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神祕的跟蹤者
我花了一個小時陪麗塔,欣賞莉莉·安睡覺、踢蹬、吃奶。客觀地講,莉莉·安並沒有太多動作,可就是比我所能想象的有趣多了。沒什麼比發現自己親生的孩子是那麼迷人更讓人感覺良好的了。麗塔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有莉莉·安踢蹬腿的時候才醒過來幾秒。不過幾分鐘之後,麗塔皺著眉睜開了眼睛,看了看門邊牆上的鐘表。
“孩子們。”她說。
“哦。”我說著看看莉莉·安,她在麗塔的聲音中把纖小的手鬆開又握緊。
“德克斯特,你得去接科迪和阿斯特了,”她說,“課後班。”
我眨眨眼,還真是。課後班六點結束,管班的年輕姑娘晚一刻鐘就等不及了。鐘錶顯示現在是六點十分,我應該趕得上。
“好吧。”我說著站起來,非常不情願地把自己從欣賞小寶寶的狀態中扯出來。
“帶他們來這兒,”麗塔說著微笑起來,“他們應該來看看小妹妹。”
我出大門的時候已經在憧憬美好的畫面了:科迪和阿斯特輕輕地走進房間,他們的小臉上洋溢著愛和驚喜,端詳著世界上的小奇蹟莉莉·安。我信步走向電梯,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笑容。科迪和阿斯特肯定也會帶著同樣由衷的笑容看著他們的小妹妹,像我一樣領悟到黑暗的旅程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科迪和阿斯特因為他們那虐待成性的親生父親而註定要走黑道,成為像我這樣的怪物,在黑暗世界中生存。而我出於小小的邪惡的驕傲,已經許諾要教導他們走上哈里之路,讓他們成為像我一樣的會自我保護並嚴格自律的捕食者。而他們也將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那裡不再需要大卸八塊和倉皇逃竄。我怎麼能在這新世界降臨之際,再讓他們墮入那混雜著死亡和興奮的可怕深淵?
我駛向課後班所在地,那是離家不遠的公園。正值交通高峰時段,人吃人的時間,我卻找到了邁阿密的司機們之所以這樣的奧祕——他們並沒有怒氣衝衝,他們只是著急。每個人都有在家裡等著自己的人,都有為了上這個倒黴的班而一整天都見不到的人。要是別的司機慢吞吞,他們當然會著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莉莉·安在家裡等著自己。
我開到公園時只晚了幾分鐘,年輕姑娘已經站在大門外翹首以待了。見到我,她如釋重負地微笑著把科迪和阿斯特交給我。“呃,摩根先生,”她說著在包裡劃拉來劃拉去地翻找她的鑰匙,“那個……呃,怎麼樣?”
“莉莉·安很棒,”我說,“她馬上就能在這兒跟你學畫畫了。”
“那個……摩根太太呢?”她說。
“靜養呢。”我說。她點點頭,笑著掏出鑰匙,鎖上了大樓的門。
“好了,孩子們,”她說,“我們明天見吧,再見!”說完她急匆匆地衝進車裡,她的車停在停車場的另一端。
“我餓了。”當我們走近我們的車時,阿斯特說,“什麼時候吃晚飯?”
“比薩。”科迪說。
“我們先去醫院,”我說,“讓你們看看小妹妹。”
阿斯特看看科迪,他也看著她,兩人又一起轉向我。
“小寶寶。”科迪嘟囔著搖搖頭。
“我們想先吃飯。”阿斯特說。
“莉莉·安等著你們。”我說,“還有你們的媽媽。上車吧。”
“可我們餓了。”阿斯特說。
“你們不覺得見小妹妹更重要嗎?”
“不。”科迪說。
“小寶寶又不去哪兒,躺在那兒什麼也不做,也許除了拉。”阿斯特說,“而我們在那個沒勁透了的樓裡待了好幾個小時,而且餓壞了。”
“我們到醫院買點兒糖果。”我說。
“糖果?”阿斯特說,聽上去好像我剛讓她去吃被撞死了一個星期的路邊野獸。
“我們想吃比薩。”科迪說。
我嘆口氣。“還是上車吧。”我說,瞥見兩人都不滿地瞪著我。
回醫院的路上,科迪和阿斯特氣沖沖地沉著臉,一言不發。不僅如此,每當我們路過一個比薩店,阿斯特就會叫:“棒!約翰!”要不就是科迪靜靜地說:“達美樂。”我這輩子在這些街道上來往了無數次,從來不知道邁阿密的城市文明都貢獻給了比薩,滿城皆是。
我意志堅定,咬緊牙關,順著又直又窄的迪克西高速公路開下去,不久就到了醫院的停車場,我準備驅趕兩個不情不願的孩子走進大樓。
他們拖沓地走過停車場。有一下,科迪站住腳四下打量,像是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想挪動,即便還沒走到便道上。
“科迪,”我說,“走起來,你要被撞到了。”
他不理我,眼睛掃過一排排停著的車輛,鎖定五十英尺外的一輛車。
“科迪。”我又叫一遍,並且去拉他。
他輕輕搖頭。“影子傢伙。”他說。
我感到一隻小而多刺的觸鬚在我的脊樑骨上滑過,伴隨著遠處黑色羽翼張開的聲音。“影子傢伙”是科迪給他的黑夜行者起的名字。我停下來,看著那輛被他盯著的小小紅色轎車,想找出讓我自己也覺得可疑的地方。透過風擋玻璃能模糊地看到一個人正在讀《新時代》,那是邁阿密的小眾週報。不管他是誰,顯然對我們沒興趣,或者他對頭條新聞太感興趣了,那是一個關於本市按摩院的專題報道。
“那人在看我們。”阿斯特說。
我想起自己早先的警覺,還有那束神祕的玫瑰。但我已經下定決心,除非那花裡有緩慢釋放的毒害神經的物質,並沒有什麼太危險的。就算車裡那人有所圖,但這裡畢竟是邁阿密,我反正沒有覺得他是刻意盯著我們。
“他在看報紙,”我說,“而我們站在停車場上浪費時間。走吧。”
科迪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又驚訝又生氣。我搖搖頭,指指醫院。他倆交換了一下他們的招牌眼神,又對我做出一副失望而平淡的表情,好像對我不夠水準的表現已經麻木了,然後他們一起轉過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德克斯特如果不信守諾言就枉為男人,所以我先帶他們去了販售機旁買糖果。但他們再次陷入僵局,只是瞪著機器,好像那是什麼刑具。我開始失去耐心了。“好了,”我說,“挑一個。”
“我們一個都不要。”阿斯特說。
“可你不是餓了嗎?”我說。
“可我們想吃比薩。”科迪柔和地說。
我能感覺到自己下巴收緊,但仍維持著冷靜,說:“你們看這機器上有比薩嗎?”
