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不用內疚。想想吧,8月9日,他為什麼要找你?這是個什麼日子?哦,去年這個時候,舉辦了葵花節而已。他只是找個藉口,騙你,想殺你。”
我竭力想說服她,但卻起到反效果。
“你說什麼?”路虹雯驚愕地說,“去年的8月9日,是葵花節?平城國際葵花節?”
我愣了,有什麼不對?平城的葵花節每逢單年舉行一次。
“天啊!”她慘叫一聲,她的聲音好像是給人捅了一刀似的,壓抑,驚慌。
我愣了,“怎麼回事?”
“天啊!”沉默了很久,她哭了,“我想起來了,去年葵花節那天,我和小戴去醫院看他的姑媽,他的姑媽沒過多久,就去世了。我記得,那天,是的,我想起來了,我和小戴談了很久,關於他姑媽的事情,還有很多不快樂的人和事。小戴說:‘我們不要這樣活下去。我們死了的那天,不要讓活著的人嘆息,可憐我們。’我記起來了。你知道,那天既不是我們相遇的日子,又不是他求婚的日子,我想不起來,現在,我記得了。”
我目瞪口呆。難道她的意思是,小戴當初把她約出來,並不是要害她,而是要與她重歸於好?
“天啊,我誤會了小戴!”她在電話裡放聲痛哭,“也許,我誤會了他。我原來以為……小戴,他想趁著‘8·9’事故,把我幹掉!天知道,我幹了些什麼?!”
她喃喃自語,道:“怪不得我一直忘不了他的眼神。他也許只是想和我好好談談,也許是因為剛聽到車禍的訊息,給他很多感觸。”
我知道她已經完全崩潰了。我驚慌失措,但無能為力。
我的心一片冰涼,只能一個勁兒地請她鎮定,保持鎮定,必要時我會去接應她。
她恍惚地說:“不是你的錯。你已盡力使我快樂起來了。你實現了你的諾言。謝謝。”
我衝話筒狂呼,她已結束通話,再打,關機。
“永遠不會忘記”的頭像閃爍。
她問了關於明天的事情。我告訴她一切準備就緒。
她忽然說她要接一個電話,我們晚些再聊。我正準備摘掉耳機,卻聽見她對某人交代:“替我關掉聊天視窗。”
她顯然不希望我聽到談話內容。但“某人”一定是關了另一個聊天視窗,恰恰把我給遺漏了。
接著,我聽到一段讓我大吃一驚的對話。
“永遠不會忘記”在電話中說:“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幾個人一起去江心島。哦,他們怎麼可能報警?誰會相信這麼離奇的故事?沒有人會猜到是我們在幕後策劃。呵呵,我們就要從他們身上找到真相了,這也是給那些支援我們的罹難者家屬一個交代。”
我趕在她結束通話之前,趕緊終止音訊通話,以免引起她的懷疑。真相居然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揭曉。
我站起來,機械地四下張望,然後走進小韋的屋內。他正在午睡,我也躺上床,把他驚醒了。
“出了什麼事?”他坐起來。
“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知道誰在幕後策劃了。”我渾身打戰,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居然有人卑鄙地利用了自己。被如此戲耍和愚弄,讓我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是誰?”小韋把我拽起來,讓我靠在床頭。
“一個網友。”我機械地說,然後把來龍去脈一一告訴了他。小韋起身下床,要調看通話記錄。
好一會兒,他走進來,坐在床頭。他忽然輕輕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他看見了我和“永遠不會忘記”關於他和小貞的談話記錄。我沒料想到會有這個“副作用”,他沉默地把衣服穿好,把我拉下床,我們來到客廳,他開啟兩罐啤酒,我們默默地喝著。
“天下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他說,“你網友一定是有朋友在這次事故中罹難,所以她就按著你透露給她的線索,在你們面前裝神弄鬼。”
她找人扮老太太的鬼魂?這樣做,有很多難題需要解決,他們要拿到罹難者名單,並搶在我的行動之前部署計劃。
對於我的疑惑,小韋搖頭,說:“這不難。罹難者家屬為了同一個目標,會分工協作,各盡所能。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其中不乏能人。”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個極其巧合的前提下。這一點,到現在,我倆都覺得不可思議。
蒙娟又是如何被“鬼”迷的呢?如果說在探礦小學碰見老太太的“鬼魂”、在學校和醫院戲弄那對情侶,還可以有人為痕跡的話,蒙娟的遭遇卻不容易解釋。
“會不會是你網友把蒙娟也串通起來了呢?”小韋問。但蒙娟這麼做的動機何在?
