我們玩兒,跟玩兒遊戲似的,看著我們這些小人物侷促不安?”德博拉說,“為什麼你他媽說你知道他在哪兒?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告訴我們。”

阿蘭娜越發覺得有意思了。“誰說我不會告訴你們?”她說。

德博拉往邊上挪了一步,啪地拍了一下電梯控制板上大的紅色按鈕。電梯猛然停住,外面鈴聲大作。

“聽著,”德博拉說,往阿蘭娜身邊靠近一步,抬頭看著她的臉——或者是脖子,“我沒工夫跟你玩兒這種無聊的遊戲,一個女孩失蹤了,有生命危險,我認為是博比·阿科斯塔帶走了她,或者最起碼他知道她在哪兒,我需要在她被殺之前找到她。如果你知道博比在哪兒,告訴我,立刻!否則,你要跟我到拘留所,我們會指控你知情不報。”

阿蘭娜並沒有被德博拉的話嚇倒,她笑了,搖搖頭,繞過德博拉,側身按下電鈕,電梯繼續下降。“是嗎,探長?”阿蘭娜說,“你不用拿皮鞭和鎖鏈逼我說,我很高興告訴你。”

“那就別跟我繞彎子了,趕緊說。”德博拉說。

“喬有座博比很喜歡的房子,”她說,“很大,有一百多畝,完全沒人住。”

“在哪兒?”德博拉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你聽說過海盜之地嗎?”阿蘭娜問。

德博拉點點頭。“我知道。”她說。我也知道。海盜之地以前是南佛羅里達最大的遊樂園,我們小時候去玩兒過很多次。當然我們這種土包子那時候也沒見過什麼更好的,後來北邊又開了一家更瘋狂的遊樂園,我們才知道海盜之地有多小兒科。南佛羅里達的人都這樣認為,所以沒過多久海盜之地就關張了,但我還是記得那個地方。

“那兒關了好多年了。”我說。阿蘭娜看看我。

“是的,”她說,“那兒荒了好多年,後來喬沒花幾個錢就買下了。那是一塊不錯的商業用地,但是喬還沒開發它。博比喜歡去那兒,有時候帶朋友去那裡玩。”

“你怎麼會認為他在那兒?”德博拉說。

阿蘭娜聳下肩。“這說得通呀,”她說,聽起來是希望德博拉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兒沒人,完全與世隔絕,他喜歡那兒。那兒還有一間看園人的老房子,他經常進行維護。”她笑笑,“我相信他會時常帶女孩過去。”

電梯停了,門開啟,一群人開始擠進來。“跟我去停車場。”阿蘭娜的聲音在眾人頭頂回旋,她昂首徑直穿過人群,好像自信別人都會給她讓道。真奇怪,確實如此。

我和德博拉跟著她。真不容易,我用胳膊肘抵住一箇中年大媽的肋骨,然後一隻手擋住要關閉的電梯門,終於出來了,到了一層大廳。德博拉和阿蘭娜已經遠離我在大廳的另一頭了,正迅速地走向通往停車場的門,我趕緊追了上去。

我趕上她們的時候,她們正開門走進停車場,德博拉正說著什麼,我只聽見後面半句,好像是“該相信你嗎”。

阿蘭娜快速走進停車場,“因為,這傢伙,”她說,“博比把我曾經的工作都毀了。”

“曾經的工作?”德博拉說,帶著輕蔑,“這個詞兒形容你所做的有點兒過吧?”

“哦,我向你保證是工作,”阿蘭娜說,“從一開始就是,還有我的錄音事業。”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在說一本淺顯無聊的書的書名。“相信我,從事音樂事業是很難的。”她衝德博拉天真地笑了笑,“好多時候都會遇到些特別討厭的人,當然,我相信你同意我說的,這工作不容易。”

“比你把兒子交出來要難得多,我想。”德博拉說。

“實際上是繼子。”阿蘭娜平靜地說。她聳聳肩,停在一輛明黃色敞篷法拉利前,車停的地方標著“禁止停車”。“我和博比一直都相處不好。就像你們說的那樣,無論怎麼樣,喬的錢和他的影響力都可以使博比安然無恙地脫身。但是如果情況失控,不斷變糟,我們會失去一切,那麼博比也許會入獄受罪。為了把他撈出來,喬就會放下生意,甚至破產。我到時就得自謀生路,現在我已經過了最好的年華,再重新創業太難了。”