“媽媽說吃太多糖果會得糖尿病。”阿斯特說。
“吃太多比薩會讓你膽固醇升高。”我咬著牙說,“捱餓其實對健康有利,所以讓我們忘了糖果吧,上樓。”我朝他們伸出手,並作勢朝電梯轉身,“走了。”
阿斯特猶豫著,嘴巴半張,我們又站在那裡度過了漫長的幾秒鐘,最終科迪說:“奇巧。”魔咒就此打破。我給科迪買了奇巧巧克力,阿斯特挑了三劍客巧克力奶糖,我們終於走進電梯,上樓去看莉莉·安。
我們徑直往麗塔的房間走去。走到門外的時候,阿斯特突然站住腳,科迪也跟著停下來。“要是我們不喜歡她怎麼辦?”阿斯特說。
我眨眨眼。這念頭打哪兒來的?“你們怎麼可能不喜歡她?”我說,“她是個美麗的小寶寶,你們的妹妹。”
“同母異父。”科迪輕聲說。
“珍妮·鮑姆加特就有個小妹妹,她們整天打架。”阿斯特說。
“你們不會和莉莉·安打架,”我說,“她只是個小娃娃啊。”
“我不喜歡小孩。”阿斯特說,臉上一副倔強的表情。
“你們會喜歡這個小孩的。”我說,被自己聲調中的堅定驚到了。阿斯特猶豫地看看我,又看看弟弟,我趁機說:“來,進去吧。”我一手按著一個的肩膀,推著他們進了門。
場面和我走時沒什麼變化,仍然是聖母和聖子。麗塔用一隻手抱著莉莉·安,睜開睏倦的眼睛朝我們微笑,莉莉·安微微動了一下,繼續酣睡。
“快來看你們的小妹妹。”麗塔說。
“你們都這麼說。”阿斯特說著氣呼呼地站在那裡。科迪朝床邊走去,饒有興味地端詳了莉莉·安許久。阿斯特忍不住過去,好似對科迪反應的驚訝勝過了對嬰兒的興趣。我們都看著科迪,他慢慢地把一根手指伸向莉莉·安,很小心地摸摸她攥著的小拳頭。
“軟的。”科迪說。莉莉·安張開拳頭,科迪讓她握住了他的手指。莉莉·安又把拳頭攥起來,奇蹟發生了,科迪微笑起來。
“她握著我的手。”他說。
“我也要試試。”阿斯特說。她擠過去想摸莉莉·安。
“還沒輪到你。”科迪說。阿斯特退後半步,不耐煩地晃著身子,直到科迪把手指從莉莉·安的拳頭裡抽出,把位子讓給她。她趕忙學科迪的樣子做,結果當莉莉·安握住她的手指時,她也笑起來。他倆輪流把這個遊戲玩了十五分鐘。
整整半小時我們都沒有再提比薩一個字。
看著我的三個孩子黏在一起玩兒可真帶勁兒!可是,只過了一會兒,麗塔就看看錶說道:“好啦,明天還要上學。”
科迪和阿斯特又交換一下他們深沉的眼神,一言不發,但勝過千言萬語。“媽媽,”阿斯特說,“我們在和我們的小妹妹玩兒呢。”
“你明天可以和莉莉·安多玩兒一會兒。”她說,“但現在,德……爸爸要帶你們回家,讓你們睡覺。”
他倆看著我,那眼神好像我背叛了他們一樣,我聳聳肩。“起碼能吃比薩了。”我說。
孩子們走的時候和來時一樣勉強,但我好歹帶他們出了醫院,上了車。為避免像來時那樣一路驚心動魄地被全城比薩店的香味薰死,我乾脆讓阿斯特用我的手機叫了外賣比薩,到家十分鐘後晚餐就送到了。科迪和阿斯特好像一個月沒吃過東西那樣撲到比薩上,我運氣不錯,不僅搶到兩小塊,而且胳膊還沒斷。
吃完飯,我們看了會兒電視,到了上床時間,刷牙,換睡衣,上床。由我來指揮這套儀式感覺有點兒奇怪,我老怕自己做錯什麼。我不斷回想麗塔在醫院說的話,她結巴著說“德……爸爸”。我現在真成德爸爸了,這裡就是我的戰場。很快我就要帶莉莉·安舉行同樣的儀式,想到這個我感到無比舒心。這想法支撐著我,直到最終把科迪和阿斯特放到**並伸手去關燈。
“嘿,”阿斯特說,“你還沒有做禱告。”
我眨眨眼,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我不會念禱告詞。”
“你不用念,”她說,“只要聽就行。”
任何一個稍微有點兒私心的人在孩子面前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虛偽的傢伙,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我面帶莊嚴的神色坐下,聽他們說著每晚都要說一遍的單調而沒意義的話。我肯定他們並不比我更信這些話。
“好了。”我說,站起來關燈,“晚安。”
“晚安,德克斯特。”阿斯特說。
“晚安。”科迪輕輕說。
我沿著走廊去了那個被麗塔叫作“德克斯特的書房”的小房間。我主要在那裡從事跟我的興趣相關的研究。那裡有一臺電腦,讓我順藤摸瓜,搜尋引起我興趣的人。還有個小壁櫥能藏幾件無害的東西,比如膠帶和承重五十磅的漁線。