這個女網友讓我感到莫名的驚駭,她需要調動多大的力量,才能精密地算計好每一個細節,部署這場“幽靈”大戲?
她的頭像再度閃爍,她給我留言:“如果人們只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那麼就請利用這一點。”
這像是一句讖語,真實的含義是什麼?我甚至不太敢回覆她。我被她利用了。我毫無保留地向她傾訴,她卻殘忍地出賣了我,用的也許是她童年記憶的一個“誘餌”。
鬼魂的邀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天色剛剛擦黑,那對情侶就來到我這兒會合。男小黃的臉頰都凹下去了,像是吸毒人員。我幾乎不忍心看他的臉。他的腳尚未完全恢復,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重心不穩。
女小蔡已經不愛這個病鬼男友了,她的眼光老是在其他男人的臉上曖昧地停留。
男小黃偷偷向我使個眼色,我就藉故走進臥室,男小黃跟進,鎖上門,緊張地瞅著我。我見他的第一眼,他可不是這副德行,那時他昂首挺胸,很神氣。
男小黃向我彙報:“車站上的小夥子,姓周那個,他一直在和財校的那個女招待來往。我見到他們,但沒讓他認出來。他倆好像已經同居了,就在財校附近。”
我一點也不奇怪,他倆本來就是一見鍾情。或者說,是小周對阿月有了意思。
“姓周的也許是幕後策劃者。我越想越可疑。第一,他們很熟悉財校的地形。第二,他們需要滅口。誰知道他們究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也許,車子是他們放炸藥出的事故。”
他就像是被兒媳迫害的老太婆,疑神疑鬼,神神道道的。
女小黃在敲門,他閉了嘴,神色緊張。
我開門,女小黃狐疑地望著我們,“兩個大男人,關上門,做什麼?”
男小黃極不自然,答:“問些事情。”
女小蔡決不善罷甘休,望著我,“問什麼?”
男小黃說:“我們在商量,是不是要弄幾把砂槍來防身。”
她嗤之以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看不起自己的男友。她撇著嘴出去了。
男小黃恨恨地說:“說不定,她已經給姓周的收買了。這個女人,見了帥哥就骨頭髮酥,也不看看她自己那副德行!”