德博拉眉頭緊皺,看看我,我也皺皺眉。阿蘭娜的話倒是說得通,當然特別是對於不受人類感情影響的人來說,比如過去的我。她的分析冷靜、有道理,也清楚,而且也符合我們目前瞭解的阿蘭娜。但是總感覺哪兒不對勁兒。是她說話的樣子,還是別的什麼?我說不出來,但就是覺得有點兒不合理。

“如果喬發現你告訴了我們,你會怎麼樣?”我問阿蘭娜。

她看看我,我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了,因為我看

到她眼睛後面有黑色羽翼在扇動。只一下,她又把冰冷、玩世不恭的面具重新戴上。“我會讓他原諒我,”她說,嘴脣上揚,現出完美的假笑,“再說他不會發現,對嗎?”然後她轉向德博拉,“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祕密,對嗎?”

“我沒法兒保密,”德博拉說,“如果我帶著行動小組去海盜之地,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只能一個人去,”阿蘭娜說,“‘匿名舉報’,是這麼叫的嗎?你自己去,別告訴任何人。當你帶著博比回來出現在大家面前時,誰會管你是怎麼知道他在哪兒的?”

德博拉盯著阿蘭娜,我猜她一定會說這主意太可笑,根本不可能,是違反警察行動守則的,而且太危險。阿蘭娜嘴角上掛著笑,眉毛揚起。毫無疑問,這是個挑戰。為了讓德博拉這樣的傻瓜上當,阿蘭娜又說:“你一定不會害怕一個年輕男人的,對嗎?你有槍,而他畢竟是一個人,而且沒有武器。”

“這不重要。”德博拉說。

阿蘭娜收起了臉上的笑。“當然不重要,”她說,“重點是你必須一個人去,否則就會有一大堆麻煩。喬會發現是我告訴你的,說實話,我還真不想冒這個險。如果你堅持要帶一隊人去,那麼會造成可怕的流血事件,我就會通知博比你會去,那他在你行動之前就到哥斯達黎加了。”黑色羽翼又在她眼睛裡扇動了一下,然後她又把微笑掛回到臉上。“怎麼樣?要聽我的就去,不聽拉倒。好嗎?”

除了阿蘭娜給指的道兒,我想還有很多路可以選擇,我當然不同意一個人到一個荒涼危險的地方去抓博比·阿科斯塔。但是顯然德博拉被說動了,她看看後面,想了片刻,點點頭。

“好,”德博拉說,“我聽你的。如果博比在那兒,我不會讓喬知道我們是怎麼發現他的。”

“太好了!”阿蘭娜說。她開啟法拉利的門,坐進車裡,打著火,轟了兩腳油門,停車場厚厚的水泥牆壁都抖了起來。她最後衝我們露了一下冰冷可怕的微笑——又一次,僅僅一秒鐘,我看到她眼睛後面閃動的陰影。她關上車門,加擋走人,留下一陣轟鳴。

德博拉看著她離去,我還在琢磨阿蘭娜眼睛背後的東西。我驚訝地發現捕食者竟然也能有這樣酷、這樣美麗的外表。不過也解釋得通。就我目前對她的感覺,她的經歷一定可以寫成一個殘酷的故事。也許她應該捱上幾刀才對。

出賣博比·阿科斯塔對她來說是說得通的,這恰恰像蛟龍出海是為了保護它辛苦搭建的海下金殿。她聰明地清除了競爭者,保護了自己的財富,這招數讓黑暗的我不得不佩服。

德博拉突然轉身朝門口走去,又回到大廳。“我們現在就去。”她回頭衝我說了一句。

我們穿過大廳,從前門出來,什麼話都沒說。德博拉的車停在路邊禁止停車的區域,這是他們警察常乾的事兒。我們鑽進車裡,但是她沒立刻發動汽車,只是把手放在方向盤上,眉頭皺起,坐在那兒。

“怎麼了?”最後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她搖搖頭。“就是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兒。”她說。

“你覺得博比不在那兒?”我說。

她做了個苦臉,沒看我。“我就是不相信那個婊子。”她說。

德博拉是明智的。自打看到阿蘭娜的真實自我,我就非常明白,只有當她要你做的事兒是完全有利於她時,你才能信她,但是祕密地幫我們把博比送進監獄好像對她的利益挺有利的。“你不必信任她,但她說的確實是為了她自己的利益。”

“閉嘴,好嗎?”德博拉說,於是我閉上嘴。德博拉敲敲方向盤,咬咬嘴脣,撓撓前額。我也希望自己能找點兒類似的事情乾乾打發時間,但是想不出來。我不贊成就我們兩人去逮博比·阿科斯塔,雖然他看上去不是特別可怕,就像大多數人看我一樣。