還有一個小小的檔案櫃,平常我都鎖著。裡面有幾個檔案袋,是我收集的有希望的遊戲夥伴們的資料。我坐在我的小桌子旁開啟這個櫃子,裡面暫時沒有太多內容。我有兩個機會,但是由於忙別的事情,我哪個都沒能真正跟進。現在我都拿不準我是不是永遠都沒機會了。我開啟一個檔案袋,往裡看了看。那是一個殘忍的戀童癖,兩次逮捕都因為有不在場證據而被釋放。我相當有把握我能證明他的罪行。在南海灘有個俱樂部,那裡是幾個失蹤者最後出現的地方。那個俱樂部叫“尖牙”,對俱樂部來說真夠難聽的了。但除了在失蹤人口的報告上出現過之外,這個俱樂部的名字還出現在了移民局的檔案中。他們廚房工作人員的流失率出奇地高,移民局裡已經有人懷疑有問題,儘管邁阿密的水很難喝,但也不至於讓這些洗碗工全都跑回墨西哥老家。
非法移民是最棒最容易的目標。即便他們失蹤了,也沒有正式報告,家人、朋友和僱主都不敢告知警察局。很顯然這個俱樂部中有人在利用這個情況,我猜經理會確切知道員工流失率。我翻看著檔案,找到了他的名字:喬治·庫卡羅夫。他住在迪利多島上離俱樂部不遠的一片很棒的海灘上。這地方很便於上班和遊戲:做做賬,僱個唱片騎士(DJ),殺了洗碗工,然後回家吃晚飯。我都能看見那情形,很棒的佈局,乾淨、方便得簡直讓我忌妒。
我把檔案放下,想了一會兒。喬治·庫卡羅夫,殺人犯。非常合理,合理得讓德克斯特蠢蠢欲動。黑夜行者也拍打著翅膀表示贊同,伸展雙翼,發出暴烈的沙沙聲,說:“沒錯,就是他。今晚,一起……”
我能感到月光穿過窗戶傾瀉到面板上,讓我內心悸動,我都能看到那個殺人犯被綁在桌子上,他顫抖著,被恐懼煎熬,我能看見鋒利的刀舉起來——
可是我突然想到了莉莉·安,月亮不再明亮誘人,刀刃的呼喚減弱了。德克斯特那個新生的自我低語著“再也不要啦”。月亮躲到代表莉莉·安的銀色雲朵後面去了,刀也收回鞘中,德克斯特變回普通男人,庫卡羅夫則逍遙法外,繼續著他那邪惡的勾當。
可是黑夜行者反擊了,我的理智也在幫腔。真的嗎,德克斯特,我們真的要讓所有這些壞蛋為所欲為嗎?我又想了想在醫院裡下定的決心:我要做個更好的人。我第一次覺得生命寶貴難得,為了莉莉·安,我要改變自己,我能做到。
我以堅定的手勢將檔案塞進碎紙機,然後上床睡覺。
第二天,我比平常略早到了辦公室,因為我得先送科迪和阿斯特去學校。過去這都是麗塔的活兒,現在所有事兒都不同了。現在是莉莉·安紀年的第一年。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我都要負責送兩個大孩子去學校,直到莉莉·安長大一點兒,能用上汽車安全座椅的時候。如果這要我付出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的代價,似乎算不得什麼。
可是當我終於到了辦公室的時候,我發現代價好像變得大了一點兒。除了勞模德克斯特,另外有人帶了麵包圈,關鍵是全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帶著糖漬的紙盒。不過,當一個人的生活比蜜還甜的時候,誰還需要吃麵包圈呢?我投入工作,帶著滿臉微笑,嘴上還哼著小曲兒。
今天沒有奪命電話讓我馬上去犯罪現場,我在頭九十分鐘裡處理完了大量日常檔案。我還給麗塔打了個電話,確定莉莉·安一切都好,我告訴麗塔下午再去看她。
我訂了些易耗品,把報告歸檔,把我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儘管這一切都不能完全彌補麵包圈的損失,我對自己還是相當滿意的。德克斯特不喜歡亂七八糟。
十點之前我都沉浸在粉色的自戀祥雲裡,直到我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我接起電話,用愉悅的聲音說:“嘿,我是摩根。”回覆我的是我妹妹德博拉無禮的聲音。
“你在哪兒?”她說。
“我就在這兒,電話的另一端。”我說。
“到停車場來見我。”她不由分說就掛了電話。
我在警車旁找到德博拉。她不耐煩地靠著車前蓋,臉色陰沉。從聰明的策略出發,我決定先發制人。“我幹嗎要在這兒見你?”我說,“你有那麼好的辦公室,有椅子,還有空調。”
她站起來摸鑰匙:“我的辦公室遭蟲災了。”
“什麼蟲子?”