“我不確定。所以……”我斟酌用詞,“我把周耀廷也叫上了。我們在江心島碰頭。”
他悲慘地望著我,好像我背叛了他,愕然,驚恐,不相信,兼一點乞求。
“姓周的也許就是幕後真凶!我們會被他一起幹掉。我們簡直是,死狗等悶棍,逃不脫的。”他小聲說。
“沒有足夠的證據表明周耀廷是幕後真凶。我還請了一位報社記者去現場。你儘管放心。”
他心事重重,一跛一跛地走開。
蒙娟正在給我們準備相關資料,資料包括事故車車牌號碼,人手一份的遇難者名冊,更詳細的遇難者資料,包括他們的愛好,愛人的姓名,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可以大聲說出這些資料,使鬼魂分心,爭取時間逃命。這都是蒙娟的主意,她現在忙於收集更具震撼性的“鎮鬼符”——貼了雙面膠的黃表紙,她已試驗過,可以貼到任何面板的表面。
蒙娟來電話,再次強調對她的身份保密。一旦洩露,她收集內參資料的事情曝光,她工作不保不說,還會危及我們以後的行動步驟。我當然得答應她。
我琢磨著眼前的這些人。我和小韋已經知道了答案,但我們和那些裝神弄鬼的人一樣,也在等著一個“真相”的誕生。
我們大家都約好了在江心島碰頭。
不到十點,我們如約來到城東橋橋底,一個撐船賺外快的漁夫已恭候在此。
在夜裡,他戴著斗笠,面孔模糊,話語簡練,如同刺客。我們上了船,逆流而上,目標是眼前的江心島。
小韋和那對情侶把燒烤用具抬上岸,也許他們堅信有了火光,就可以給我們壯膽。
我問漁家是否每天都在這裡擺渡。他搖頭,說這段時間根本沒人來江心島。
我們上了島,炭火上已經澆了汽油,閃爍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在江、天的襯托下,火焰有種詭異的美麗。
女小蔡已經把醃製好的肉類陳列在燒烤架上,她手腳麻利,看上去既不花痴,也不愚蠢。聽了男小黃的解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從前就是“民族風情”度假山莊的服務員,難怪燒烤手法如此嫻熟。
“在快要被鬼害死之前,先填飽肚子吧。”燒烤叉在她手中翻騰,飄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來。
十一時左右,周耀廷和羅記者一前一後地來了,我背對碼頭,看對面女小蔡的表情就可以判斷出來客是誰,她手裡的雞翅膀一直低下去,給炭燒得吱吱響,這當然不會是羅記者的功力。
我身後的客人則一直在盯著男女情侶,他倆被看得心裡直發毛,周耀廷驚訝地認出了他倆。
“我記得你們兩個。”周耀廷蹲下來,望著她。
女小蔡的演技拙劣,口吃地說:“我……我也覺得你面熟。”
周耀廷把注意力又集中在男小黃身上,他吃驚地說:“你變了很多,如果不是你女朋友在你旁邊,我簡直就認不出。”
最絕妙的驚悚片、最經典的片段,就會如此安排。周耀廷如果真的如男小黃所猜疑的那樣,策劃了不可思議的鬼怪事件,並且預備逐一殺人滅口的話,現在,凶手和已經預感到凶兆的下一個受害者之間有一番驚心動魄的對話,貓戲老鼠?
男小黃很羞於抬頭,短短的大半個月,他就像是從大山裡出來的人,周耀廷琢磨著他的表情,問:“你生病了?”
“他把腿摔了,腦子也嚇傻了。”女小蔡搶答。
身後傳來隱約的對話聲和搖船遠去的水聲,羅記者走到了火堆前面。
“哎,哎,這個船家,要什麼時候接我們回去?”他的目光落在周耀廷身上,大叫一聲,“你就是周耀廷?”
周耀廷冷冷地搖頭,“我不是。”
“人還沒有到齊。”看這個局面,我不知道該如何給他們作介紹了。
周耀廷故意問:“羅記者,你等姓周的有何貴幹?”
羅記者坐下,相信自己認錯了人,略失望,說:“周耀廷也是事故車的乘客,他提前下車。據說是在引橋停的車,很蹊蹺。”
“他和事故有關聯嗎?”周耀廷裝作不在意地問。
“我想,他應該知道些內情。車子停在引橋的時候,當時有一個踩單車的路人聽見車廂裡有吵鬧的聲音,吵得很凶。只有周耀廷清楚是為了什麼。”羅記者答。
我吃了一驚。這個資訊我倒是不知道。
羅記者繼續危言聳聽,說:“車子在引橋上停了將近五分鐘,這是我事後推算的。當時車一停就有位乘客用手機打給他老婆,我們光注意到這一點。其實,在停車後,車廂裡又發生了劇烈的爭吵。”
我感到脊背上涼颼颼的。男女情侶都變了臉色,小韋迷惑,而周耀廷不動聲色地繼續套他的話。
周耀廷問:“爭吵和停車都與姓周的有關?”
