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又響了。我的天,這是什麼時候了還有人來電話?我接聽,很意外,是小貞。
“你這個夜貓子,現在才回來?”
想起她上回打的那個電話,我還耿耿於懷,心不在焉地問她什麼事。
“韋誠拜託我的事唄。我給韋誠的爺爺找到個專家,是中山醫科大學的,治這一類的心臟病最拿手了。我想,他聽了一定很高興,所以,這個時候打來,他什麼時候——”
我終於聽不下去了,告訴她小韋的爺爺剛剛去世。
“怎麼會?”她倒吸一口冷氣,“幾個小時前,我們還談到這個問題——”
“你和他說吧。”我把話筒遞給小韋,他卻麻木地搖頭。
小貞在電話裡喂喂個不停。
我確實也精疲力竭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我說:“他不想聽。他累壞了,明天再——”
“讓他聽。”小貞斬釘截鐵的語氣讓我很陌生,我呆了一下,把話筒塞在韋誠手裡,就躲進了臥室。
但我的耳朵卻像天線般豎起,小韋在答了幾句話後,開始抽泣。他現在即使在哭,也是解脫了的哭,不再是壓抑、內疚,他純粹是在發洩自己的傷感。
睡意全消,我輾轉反側。我已被我自己曾經擁有的世界遺棄了。
一、那對情侶見了鬼,而且不止一次;一個看不見的鬼魂邀約我們在江心島上見面。二、我們在路虹雯家中見到了她丈夫的鬼魂,他給妻子一張紙條,請她不要殺死自己的孩子。三、小韋的爺爺去世了。我發現在精神上,小貞跟他的聯絡更為緊密。
我們語音通話。我把這一切告訴了“永遠不會忘記”。她要求影片,我拒絕了。
“為什麼?”
“好像是一齣戲,我被逼著上了舞臺。我演不下去了。導演躲在幕後。我精疲力竭。”
“你不會認為我是幕後導演吧?”她開玩笑地說,“還是你不喜歡我躲在眼鏡後面?”
我忽然打了個寒戰。難道她會是幕後主使?只是為了好玩?從第一天起,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她。難道是她在裝神弄鬼?這也不可能吧?現在草木皆兵,我疲憊不堪。
“輪到我了吧。”她說,也不管我是不是想聽,“二十年前,我外公把我接走那天,我看見了我姑姑的眼神,她把對我母親的憎恨,全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她的眼神裡還有一種東西,讓我現在都無法破譯,好像是害怕、恐怖兼而有之,我說不出那種感覺。”
這種目光,對一個八歲的小女孩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如果我的母親死於謀殺,即使不是她動的手,她的眼神也足以把我媽媽殺死一千遍,一萬遍。”
我納悶,問:“什麼樣的仇恨,即使連死亡也無法被諒解?即使你姑父和你母親沒有發生過親密接觸,可你的姑父在精神上已經出軌,所以會被這個女人記恨一輩子。”
“我母親死後,我一直沒見到我姑父。如果說,有一天,真有機會去查清真相,我最想見到的人,就是他。”
“為什麼?”