“戴克,”她說,“那馬屁精弱智狗雜種不肯讓我一個人待著!”
“他不該讓你一個人待著,他是你的搭檔。”
“他把我整瘋了。”她說,“他把屁股放到我的桌子上,就坐在那兒等我撲到他懷裡。”
“為什麼你要撲到他懷裡?”
她搖搖頭。“你注意到他長得傻好看傻好看的了嗎?”她說,“如果你沒注意,那你大概是整座樓裡唯一這樣的人了。連戴克自己都知道。”
我當然注意到了,可我不知道就算他帥得驚動美國政府又有什麼大不了的,有什麼好討論的。“好吧,”我說,“我注意到了,那又怎麼樣呢?”
“那他就覺得我應該向他投懷送抱,跟他以前遇到的女人一樣。”她說,“這可真噁心。他比一盒石頭還笨,他就坐在我的桌子角上,剔著他傻拉巴唧的完美的牙,等著我給他派活兒。如果讓我看他超過兩秒,我就會崩了他傻拉巴唧的腦袋。上車!”
德博拉從來不是會掩蓋感情的人,但像這次的爆發,還是史無前例的。她鑽進車,踩了幾腳油門,按了一下警笛。我鑽進車,還沒來得及把門關上,她就已經開動車,衝上了街道。
“我不認為他跟著我們。”我趁她大力轟油門提速的時候說。德博拉沒理我,只是飛快地繞過一輛拖著堆得高高的西瓜的平臺貨車。
“這是去哪兒?”我懷著對生命的眷戀問道。
“學校。”她說。
“什麼學校?”我問道,真怕咆哮的引擎聲蓋住什麼重要的資訊。
“薩曼莎·阿爾多瓦上的富家子弟學校,”她說,“叫什麼來著?威廉特納私立中學。”
德博拉開著車穿過大街小巷。她轉向勒瓊大道,然後是椰樹林路。在美國一號高速公路左轉,在道格拉斯街右拐,在鳳凰木大道左拐,穿過主街高速路,最後到了學校。
我們穿過珊瑚石大門,一個門衛出來攔下了我們。德博拉向他出示自己的警徽,門衛湊過去仔細看了一會兒才揮手放行。我們從一排樓後面轉過來,在一棵巨大而古老的菩提樹下停了車,車位上寫著“為斯托克斯先生預留”。德博拉停好車,鑽出車來,我跟著她。我們走過樹蔭掩映的小路,來到太陽下,我看著這個一直被我們認為是富家子弟上的學校。建築物很乾淨,看著像新的一樣。地面非常平整。這裡的太陽似乎更亮,棕櫚葉似乎搖擺得更溫柔,合在一起,這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相當美好的一天。
辦公樓在校園中心區兩側,中間由帶屋頂的天橋連線,我們進了裡面的接待處。他們要我們等助理之類的人出來接待。我回憶起我們中學的校長助理。他個頭很大,有著克羅馬農人的前額,看著像個膝蓋。所以當我看見一個小小的斯文整潔的女士出來迎接我們時,我驚訝了一下。
“警官?”她禮貌地說,“我是斯坦。我能幫到你們什麼?”
德博拉搖搖頭。“我需要問些問題,關於你們的一個學生。”她說道。
斯坦女士挑起一側的眉毛,表示這事兒相當少見,警察不會來詢問她的學生。“來我辦公室談。”她說。她帶著我們走過走廊,進了一間帶桌子、椅子和幾塊匾額和照片的房間。“請坐。”斯坦女士說。德博拉沒看我,徑直在桌子對面的塑膠椅子上坐下,剩下我看著牆上沒有釘框的地方,舒服地靠牆站著。
“好吧。”斯坦女士說,她坐進桌後的椅子,看著我們,臉上是禮貌而冷漠的表情,“關於什麼?”