博比也許沒那麼危險,但是情況不明,又會變化多端。如果我和其他什麼人再次一起出現在搭救薩曼莎的現場,那她保持沉默的機會就等於零了,這也是很有必要考慮的。

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我不可能讓德博拉一個人去,因為這違背了我已經認真學會的人類生活準則。我驚奇地發現那個正在努力學習做人的全新的德克斯特,莉莉·安的老爸,實際上也會有感情。我感覺自己有保護德博拉的責任,如果她有生命危險,我願意保護她,跟她同往。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充滿矛盾。一方面我想要幫助對德博拉,另一方面又特別希望薩曼莎能逃跑——這完全是兩極,兩邊都撕扯著我。我琢磨著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正處於黑暗德克斯特和德克斯特老爹之間。黑暗老爹?不可能。

德博拉雙手啪地一拍方向盤,打斷了我關於道路抉擇的思考:“他媽的,我就是他媽的不相信她。”

我感覺好了點兒,理性勝利了。“那你不打算去了?”我說。

德博拉搖搖頭,同時發動車。“不,我當然會去。”她說著腳踩油門上了路,“但是我不必一個人去。”

我本想說因為我就在這兒,所以就數量而言她確實不是一個人。但是她已經把速度加到了令人擔心的程度,所以我趕緊抓過安全帶繫好。

有些人認為一邊高速開車一邊講電話完全沒有安全隱患,我覺得這些人大腦出了毛病才會這麼想。德博拉就是這些人之一,家人畢竟是家人,當她掏出手機時,我沒說什麼。當我們衝上95號高速公路時,她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撥號碼。只有一個數字,說明她按了快捷鍵。我很清楚那會是誰,她接下來的話證明了我的猜想。

“是我,”她說,“你能找到‘海盜之地’嗎?是,向北。好,在大門外等我,馬上。帶些硬裝備。愛你。”她說完掛了電話。

“丘特斯基在那裡跟我們會合?”我說。

她點點頭,把手機插回套子。“後援。”她說。然後讓我安心的是,她將雙手都放在了方向盤上,專心地在車流中穿梭。一般在高速路上向北開大約二十分鐘可以到達廢棄的海盜之地,德博拉只花了十二分鐘就飛速駛下高速路,以讓我覺得瘋狂的速度開上通往大門的小路。丘特斯基還沒到,我們本可以開得稍微從容一點兒,仍然有時間等他。但德博拉一直踩著油門,直到看見大門,然後突然減速,開到曾經的海盜之地遊樂園的大門旁邊。

我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倒不是因為德博拉沒讓我們出車禍死掉,而是因為羅傑,那個我小時候就熟知的海盜還在那裡守衛著這土地。他身上鮮豔的油漆已經剝落大半。時間和氣候也讓他肩膀上的鸚鵡不見了,他高舉的劍缺了一半,可他的眼罩還在,另一隻眼睛還放射出明亮而邪惡的光芒。我下了車,仰望著兒時的老朋友。我從小就覺得跟羅傑有種親近的感覺。他是個海盜,這意味著他可以駕著大船殺掉任何一個他想殺的人,對當時的我來說這實在是理想的人生。

可是,再度站在他的身影之下,回想此處的昔日盛況和海盜羅傑對我的意義,這感覺很怪。我覺得欠了他一些敬意,即便他如今已經榮光不再。我仰視了他一會兒,說道:“啊……”他沒回答,倒是德博拉瞟了我一眼。

我從羅傑那裡走開,看著包圍著公園的鏈條柵欄。夕陽西下,在最後的餘暉中已經看不了多遠。我記憶中各種俗豔的標誌和遊藝專案還在,只是多年失修,在佛羅里達酷熱的陽光下,顏色褪去,一片凋零。高大的轉盤上,幾乎一半的金屬欄杆七零八落,每一根金屬欄杆的底端都耷拉著一個車廂。我從來沒搞明白那些和海盜有什麼關係。

現在整座轉盤都歪向一側,車廂要麼不見,要麼破損,只剩下一個倖存的。

從我站的地方看不到公園深處,但因為除了等丘特斯基沒別的事兒可做,我就任由自己繼續懷舊。也不知公園裡曾經蜿蜒而過的人造小河裡是否還有水,水上是否還有海盜船,那是海盜羅傑的驕傲與榮耀,名叫“復仇”號。船上有加農炮,真的會伸出炮身放炮。在河岸一側,他們還提供那種水上專案,你坐在一段假木樁上,順著瀑布而下。在公園遠處有障礙越野賽馬。和大轉盤一樣,障礙越野賽馬和海盜之間的關係我一直不明白,但那是德博拉的最愛,我不知道這會兒她是不是也想起來了這些。