“只有他看我們母女倆的目光,是不帶刀子的。”她說。
“你不是沒有機會,你只是缺乏勇氣。”我判斷。
她沉默不語。
翌日,周圍忽然清靜了。我睜開眼,記起事故後幾天的某個清晨,也有類似的情景。當時,同車的夥伴生死未卜,好像倖存是一種罪過。這樣的清晨,陽光明媚,卻滲進一股幽幽的寒氣。
小韋一大早就出門了,廳裡還殘留著昨夜悲傷的氣息。他換下的衣服捲成一團,暗示著主人此刻的紊亂節奏。
我逃到單位,仍然是煩。映進眼簾的,全是開合的嘴,笑的、撇的、抿的、齙牙的、露牙齦的、戴牙套的、四環素的……放出滔滔不絕的笑聲和話語,讓人頭暈目眩。
我的女同事劉超是我媽的乾女兒,最近成功地嫁了位大款。她走進我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要幫我介紹物件。她把女孩的照片遞給我看,我全無心情,問她受誰的指派。
她假裝無辜,可她怎麼瞞得過我。
“乾媽。”她短暫地答,“她猜到你和小貞姐多半吹了。”
“她如何知道?”我心虛了。
“你女朋友和乾媽在電話裡明說了。”劉超好像在竭力忍受我的幼稚,很迫切希望我能夠迷途知返。
我心裡就攪成一團,開始感到劇痛。我的生活已經全砸在我手上了,而且失去了控制,至少在旁觀者眼裡是如此。
下了班,我回家裡一趟。媽媽張羅著一家人吃飯,她操心之餘,已經懂得迴避問題,也許是她年紀大了的緣故。看到她這樣,我感到內疚,又忐忑不安,不知小貞和她說過些什麼。
坐在飯桌上,我出神地琢磨著自己一家人。弟弟,他老是在和姐姐爭寵,目標是得到更多的零用錢、得到更寬容的待遇。他們兩人,涉及自身利益就對立;而涉及共同利益,就聯盟對付父母。
我不敢親口去問媽媽關於小貞的訊息從何而來,就從妹妹那裡側面打聽。大約的情形好像是小韋爺爺第二次住院時,媽媽與小韋在家裡有一番長談,對我和小貞的情況知道個大概。過了不久,小貞也把電話打進家裡,和媽媽有了一番對話。在我妹妹聽來,媽媽當時表現得體,寬容中帶些挽留,說起話來綿裡藏針。總之,大家都客客氣氣,也帶出了一點真摯。
原來如此。看來,這一切我都被矇在鼓裡啊。
妹妹問:“大哥,你是不是在珠海有個女人?”
“胡說。”
妹妹已經學會不從字面上理解意思了。她注視著我的臉,這丫頭從哪學會這麼察言觀色的一手?
“貞姐對媽媽說過,她去珠海的時候,還對你抱著一點希望。大約百分之四十。”
後面一句多半是她自作聰明,擅自加上去的。
她說:“在珠海,發生了一些事情,貞姐就對這段感情完全拿不準了。媽媽沒有問,貞姐也沒有說。我們懷疑你是在珠海有了另一位關係密切的女人。”
想到路虹雯複雜的身份,我簡直不寒而慄。家人會怎麼看待她?小貞之類才是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媳婦人選。
我走到樓下,剛要開車,忽然愣住了。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與我有兩面之緣的那位空姐居然拉著行李箱,向我走來。她見了我,也傻了眼。
我倆同時大笑起來。
“我替我妹妹來要一份資料。她今年高中畢業,想報考藝術學院。”她的聲音很清脆,晃晃手裡的資料。
“我領你認識一下副院長。”我擺擺頭,把她領上樓。
我家裡人見轉眼間我領了位空姐進來,目瞪口呆。當他們得知這是飛機上的巧遇,我媽媽的臉上寫滿了“塞翁失馬”的慶幸,但同時也閃過一絲擔憂。
我媽媽熱情地給她解答招生疑問。我妹妹把我拉進房,盤問我,問我她是不是我移情別戀的物件。
“我這是第三次見到她。”我啼笑皆非。
但媽媽也找個藉口溜了進來,“我雖然喜歡這丫頭,但對你喜新厭舊的速度有點害怕。”
我一再宣告自己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但媽媽忽然擁抱了我一下,喜滋滋地跑出去了。
“你給她掙回了從小貞那裡丟失的面子。”妹妹說,“當母親的都不能容忍兒子被女人拋棄。”
我再次打了個寒噤,如果有一天,我把路虹雯領進家,這一家人應該是什麼反應?想想,我的頭皮都發麻了。他們會接受這個不快樂的寡婦嗎?
她和我媽媽聊了很久。反倒是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她告辭時,媽媽索要她的聯絡方式,她淺笑,說已經給過我了。她是暗示我要主動,還是找個託詞而已?