“薩曼莎·阿爾多瓦失蹤了。”德博拉說。
“是的,”斯坦女士說,“我們當然聽說了。”
“她是什麼樣的學生?”德博拉問。
斯坦女士皺皺眉。“我不能告訴你她的分數之類的資訊。”她說,“但她成績相當好,中等偏上。”
“她上這個學校拿了助學金嗎?”德博拉問。
“這是保密資訊。”斯坦女士說。德博拉嚴厲地看著她,可是她令人驚訝地毫不退縮。也許她習慣了有錢家長的怒視。這顯然是個死局,我決定幫忙。
“她被其他孩子欺負嗎?”我說,“比如,錢或是別的方面。”
斯坦女士看看我,做出一個“一點兒都不好笑”的微笑。“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說她的失蹤和錢有關。”她說。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嗎?”德博拉問。
“我不知道。”斯坦女士說,“就算我知道,我也不確定是否應該告訴你。”
“斯坦小姐。”德博拉說。
“斯坦。”斯坦女士說。
德博拉沒理會她。“我們沒在調查薩曼莎·阿爾多瓦,我們調查的是她的失蹤。如果你什麼都不說,就是不讓我們找到她。”
“我不認為……”
“我們想找到活著的她。”德博拉說。我為她語調的冷靜和堅定感到自豪。斯坦女士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我沒……”她說,“我真不知道。也許我可以找個她的朋友跟你們談。”“那會非常有幫助。”德博拉說。
“我覺得她最好的朋友是泰勒·斯巴諾。”斯坦女士說,“但我必須在場。”
“去帶泰勒·斯巴諾來吧,斯坦小姐。”德博拉說。
斯坦女士咬著嘴脣站起來,出門的時候姿態已經完全沒有了進來時的冷靜沉著。德博拉坐進椅子,稍微轉了轉身體,好像在找一個舒服的角度。沒法兒舒服。她試了一會兒後只好放棄,重新坐直身體,把腿一會兒架起,一會兒放下,坐立不安。
我的肩膀都酸了。終於,我們聽見有聲音從門外傳來,聲調和音量越來越高,持續了半分鐘的樣子,又安靜下來。過了漫長的好幾分鐘,斯坦女士衝了進來。她依然面色蒼白,而且看上去不大高興。
“泰勒·斯巴諾今天沒來。”斯坦女士說,“也許昨天就沒來。所以我給她家裡打了電話。”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有些窘。
“她病了?”德博拉問。
“不是,她……”斯坦女士又猶豫起來,咬著嘴脣,“他們……她和別的同學合做一個作業,他們說,為了做作業……她一直和另一個女孩住在一起。”
德博拉猛地坐直。“薩曼莎·阿爾多瓦。”她說。這毫無疑問。
斯坦女士還是回答了。“是的。”她說。
其實細摳法律的話,學校可以要求免除官方打擾學校的正常秩序。特別是以像威廉特納這種學校的家長和畢業生的勢力,有可能給我們對雙人失蹤的調查帶來極大阻力。但學校最終決定配合,利用這個事件搞危機管理。他們讓我們坐在同一間牆上掛滿紀念品的辦公室。斯坦女士則跑進跑出忙著提醒教職員們。
我環視房間,注意到椅子的數目還跟上次一樣。我那牆上的倚靠點看上去不再特別誘人。另外我覺得在兩個學生失蹤之後,我們的重要性上升了好幾個臺階,我的待遇也得到了提升。再說了,房間裡畢竟還有一把特別舒服的椅子。
我剛坐進斯坦女士的椅子,手機就響了。我看一眼來電顯示,是麗塔打來的。我接起來:“喂?”
“德克斯特,是我。”她說。
“我一猜就是你。”我說。
“好吧,聽著,”她說,“醫生說我能回家了,你能來接我們嗎?”
“你什麼?”我完全驚呆了,莉莉·安昨天才出生。
“可以出院了,”她耐心地說,“我們可以回家了。”
“這也太快了。”我說。
“醫生說這不算什麼,”她說,“德克斯特,我不是第一次生小孩。”
“可是莉莉·安,她可能會傳染上什麼。”我說道,發覺自己因為莉莉·安要離開安全的醫院太震驚而變得說話很像麗塔。
“她沒事兒,德克斯特,我也沒事兒。”她說,“我們想回家了,請來接我們,好嗎?”
“可是麗塔……”我說。
“我們在這裡等你,”她說,“再見。”我還沒想出合理的理由勸她不要這麼快出院,她就已經掛了電話。我瞪了手機螢幕一會兒,想到莉莉·安要進入充滿細菌和恐怖分子的世界,我立刻進入行動模式。我把電話插入皮套,跳了起來。“我得走了。”我對我妹妹說。
“嗯,我聽見了。”她說著把車鑰匙扔給我,“儘快回來。”
我用純邁阿密的方式向南駛去,在車流中自由穿梭,好像地上沒有畫線的車道似的。麗塔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她是怎麼說服醫生同意的呢?莉莉·安那麼小,那麼脆弱,完全沒有自我保護能力,這麼快就把她扔到冷酷艱難的世界裡,這可真夠狠心的。
我先回家拿上全新的嬰兒安全座椅。我已經預先練習了好幾個星期,就想著等時刻一到我可以手腳嫻熟。可是這時刻來得太早,我那平常敏捷的手指此刻笨得不行,怎麼也沒法兒把座椅安到車上。椅子背後那堆東西無比複雜。我連推帶拽,最後被硬塑膠劃傷了手指,我把整個玩意兒摔到地上,吮吸著手指。
這能叫安全?它能這麼欺負我,怎麼能保護莉莉·安呢?即便它真的好用,我又如何才能保護莉莉·安在我們這樣一個世界上安然無恙?才生下來一天就帶她回家,這可真是瘋了。
我最終把座椅安好,然後衝向醫院。我到的時候麗塔正坐在輪椅裡等在走廊上,一個緊緊包裹的嬰兒在她的臂彎中。她抬起頭看著我,臉上浮起一個懶散的笑容,說:“德克斯特,你來得真快。”
“哦,”我答道,想適應一下事情居然還不錯的感覺,“哦,正好我在附近。”
“你載我們回家可不會開那麼快,對嗎?”她說。我還沒來得及指出只要帶著莉莉·安我就不會開快,我覺得她應該在醫院裡多待一陣兒,一個快活的毛髮濃密的年輕人就奔了過來,抓住麗塔輪椅背後的手柄。
“哦,爸爸來啦。”他說,“你們能走了嗎?”