我看看妹妹。她在門前來回踱步,一會兒看看路的方向,一會兒回頭看看公園,然後站直了抱著胳膊,接著又開始踱步。顯然她都急得快要炸了,我想這會兒要是跟她分享一下家庭的溫馨回憶應該能讓她平靜一些,所以當她踱過我身邊時,我衝她的後背說:“德博拉。”她猛地轉過身看著我。

“怎麼啦?”她問。

“還記得障礙越野賽馬嗎?”我問她,“你以前喜歡的。”

她看著我,好像我剛剛建議她從轉盤上跳下來。“天哪,”她說,“我們在這兒不是要回他媽的憶。”她轉身大步朝大門那邊走去。

既然德博拉覺得溜達和磨牙比分享海盜之地的快樂童年記憶更有意思,我就任由她去。我望著柵欄那邊,過了漫長的五分鐘,丘特斯基到了。

他把車停在德博拉的車旁邊,下來時手裡拎著一隻金屬公文箱,他把它放在車前蓋上。德博拉奔過去,向他致以熱烈的充滿愛意的問候。

“你他媽的去了哪兒?”她說。

“嘿,”丘特斯基伸過頭去想吻她,她推開他,一把搶過公文箱。他聳聳肩,朝我點點頭。“嘿,哥們兒。”他說。

“你帶來了什麼?”她問。他又把公文箱拿過來,啪的一下開啟。

“你說硬裝備?”他說,“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所以我帶來一套。”他舉起一支帶摺疊式槍托的小衝鋒槍。“黑克勒-科赫最精緻的產品,”他說著把槍支在車前蓋上,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對小很多的武器。“烏茲微型衝鋒槍。”他說著用取代了他的左手的鋼爪愛撫了一下武器,放下。又拿出兩把自動手槍。“九毫米口徑,十九發子彈。”他寵愛地看著德博拉,“隨便哪個都比你帶著的那破玩意兒強得多。”

“那是我爸爸的。”德博拉說著舉起其中一把手槍。

丘特斯基聳聳肩:“那是四十年的左輪手槍,快趕上我了,那可不好。”

德博拉將彈夾從手槍裡抽出,試著各種功能,又看看槍膛。“這又不是溪山戰役,”她說著將彈夾塞回去,“我就用這把。”

丘特斯基點點頭。“啊哈,好,”他又去箱子裡摸索,“備用彈夾。”但她搖搖頭。

“我要是需要用到第二個彈夾,我就死定了。”她說。

“有可能,”丘特斯基說,“今天到底會怎麼樣?”

德博拉把槍插進褲子的腰帶裡。“我不知道,”她說,“據說他一個人住那兒。”丘特斯基衝她挑了下眉毛。“二十二歲,白人,”她補充道,“五英尺十英寸,一百五十磅,黑頭髮。不過說實話,丘特斯基,我們完全不確定他到底在不在裡面,以及是不是一個人,我完全不能相信那個給我們提供情報的女人。”

“好,我很高興你給我打了電話。”他說著開心地點點頭,“要擱以前,你就會單槍匹馬地拎著你爸爸的老玩具槍去。”他看看我。“德克斯特?”他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槍和暴力。”他笑著聳聳肩,“可是你不會想赤手空拳地進到那裡面去吧,夥計。”他朝他那攤在車前蓋上的小軍火庫歪下頭,“你跟我這些小傢伙認識一下唄?”這可是我聽到過的最可怕的關於我的錯誤印象,不過我還是上前一步看了看。我的確不喜歡槍,它們太吵太亂,還去掉了所有的技巧和樂趣。我的確不是來這兒過槍癮的。

“如果可以,”我說,“我想拿另外一把手槍,還有備用彈夾。”畢竟如果我用得上這玩意兒,大概是情況危急的時候,十九發子彈沒多重。

“啊,好啊,”他高興地說,“你確定會用嗎?”

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笑話。說它小是因為只有丘特斯基覺得好笑,他很清楚我會用槍。但我配合地演下去,握著槍管。“我是應該握著這頭,然後這樣瞄準。”我說。

“真棒,”丘特斯基說,“別打著自己的蛋,好嗎?”他拿起衝鋒槍,將揹帶套在肩上。“我就用這個小美人了。”他看看武器,眼睛裡滿是喜愛的神情,大概跟我看著海盜羅傑時一樣,都有著美好的回憶。

“丘特斯基……”德博拉說。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德博拉,好像他看毛片被抓住了。“好吧,”他說,“你想怎麼做?”