我開車把她送回民航酒店。
在車上,她輕輕地說:“第一次遇見你的那天。我在商場看中了一件男式襯衫,樣板穿在模特身上,我很喜歡,就買下了。”她淺笑著說:“因為剛結束了一段感情,這件衣服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望了她一眼,我心裡忽然嘆了口氣,但我不完全是替她難過。人生總會有些美好,是讓你錯過的。
她坦率地說:“因為不小心把飲料灑到你身上,於是我決定,把那件襯衫送給你。”
說我沒心動,那是假的。但我只想在這段感覺沒開始之前,撤退。
她似乎怕引起我的誤會,宣告道:“我只是覺得你是一個非常順眼的男孩子,所以我多看了你一眼。”
我想起雨夜聽到的那首歌——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的容顏。
她望著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又變成可愛的月牙,“我只是想把襯衫送出去,我只想看著它穿在一個乾淨清爽的男人身上,我只是想告別一段回憶。”
“為什麼選擇我?”
她笑了,說:“因為你不會索要我的電話號碼。”
也許,再也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因為我們彼此不瞭解,因為我們的人生再也不會有交集。這很可惜,但忽然讓我輕鬆起來。
我點頭,“就讓我充當一次垃圾袋吧,讓我把你的回憶都清除。我很高興為你效勞。”
我跟著她走進了她的房間。她從壁櫥裡拿出那件襯衫。我把衣服脫掉,我對自己的身材還是滿自信的,呵呵。
我把襯衫穿在身上。我們的目光在鏡中相遇了。
這一切如此自然,如此舒適,如此的幽雅而默契。她替我整理好衣領,審視著這件襯衫穿在我身上的效果。我又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惆悵,但接著,她那純淨的笑靨讓我受到了感染。
“把它扎進褲腰裡。”她說。
我鬆開皮帶,她輕輕地把衣角替我塞進褲腰。我輕輕地抱住了她,沒有一絲雜念,我的動作那麼輕柔,彷彿她是個雪人,怕自己的溫度會把她融化。
“你是一個好女孩,一定會得到幸福。”我說。
她用快樂而喜悅的眼神望了我一眼,說:“謝謝。”
我想起爸爸見縫插針,對她下的一個評語:“這丫頭很能自娛自樂,總是笑眯眯的。娶了她,一定會幸福的。”是不是主任醫生想抱孫子想得太急了,剛受了小貞離開的打擊,就迫不及待地給我暗示了。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我從未體驗過。我如同吃了迷幻藥,飄飄然地告辭,她把我送到門口,笑著對我說再見。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姓什麼。我沒有要她的電話。因為我對另一個女人,似乎有某種無法推卸的責任。這位空姐越吸引我,路虹雯的傷感就越濃郁。
我說過,即使上天想給我另一個開始,我也不能放下生命中一段最傷感的戀愛。
周耀廷在公寓樓下等我,他說在此等了我很久。我奇怪,問他為何不打我的手機。他說想當面談談,言下之意是我會迴避他。不過說老實話,看見他,我心裡確實不開心,肯定會找機會躲開他。
“我不想打電話。在電話裡,我會掩飾不了自己的敵意。”他很乾脆地答。
“敵意?”這個詞讓我拿捏不準。我猜不透他臉上的表情,因為他毫無表情。
在樓梯上,他按捺不住,毫不客氣地問:“路虹雯和你是什麼程度的關係?”
“談得來的朋友。”這個答案雖然保守,但很安全。
他搖頭,“奇怪呀,你怎麼會和這樣的女人纏在一起?”
“這樣的女人?”我很生氣,諷刺地問,“請問,我應該和什麼樣的女人在一起?”
“漂亮可愛、性格開朗的年輕小姐,你身邊不是沒有啊。”
“你怎麼知道?”我開啟門,極為不快。
“路虹雯說的。你的女朋友就是這種型別。”多聰明的投石問路。
我一下啞口無言。
他走進屋,問:“你同住的朋友不在?”
我乾巴巴地說:“他家裡有事。”
“真羨慕你們的友誼。”
“是呀,很難得。”我隨口一句附和就落入了他的陷阱,心裡後悔不迭。
他借題發揮道:“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你理解我的感受吧?小戴沒結婚時,我們也是住在同一間宿舍裡,就像你們一樣。”
我無語。他對朋友的情誼,我是看在眼裡的。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看見我給那個女人跪下了,求她。”他冷冷地說。
我心裡揪緊了。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樣的幫助?