“啊,這是……謝謝。”麗塔說。
年輕人眨眨眼說道:“那好吧。”他開始把麗塔朝大門推去。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跟著他們走去。
到了車那兒,我把莉莉·安從麗塔手裡接過來,小心地把她放進那厲害的座椅。可是不知怎麼,我拿阿斯特的椰菜娃娃練手過的技巧並不能在真娃娃身上施展出來。最後還是麗塔幫忙給莉莉·安繫好安全帶。一無是處、笨手笨腳的德克斯特鑽進駕駛室,發動引擎,把車開上大街。
“別開太快。”麗塔對我說。
“好的,親愛的。”我說。
我慢慢地開回家。回到家我發現把莉莉·安解下來還沒有把她繫好一半難,所以轉眼之間我就把她和麗塔帶進了家,把她們在沙發上安頓下來。
我看著她倆,突然之間所有的東西都不同了,這是她們第一次一起出現在這兒,在家裡。看著我的新生寶寶在這舊有的環境中出現,我頓時覺得人生嶄新、奇妙而又脆弱。
我毫不害臊地沉迷於這終極的狂歡中。我摸摸莉莉·安的小腳趾,用手指背面蹭她的臉蛋,它們比我這輩子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柔軟。麗塔抱著孩子,微笑著陷入半睡眠狀態。最後我看了一眼鍾,驚覺居然過了這麼久。我想起來我的車還是借來的,車主人以能用語言不費吹灰之力殺死人而著稱。
“你真的沒事兒嗎?”我問麗塔。
她睜開眼,臉上還帶著微笑。“德克斯特,我不是生手啦。”她說,“我們沒事兒的。”
我萬般難捨地離開了她們。
我開著德博拉的車回到威廉特納中學,發現她被安置到另一座古老木質建築中能看見海灣風景的辦公室,這裡成了臨時的問訊室。這座樓叫作寶塔,坐落於田徑場上空的平臺上,它搖搖欲墜,看起來無法經受一場夏季的暴雨,可是居然矗立至今,成了一個歷史性的地標建築。
一個過分清秀的男孩正在跟德博拉說話,我進去的時候她只抬眼看看我並點點頭,沒有打斷男孩的話。我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
這天剩下的時間,學生和老師都魚貫進入這座危樓,跟我們講述他們所知道的薩曼莎·阿爾多瓦和泰勒·斯巴諾。學生看上去個個都聰明認真,我都開始欣賞私立學校的教育質量了。
結束問訊的時候是五點半,我們掌握了薩曼莎·阿爾多瓦和泰勒·斯巴諾一些相當有趣的資料,只是沒有任何資訊說明她倆能在邁阿密的凶猛叢林中不帶信用卡和iPhone(蘋果手機)生存下來。
薩曼莎·阿爾多瓦還有些情況不清楚。學生們知道她獲得了學校的助學金,
不過沒人拿這當回事兒。他們都說她很討人喜歡,安靜,數學很棒,沒有男朋友。沒人想出來她有什麼理由要編說自己失蹤,沒人記得她和哪個壞孩子走得很近,除了泰勒·斯巴諾。
泰勒顯然是個相當不乖的孩子,從表面看,這兩個姑娘的友誼極不可能發生。薩曼莎每天由她媽媽開著開了四年的現代汽車送去學校,泰勒則開著她自己的保時捷來學校。薩曼莎安靜害羞,泰勒則像個典型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哪裡熱鬧哪裡就有她。她也沒有男朋友,但那只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耽擱在一個男孩子手裡。
大約從去年開始,她倆發展出親密的友誼。兩個女孩每天的午飯時間、放學後以及週末幾乎總是形影不離。這不僅奇怪,簡直讓德博拉百思不得其解。她靜靜地傾聽著、問著問題,給泰勒的保時捷貼上警察物證的標籤,並不情願地把她的搭檔戴克派去和斯巴諾家談話,以上一切都未能在德博拉像大海一樣深不可測的臉上掀起任何波瀾。但這兩個女孩的奇怪友誼,卻讓她像獵犬聞到牛排一樣激動起來。
“這他媽的一點兒都沒道理。”她說。
“她們是十幾歲的孩子。”我提醒她,“她們就不該有道理。”
“錯。”德博拉說,“有些事兒永遠都應該有道理,特別是對這幫十幾歲的孩子。書呆子只和書呆子玩兒,運動健將只和啦啦隊員玩兒,這永遠都變不了。”
“也許她們有什麼共同的神祕愛好。”我猜著瞟了一眼手錶,發現該回家了。
“我猜肯定是這樣。”德博拉說,“如果我們能知道那愛好是什麼,我們就能找到她們了。”
“可是這兒沒人知道那愛好是什麼。”我說,特別想找出託詞體面地撤退。
“你他媽的是有什麼毛病?”德博拉突然說。
“什麼?”
“你一直磨磨嘰嘰的,跟憋著泡尿似的。”她說。
“啊,其實,”我說,“我該走了,得在六點前接科迪和阿斯特。”
我妹妹盯了我一會兒,這一會兒感覺很漫長。“我可真沒法兒相信。”她最後說。
“相信什麼?”
“你居然結了婚,有了孩子,成了一個住家男人。就你乾的那些事兒!”
“我也不覺得我該相信,不過,”我聳聳肩,“我現在有個家要照顧。”
“是啊,”她說著看向別處,“在我有家之前。”
我看著她拼命調整表情,回覆到一向壞脾氣的政府官員的樣子,但這費了一些時間。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看上去讓人驚異地脆弱。
“你愛她嗎?”她突然說,轉過臉對著我。我驚訝地眨眼。這太不像德博拉了。因為她不這樣,我們才相處得來。“你愛麗塔嗎?”她重複著,我無處躲閃。
“我……我不知道。”我謹慎地回答,“我是……習慣她了。”
德博拉看著我,搖搖頭。“習慣她,”她說,“說得她像個安樂椅之類的東西似的。”
“沒那麼安樂。”我說,想摻進點兒俏皮話,因為這談話突然變得讓人很不安。
“你曾經有一點兒感覺到過愛嗎?”她質問道,“我的意思是,你能嗎?”