“穿過大門,”她說,“呈扇形擴散,去到公園盡頭。那邊以前有員工區域。”她看看我,我點點頭。

“我記得。”我說。

“所以那邊有休息室,”她說,“博比·阿科斯塔應該在那裡。”她指指丘特斯基,“你從右邊過去掩護我,德克斯特從左邊。”

“什麼?”丘特斯基說,“你不能破門而入,那是瘋了。”

“我會喊話讓他出來,”德博拉說,“我想讓他覺得我是一個人,然後我們看情況。如果是陷阱,你們就掩護我。”

“當然,”丘特斯基懷疑地說,“可你還是要暴露自己。”

她煩躁地搖搖頭。“我沒事兒,”她說,“我想那姑娘也在裡面,薩曼莎·阿爾多瓦。小心,別跟我來蘭博那一套。”

“啊哈,”他說,“可是這小子,博比,你想讓他活著,對吧?”

德博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當然。”她最後說道,這不太有說服力。“走吧。”她轉身朝大門走去。丘特斯基看了她一秒,然後又從箱子裡拿了兩個彈夾揣進衣袋。他合上箱子,扔進車裡。

“好了,夥計,”他說,然後轉身看著我,表情居然很沮喪,“千萬別讓她出事兒。”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我從他臉上看到可以稱為真情的東西。

“我不會。”我說,稍微有點兒尷尬。

他捏了我的肩膀一下。“好。”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去追上德博拉。

她已經到了被鏈條鎖住的大門前,從網眼伸手進去夠鎖。“你不知道你在非法侵入嗎?”我說。儘管這是事實,但其實我更擔心的是找到薩曼莎後,全世界都會特別急於想聽她講故事。

德博拉一把就把鎖拽開了,她看看我。“這鎖本來就是開啟的,”她用實事求是的口氣說,“有人已經進入了公園,也許是非法的,也許是為了幹非法的事兒。進行調查是我的職責。”

“是,嘿,稍等,”丘特斯基說,“如果這小子藏在裡面,為什麼這鎖是開啟的呢?”

我忍著沒擁抱這傢伙,只是補充了一句:“他說得對,德博拉,這是一個局。”

她不耐煩地搖著頭。“我知道這有可能是局,”她說,“所以我叫上了你們兩個。”

丘特斯基皺了皺眉,但他沒再反對,只是說:“我不喜歡這事兒。”

“你沒必要喜歡,”德博拉說,“你甚至都不用參加。”

“我不讓你一個人去,”他說,“德克斯特也不答應。”

“沒錯。另外,如果事情變得棘手了,我們總能呼叫警局後援。”

顯然這話說錯了。德博拉怒視著我,然後大步走過來,離我只有四分之一英寸,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什麼?”

“現在!”她吼道,並伸出手來。

“這是嶄新的黑莓手機。”我反抗道。但顯然我要麼乖乖交出手機,要麼讓我的胳膊被她擰殘。我交出了手機。

“還有你的,丘特斯基。”她說著走過去。他聳聳肩,也把手機遞給了她。

“這主意不好,寶貝兒。”他說。

“我不會讓你們這兩個傻子嚇得把這事兒搞砸。”她說。然後走回車旁,將手機扔在前座,還包括她自己的手機,然後走回來。

“聽著,黛比,關於手機……”丘特斯基剛開始說,她就截斷了他。

“渾蛋,丘特斯基,我必須做這件事兒,用我自己的方式,別跟我說廢話,你要是不喜歡,就閉上嘴回家。”她撼動鐵鏈,它應聲而斷,“但我要進去找到薩曼莎,我還要抓住博比·阿科斯塔。”她說著又一把把鎖從鏈條上拽下來,踢了門一腳,門應聲而開。我妹妹瞪著丘特斯基,又看看我。“待會兒見。”她說完閃身進入公園。

“德博拉,黛比,好啦。”丘特斯基說。她理也不理,繼續朝公園裡走。丘特斯基嘆口氣看著我。“好吧,夥計,”他說,“我在右翼,你在左側,行動。”說完他就跟著德博拉進了大門。

我抬眼看看海盜羅傑,他的笑容突然變得很壞。“不許笑!”我對他說。他沒理我。

我跟著我妹妹和丘特斯基進入了公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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