周耀廷,這個平城帥哥,他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非常自我、重義氣、脾氣極拗,和別人不是很好相處,但為了最好的朋友,他可以去殺人。他的眼神看上去非常固執,對我充滿懷疑。
他攤牌了,“我相信你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人,你可以影響路虹雯。”他眯著眼睛,說:“你要幫助我,我們三人一起討論孩子的問題。”
“我不會介入你們的私事。”我宣告。
“那麼,請你當個見證人。”
我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煩,我琢磨著如何拒絕,全身而退。
他冷冷地說:“我手裡有一份協議,是他們夫妻倆定的協議書。假如路虹雯撕毀這份協議的話,我手裡有比協議更具威力的武器。”
他用了“武器”這個詞。他掌握了什麼祕密?
我打了個冷戰,憤憤不平地道:“協議的一方已經死了,就不存在毀約問題。如果協議只是兩人之間的財產糾葛,我想,路虹雯作為第一遺產繼承人,這個問題也不存在。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
周耀廷冷笑道:“我想在今天晚上,大家見個面。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解決,我有把握。”
“你們兩個去協商好了。”我拒絕。
他撥打路虹雯的號碼,口氣強硬,把見面地點定在路虹雯孃家附近的一間咖啡館裡。
“其實,我仔細想一想,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很沒有意思。為什麼說到‘欺負’這個詞?因為,我手裡有武器,而她沒有。”他輕蔑地盯著我的眼睛,笑了。
我改變了主意,我得參與,天知道他在用什麼手段要挾路虹雯。
我已完全被捲入了。我意識到這一點,頭幾乎都要炸開了。
我和周耀廷在咖啡館裡坐了好一會兒,路虹雯才進來。她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銀灰色緊身裙,臉上略施脂粉。
意外地在此處見了我,她驚奇地笑了笑。
周耀廷舉手,道:“我自作主張,把齊先生一起找來,我想請他做個見證人。他是你的同盟,你可以放鬆。”
“誰知道。”路虹雯微笑,“你可以把他拉攏過去。”
“哦,我靠什麼?美色?”周耀廷挺會開玩笑。
路虹雯笑了。
單單看了這一幕,別人保準猜不出在幾天前他們有著極為激烈的衝突,別人還以為我們是三兩好友的閒情小聚呢。
我們品嚐咖啡,聽柔曼的樂曲。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孩在彈鋼琴。大家閒聊了一會兒,路虹雯笑得極為嫵媚。很奇怪,我腦海中浮現到的是“武器”這個詞。路虹雯身邊,危機四伏。
“我的請求,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帥小夥周耀廷雙目含笑。
路虹雯嗔睨了他一眼,道:“什麼請求?”
一瞬間我糊塗了,他們的表現讓我糊塗了。
“關於孩子。”周耀廷仍然笑容可掬。
路虹雯望望他、望望我。她平靜地說:“沒有孩子。我沒有懷孕。”
周耀廷凝視著燭光中彈奏的女孩,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不可能!”
他從口袋裡甩出一份協議,說:“有醫院開具的化驗單,有你們的分居協議書和財產分割協議書。你母憑子貴,把房子這個大頭佔了。”
路虹雯望都沒望一眼,冷冷地答道:“即使有孩子,我也不會把協議放在眼裡,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情。”
“把話攤開了說吧。生下孩子,你就可以拿到小戴的事故保險金。這包括人汽公司賠的、市政府給的、大家捐的,到今天算起來,已經不是筆小數目了。”
“如果不生孩子呢?”路虹雯可笑地反問。
我覺得他這人忒不講道理了,正待插嘴。
周耀廷一揮手,打斷了我的企圖,望著路虹雯,說:“很可能,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憑什麼?”路虹雯不可思議地冷笑,拿包欲走。
“小戴,他沒有坐在事故車上。”周耀廷一字一句地說,像一枚重磅炸彈在我耳膜邊爆炸,“他不是‘8·9’事故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