我想到莉莉·安。“能。”我說。
德博拉看了我的臉好一會兒,最終她轉過頭,透過舊木頭窗框望向海灣。“靠,”她說,“回家吧,接你的孩子去,和你的安樂椅老婆待著去吧。”
我成為人類的時間還不久,即便如此,我也發覺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兒,我沒法兒讓德博拉一個人陷在這種情緒裡。“德博拉,”我說,“怎麼了?”
她的脖子繃著,執拗地看著另外一邊的水面。“這些關於家庭的屁話,”她說,“這兩個失蹤的女孩和她們亂七八糟的家庭,你的家庭和亂七八糟的你,什麼事兒都不對,從來都沒對過,但每個人都有家,除了我。”她深吸一口氣,搖搖頭。“可我真想有個家。”她猛地轉過頭,衝我惡狠狠地說,“別他媽的跟我鬼扯什麼我的歲數到了急著要把自己嫁了,好嗎?”
我驚呆了。我不可能拿她開玩笑,說什麼歲數到了把自己嫁了之類的話。我知道自己必須說點兒什麼,我想了半天,只想到凱爾·丘特斯基——和她同居了好幾年的男朋友。“凱爾還好嗎?”我說。
她哼了一下,但表情變得柔和。“傻瓜丘特斯基,他老覺得自己是不中用的老東西,配不上年輕的我。他老說我能做得比現在更好。我說也許我就不想比現在更好,他就只是搖頭,看著很傷心。”
我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既能安慰人又能暗示我得馬上走了的話,最終我說:“哦,我肯定他是好意。”
德博拉看了我半天,重重地嘆了口氣,又轉過臉看著窗外。“是啊,”她說,“我也知道他是好意。”她看著海灣,不再說話。
我妹妹的這一面我以前沒有見過,我也不想見到。我習慣了充滿憤怒語言的德博拉,會捶我胳膊的德博拉。看到她柔軟脆弱自憐自愛的一面,我難受到了極點。我彆扭地站在那兒,直到必須馬上走的迫切勝過了責任感。
“對不起,德博拉,”我說,“我必須去接孩子們了。”
“嗯,”她沒轉頭地應著,“去接你的孩子們吧。”
“啊,”我說,“我得讓你把我送到我的車那兒。”
她慢慢從窗邊轉回頭,看著大樓的門。斯坦女士正在徘徊。“好吧,”她說,“我們收工。”她從我身旁走過,只停下來和斯坦女士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就沉默地徑直向她的車走去。
德博拉將車開進警局停車場,在我的車旁停下,透過風擋玻璃筆直地看著前面,滿臉是她保持了一路的鬱悶的沉思表情。我看了她一會兒,但她沒看我。
“好吧,”我說,“明天見。”
“是什麼感覺?”她說話的時候,我停下了正在推門的手。
“什麼什麼感覺?”我問。
“你第一次抱著自己的孩子。”她說。
這我不用想就能回答。“特別棒,”我說,“無與倫比,和世上任何感覺都不一樣。”
她看看我,最後慢慢搖搖頭。“去接你的孩子們吧。”她說。
我下了車,在原地目送她慢慢駛去,想弄清楚我這妹妹怎麼了。但這對剛成為人的我來說太過複雜,所以我聳聳肩,不再想了。我上了自己的車,去接科迪和阿斯特。
我沿著老刀匠路向南開去,路上車很多,可是今晚大家居然都很禮貌。一個開著輛大悍馬的男人居然在前方道路併線的時候停下來讓我插到他前面,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不過在接下來去接科迪和阿斯特的路上就沒再遇到什麼天使了,我趕在六點之前到了那裡。那個年輕姑娘帶著科迪和阿斯特等在門邊,她焦急地抖動著鑰匙,甚至因為不耐煩而跳起舞來。見到我後,她幾乎是將兩個孩子扔給了我,臉上帶著機械的笑容,然後朝著她停在停車場另一邊的車奔了過去。
我把科迪和阿斯特放進後座,自己鑽進駕駛座。他們顯得很安靜,甚至連阿斯特也是如此,為了扮演好我為人父的新角色,我決定讓他們的情緒變得好一點兒。“大家今天都開心嗎?”我帶著裝出來的高漲熱情問。
“安東尼就是個蠢驢。”阿斯特說。
“阿斯特,你不應該用這個詞兒。”我告訴她,稍微有點兒驚訝。
“媽媽開車的時候也說,”她說,“而且我還在她車上的廣播裡聽到過。”
“嗯,你還是不應該說這個詞兒,”我說,“這是髒話。”
“你沒必要這麼跟我說話,”她說,“我都十歲了。”
“這還不到用這個詞兒的歲數。”我說。
“那你都不管安東尼幹了什麼?”她說,“你只關心我說不說這個詞兒?”
我深吸一口氣,使勁兒忍著沒撞向我前面的車。“安東尼說什麼了?”我問。
“他說我不性感,”阿斯特說,“因為我沒有咪咪。”
我的嘴巴張了又合好幾次,完全是不自覺的,差點兒忘了呼吸。我實在太驚訝了,好不容易才想起來應該說點兒什麼。“哦,我……”我說,“很少有誰在十歲的時候就有咪咪。”
“他就是個大笨蛋。”她惡狠狠地說。然後,她又用甜得發膩的腔調補充道:“德克斯特,我能說大笨蛋嗎?”
我又結結巴巴地想說點兒什麼,可一個有意義的音節還沒吐出來,科迪就開口了。“有人跟著我們。”他說。
出於條件反射,我看看後視鏡。在這樣繁忙的路上,很難看出是否有人在跟蹤我們。“科迪,你為什麼要那樣說?”我問,“你怎麼知道?”
