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自白書
曲止接到了一個特殊的電話,趕到榆樹小學見到了打電話的人——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她是榆樹小學的學生,因為家離學校比較遠,一般都是一週才回家一次。家裡條件困難,只有個傻爸和一個年邁的奶奶。她在學校的一切費用都由王樹林承擔,放假的時候還要送一些米麵到她家裡。
她的眼睛紅腫著,看見曲止就問著:“曲隊長,王老師真得死了嗎?”
劉校長摸摸她的頭,唏噓地說著:“這幫孩子跟王老師感情深,聽說他人死了,一個個哭得像淚人一般。尤其是小靜,她把王樹林當成父親一樣,她受了不小的打擊。”
“王老師不是壞人,一定是你們抓錯人了!王老師絕對不會殺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師,最好的人!”小靜帶著哭腔說著。
曲止忍不住嘆口氣,蹲下來,拉住小靜的手。
“好孩子,沒有人說王老師是壞人。他只是病了,得了一種怪病,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和思想。”
“小靜,你不是說有什麼信要交給曲隊長嗎?快點拿出來!”劉校長催促著說。
小靜緊抿著小嘴,神色間帶著猶豫。
“你這孩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央求我幫你打電話,說只能把東西親手交給曲隊長。現在曲隊長風風火火開車來了,你怎麼還不拿出來?”劉校長見她不動窩,有些生氣了,“這孩子就是有倔脾氣,整個學校就聽王老師一個人的話!”
“她們都說王老師是壞蛋,我不信!這封信能證明王老師是好人,你能幫我嗎?”小女孩再一次確認著。
曲止鄭重其事的點點頭,“我答應你,如果王老師沒做壞事,我會幫他洗清冤屈!”
女孩這才把手伸進懷中,貼身掏出個皺巴巴的被摺疊的信封。
曲止接過去,手感挺厚實。信封還是封住的,應該沒有人拆開過。她開啟信封,裡面是寫滿了字的信紙,足足有五六頁。
曲止認識上面的字跡,是屬於王樹林的,而且是第一主人格!
“當有人開啟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死了。請不要替我感到悲哀,活著,更讓我絕望。
我活了四十五年,回憶短暫的一生,只能用卑微無能四個字來形容。我身為男人,一輩子沒能立業,家庭破碎不堪,唯一的兒子也不是王家的血脈。我孑然來到世上,又一個人孤獨的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這個世界留下了痕跡。隨著我的死亡,會有很多祕密被塵封。我留下這封信,當它被開啟的那一天,真相將大白於天下。孰是孰非,自有後人評論!
年輕的時候遇見王昕,我幻想著她成為我的妻。可夢想走進現實,一切如泡沫般短暫易碎。我不是她心中理想的丈夫,甚至是不合格。雖然她很少在言語間流露,但是那輕視的眼神足以說明一切。被自己心愛的人鄙視,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一方面我想要擺脫痛苦,一方面我又捨不得放棄她,我只能是逃避。
小樂不是我兒子,我早就有了察覺,可我假裝欺騙自己不想要承認。我連質問王昕的勇氣都能沒有,我怕從她嘴裡聽見真相,我怕我們再也不能走下去。一次學校組織體檢,小樂追問我關於熊貓血的事情,他說自己的血很珍貴。我再也騙不了自己,唯一一點僥倖心理都被打碎。我開始常年支教,就在這個時候,王昕跟李季重逢了。而我,在支教的過程中找到了出口。親眼看見那麼多孩子在痛苦無望中煎熬,需要人拉一把,我感覺到自己的痛苦太微不足道了。幫助她們,讓我終於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我真正喜歡上了支教。
每個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而我所見過的不幸卻都來源於貧窮和無知,還有愚昧。孩子們是無辜的,家長的行為讓人痛恨。難得遇見家長支援孩子學習,尤其是父母不在的女孩子,更讓人欣慰的是小姑娘是塊學習的好料子。我在她身上看見了未來,能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我想要幫助她!”
曲止能看出來,王樹林口中的“她”是指喬雅。王樹林對喬雅提供了無私的幫助,不僅僅是在經濟上,還有精神上。信紙寫滿了一頁,曲止輕輕翻過去,不由得輕嘆一口氣。小小一頁信紙,概括了王樹林大半生的經歷。能讀出來,他字裡行間透著說不出的壓抑和悲涼。過度的自我壓抑,找不到突破口,對他人的幫助和關愛讓他不至於崩潰。
“喬雅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可從她降生在那樣一個貧窮的家庭開始,就註定了她是個悲劇。但我萬萬沒想到,推她墮入地獄的人竟然跟我一樣,是教育工作者!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位,靈魂的工程師,卻有著最骯髒的嘴臉,最齷蹉下流的行為。我忘不了喬雅蒼白的小臉,忘不了她嘴角絕望無助的慘笑,更忘不了她說過的話。她說自己的清白一分錢都賣不出去,現在值錢了,很好!從那天開始,喬雅變了。她變得陰鬱,更加沉悶,偶爾流露出來的眼神讓人害怕。她仍舊是每週過來,可我們已經無話可談,更多的時候是沉默。
後來,她考上了大學,我真心替她高興。等她大學畢業,她就能徹底擺脫現狀,她會慢慢忘記那些事。就在這個時候,王昕提出跟我離婚,說自己找到了真愛。我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只是希望她能遇見真心待她的男人。我不想綁住她一輩子,痛快答應了離婚。小樂不是我親生兒子,可在感情上卻勝過親生。我答應王昕讓小樂跟著她,是想要小樂有更好的教育、生活環境,並不是不愛他。
日子平靜又枯燥地過了三年多,在這期間喬雅唯一的親人——奶奶去世了。這對於她來說是非常大的打擊,我甚至怕她不能承受。就在喬奶奶下葬之後,她到學校來了。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打著黑色的雨傘站在雨夜裡。慘白慘白的臉,瘦得只打晃,眼睛陷進去,像從地下爬上來的惡鬼。她問我瞭解自己嗎?知不知道自己有時候很奇怪。不等我問清楚,她就扭身走了,消失在暗夜中。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我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惡魔!”
最後兩個字力透紙背,顯然,寫得人情緒突然激動。或者,惡魔這個詞對他有刺激,讓他記起很多不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