羅記者給了個極為肯定的答覆後,小蔡再次把雞翅膀弄掉到了木炭上,她驚覺,叫出聲來。
眼前男女情侶這兩個聽眾簡直就是驚慌失措。
小韋低頭加炭,偷笑。看來,好戲開鑼了。
羅記者對未來的客人充滿了期待,但他又自作聰明,說:“《驚聲尖叫》大家看過吧?恐怖片的經典。我專門找來研究了一下,假如我們是在演戲,你猜導演會如何安排?”
沒人回答。羅記者自己先給嚇著了,說:“根本沒有客人要來。你們虛構了一個姓周的,把我騙到這裡,然後把我幹掉,這全是騙局,你們是集體作案。”
“殺死你,有什麼油水可撈?”周耀廷難以置信。
“有一種殺人,要的是影響。殺死跟蹤報道‘8·9’事故的記者,這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頭版頭條。”
男小黃聲音顫抖,問羅記者:“你們看了內參吧,應該知道,事故的真相是什麼。車裡給人放了炸藥?”
羅記者目瞪口呆。
女小蔡面子上過不去了,罵男友像豬一樣蠢。
時間已接近十一點半,眼前的城東橋明顯地冷寂下來,人行道上的行人基本絕跡,腳踏車鈴聲倒是零星傳來。
這個時間,末班車也幾乎沒有了。
從島上這個角度仰望大橋,會給人恐怖的空曠感覺。橋洞下刮過來的風,呼嘯而來,大橋處在濃重的陰影中,也許在那黑暗的橋洞裡,隨時會飛出預兆不祥的蝙蝠吧?
再看岸邊,漁家早已不見蹤影。河岸至河堤人家,有很大一片樹林,蒙娟呢?她也許來不了,她被人在樹林裡滅口了。凶手喬裝打扮,變成蒙娟的模樣,泅水而來,手提尖刀,預備令我們血濺江心島。我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大家圍坐火堆旁等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氣氛越來越緊張。
我的手機響了,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他們都看著我。
是蒙娟的電話。她的聲音完全變調,陰森森地說:“我要死了。”
我驚悚地望著岸上的樹林,那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問:“你在哪裡?”
她說:“我迷路了。真的有鬼哎,我在私營開發區的工地上。”
這附近的一條岔路通往一個建築工地,她怎麼又迷路了?是不是其中有詐?
“趕快過來。”我囑咐道。
她卻恍惚地說:“我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鑽進了工地,他出來了,好像在向我招手。”
她的聲音像是被人催眠了。我想阻止,但沒成功。
“別傻了,這是鬼魂的調虎離山計。我一定要弄清真相。”她的話如自言自語,電話就被掐斷了。
正在此時,離奇的事情發生了,大家發出一聲驚歎!
一輛公共汽車正緩緩地沿著事故當天的路線從橋上駛過!
這個時間,透過大橋的7路車和13路車早應收車!車速非常非常慢,車子駛過大橋,同時紛紛揚揚的紙錢揚起,有的被風吹下橋,在黑暗的夜空中起舞。
這個詭異的場面把在場的人都震懾住了。
車子像一部靈車,緩緩地下了橋右轉,一直駛向河堤,這是非正常的路線,車子明顯是衝著我們而來。
車燈的光束在樹林的掩映下時隱時現。
羅記者狂呼:“天啊,我要瘋了,7路車!連車牌都一樣。這是一部幽靈車!”
大家都看著手上的資料,毛骨悚然地證實了這一點。
車停了。它在樹叢的縫隙中熄火,一隊乘客魚貫而下,緩緩地穿過樹林,走到江邊。
江心島上的人亂作一團,只有我和小韋保持冷靜,我們在看這齣戲如何演下去。
因為距離較遠,大家都看不清乘客的臉,但他們舉止緩慢,帶著陰森的鬼氣。
一支蠟燭燃起,老太太的“鬼魂”在燭光的陰影中望著我們這兒,天空中忽然飄滿了冥錢,一片空靈般的哭泣聲後,全部撤退了。
岸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