透過後視鏡,我看見他聳聳肩。“影子傢伙。”他說。
我又嘆了一口氣。先是阿斯特狂噴了一陣粗口,現在又是科迪和他的影子傢伙。顯然我正處於為人父母都不時會遭遇的那種難忘之夜。“科迪,影子傢伙有時候也會出錯。”我說。
他搖搖頭。“同一輛車。”他說。
“什麼?”
“就是那輛在醫院停車場裡的車,”阿斯特解釋道,“紅色的。你說那人沒看我們,可他就是在看。現在他尾隨我們,你還是說他沒有。”
如果我要保持決心生活在陽光下,我就得讓他們學著放棄那些黑色的念頭,這會兒就是個好機會。
“好吧,”我說,“讓我們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跟蹤我們。”
我上了快車道,打燈作勢要拐彎,沒有人跟著。“你們看見誰了嗎?”我說。
“沒。”阿斯特生氣地說。
我左轉進了一大片商場後面的一條小街:“現在有人跟著我們嗎?”
“沒。”阿斯特說。
我在這條街上加速,右拐。“現在呢,”我開心地喊著,“我們後面有誰嗎?”
“德克斯特。”阿斯特嘟囔著。
我朝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房子開去,它看上去和我們家差不多,我把前輪都開到了草地上,腳踩到剎車上。“現在呢?誰在跟著我們嗎?”我一邊誇張地說,一邊儘量不讓自己聽上去太幸災樂禍。
“沒。”阿斯特氣哼哼地說。
“有。”科迪說。
我轉過身正要數落他,突然停了下來。透過後窗我看見幾百英尺以外的地方,一輛紅色的車正慢慢地朝我們開來。黑夜行者謹慎地展開雙翅,發出噝噝的警告聲。
我沒有多想,猛踩油門,都沒來得及完全將車頭掉轉,甚至剷下來一小片草皮。我再次轉身去看,這下差點兒撞到信筒。車子開上柏油路時微微打滑。“抓緊。”我告訴孩子們,自己幾乎帶著驚慌的心情拼命朝前開去,很快回到了美國一號高速公路上。
我能看見另一輛車就在我們後面,不過我開上公路的時候,已經把它甩出去很遠,我很快右轉,加入車流。我加速跨過三個車道,在疾馳的車輛中移到了最左邊的車道。我加大油門穿過一個剛要變紅的燈,又在下一條街猛開了半里地,在一個路口急速左拐,車子尖叫著進入了一條安靜的居民區的街道。我又開過兩個路口,再次左拐,街道黑暗而安靜,現在背後看不見有任何東西在跟著我們,連輛腳踏車也沒有。
“好了,”我說,“我想我們甩掉他了。”
從後視鏡中我看見科迪正朝後窗外看,他轉過頭,遇上我的目光,點點頭。
“可那是誰?”阿斯特問。
“就是莫名其妙的瘋子。”我說,聲音裡帶著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的堅定,“有些人就喜歡嚇唬不認識的人。”
科迪皺起眉頭。“還是他,”他說,“醫院那個。”
“你怎麼知道?”我說。
“我就是知道。”他說。
“只是巧合,兩個不同的瘋子。”我對他說。
“同一個。”他不屑地說。
“科迪!”我說。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在分泌,我不想吵架,於是不再說話。
為了安全起見,我一路都走小路,以免跟著我們的人在高速路上監視我們。另外,比起在美國一號高速公路透亮橙黃的街燈下,在黃昏的居民小區街道上更容易發現跟蹤的人。沒有人跟著我們。有一兩次有車燈的光從後視鏡裡反射出來,但都只是回家的人,轉進自己家所在的街道,停在自己家的車道上。
最後我們開向路口,從這裡我們將駛向我們家的小房子。我慢慢接近美國一號高速公路,仔細地四下打量。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等交通燈變綠,我穿過高速路,又轉了兩個彎,開進我家所在的街道。
“好啦,”我們那像天堂一樣的小房子慢慢出現在視野中時我說道,“今天的事兒一句話也不要跟媽媽提起,她會擔心的,好嗎?”
“德克斯特!”阿斯特說著,身體前傾,指著我們的房子。我順著她伸出的胳膊看去,猛地一腳踩在剎車上,咬緊了牙。
一輛小小的紅色轎車停在我們的房子前,車頭衝著我們。車燈亮著,馬達轉著,我看不見車裡面,但我無須多看也能感覺到黑色的羽翼在飛速扇動,黑夜行者在憤怒地低語。
“坐在這兒,把門鎖上。”我對孩子們說,又把手機遞給阿斯特,“如果有事情發生,就打911。”
“要是你死了,我能把車開走嗎?”阿斯特問。
“待著別動。”我說完深吸一口氣,聚集起黑色的力量。
“我會開車。”阿斯特說著開始解安全帶並往前擠。
“阿斯特,”我厲聲說,語氣中帶著冷酷,“坐好!”她乖乖地坐了回去。
我朝車子走去,想著對策。現在看上去不像是素不相識的瘋子,不然他不會知道我住在哪裡。可那會是誰呢?誰有理由要這麼幹?
我朝前走著,做好迎接任何一種挑戰的準備。我離駕駛座只有十英尺遠的時候,車窗搖下,我停住了腳。過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一個人的臉從車窗後面出現,這是一張熟悉的臉,帶著一個燦爛的假笑。
“好玩兒不啊?”那張臉說道,“你打算什麼時候給大家介紹我這個伯伯啊?”
是我哥哥布賴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