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挑剔。”小韋點頭,“可是,你沒有把心給她。”
我抗議道:“我們不是在拍偶像劇。老弟,這是現實的生活。”
“如果我愛一個人,一定會用心來愛的。小貞對你來說,好像是必不可少的某樣裝置,你維護她、保養她,但你沒有牽掛她。”
他說得對,雖然聽上去刺耳。我心虛了,答:“我在牽掛她,現在。”
“所以我說,你終究還是在意她的。”小韋巧妙地說。
我感到自己好像傻乎乎地鑽進了他的圈套,惱羞成怒。
他繼續說:“我不是愛情專家。小貞和我談話以後,我經常琢磨一些事情。我一直擔心的是你愛她,但是沒有表露出來。我就是拿這個來說服小貞的。”
“謝謝。”我好笑又好氣。
“我發現,你只是有一點點愛她。”他下了結論,非常殘酷。
即使是現在,我充滿內疚,甚至於有些不安,都不能厚顏無恥地標榜自己對小貞的愛意。我不能。我也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把表面功夫做到家,後悔沒有得到她,然後把她牽絆住。我好像猜出了別人的一個謎語,恍然大悟,拍打自己的腦袋。
我唯一可以理直氣壯的,就是我說的下面一番話,我宣佈:“我沒有愛過別人,你們不能對一個沒有‘愛過’的男人要求太多。”
他的反應咄咄逼人:“在小貞以前是沒有。以後呢?一旦你的所謂‘愛’的功能甦醒了,小貞怎麼辦?”
“可我就這德行呀。雖然按你們的標準看來,我愛小貞,只是一點點,可是,我全部的身體裡,就有這麼一點點‘愛’啊。我是一個自私自利、很懶惰的男人。你明白的。”
“我問你,你究竟和小貞的關係到了哪一個程度?”他嚴肅,卻忐忑地望著我。
我借用路虹雯的話,反問:“有必要深究?”
他默默點頭。
我冷冷地望著他:“無可奉告。”
他迷惑不解地看著我,從他的眼光裡,我看見了小貞越走越遠的背影。
我開始懷疑他了。他如此理解小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似乎鑽了個空子,乘虛而入。他已經開始評判我了,他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我把視線移回到電腦顯示屏上,“永遠不會忘記”給我發來一句話:“你想聽我的故事嗎?”她問我,接連打了幾個問號。
我的氣消了一點,如實回答:“我只想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挺過來的。”
她要求語音通話,開始重新敘述她的故事。她說:“我一直在我外公外婆家長大。七歲那年,我才回到父母家。這是一個小鎮,我爸爸家在當地的關係網很多,勢力也很大。”
我靜靜聆聽,忽然有些後悔,我為什麼要了解這些悲傷的故事?
“我父母之間的關係很緊張。對於年幼的我來說,母親在我心裡一直是最親切的。她對我很好,很溫柔,每天都要給我講故事。但在爸爸家人的眼中,她是個風流女人。她面板很白,身材保持得很好。她總是和一些男人說說笑笑。但我覺得,那些男人即使對她有非分之想,也情有可原,至少我媽媽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是輕鬆的。”
正聊著,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事故組打來的。一位交警告訴我,已經查詢到那個號碼的通話記錄,此號碼從未有打出的記錄,只有幾個打進的電話。他們聯絡這些電話的主人,大部分對這個號碼沒有任何印象,唯獨有位使用者,好像記得當時有位小姐被搶了包,然後借用這個手機聯絡朋友。
這麼湊巧?難道外地女郎被搶了兩次?
我把這條最新資訊告訴了“永遠不會忘記”。
她只給我一句話:“那個女人是個騙子。”
我在客廳裡呆坐了好一陣,事故當日的情景已經模糊了,甚至那輛巴士,已不再具有威懾感,它輕飄飄地在記憶中的城東橋上滑過。
早報網上的一個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標題是“好驚險!——差一點和心愛的人陰陽兩隔”。
內容大意是兩位住在城東橋頭的小姐在第一時間知道了出事的訊息後,衝到了站臺,因為才和朋友通了電話,按時間推算,她倆的男友上的正是那輛事故車。
幸運的是她們的男友並未搭乘這輛巴士。
這兩位逃過鬼門關的年輕人心有餘悸地向她倆透露,那輛死亡巴士的司機罔顧(花圃站)候車人的大聲抗議,加大油門揚長而去。兩個年輕人急了,甚至跟著車小跑幾步,以為巴士會在前方停下落客。
這是通往城東橋的最後一站,當然,對沒上成車的倖存者來說,冥冥中似有神助。他倆得知該車出事後,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們在帖子中的描述與周耀廷說的有矛盾。周耀廷說巴士在離花圃站一兩百米左右就停了下來,是誰在說謊?
我在Q上和這位叫“小軍”的網友聯絡上了。我們語音通話。
我告訴他:“我有兩個朋友,恰恰就是在城東橋和花圃站之間下的車。”
“絕不可能!車子一直沒停過,轉彎就開上了引橋。”小軍完全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這輛被死神追蹤的巴士,在候車人視線所及,是沒有一絲猶豫的疾駛,從花圃站藉助路燈,可以一直看見施工中的立交橋部分。這其間的任何逗留都是顯而易見的。
他斷定:“只有一種可能,你的朋友在引橋的斜坡上下的車。”他很吃驚地說:“你知道,路燈剛滅,汽車就撞上石礅。幾秒鐘之間決定生死。很顯然,下車的人就是間接肇事者。除非半坡起步,否則司機不應該加那麼大的油門。車子在橋上的時速據說達到三十五公里。”
“我不肯定。聽說你在站臺給你女朋友打電話。你記得時間嗎?”
他說自己記得很清楚,答:“當然。十一點四十分。我的手機上有顯示。我的最後一句話是‘車來了’。事故發生在十一點五十分。”
我被這個意外的插曲驚得渾身打了一個激靈。我立刻打電話給蒙娟。
我先問:“你不用去探礦小學值班了?”
她反問:“你嫌死的不夠多?屍體都認完了,難道我也要躺在那裡充數?”
我又問她:“7路車有可能在引橋的斜坡上停車嗎?”
“不要命了就可以。那個坡那麼陡。你問這個幹嗎?”
我問她,從花圃站到事故地點,正常的執行時間是多少分鐘。
她很乾脆地告訴我:“五分鐘。”
如此說來,有五分鐘是超出速度之外的蹊蹺空白。在幸運兒小軍和周耀廷的矛盾說辭之中,可以肯定在通往城東橋的某個環節中必然出現了一個陰險的脫扣:橋上的路燈滅了,車子在瞬間黑暗中撞向石礅,衝過人行欄杆,沉入江底。短短的五分鐘,三百秒,沒有目擊者留意到一車乘客在陽間的最後一個暫停。真的有這個暫停嗎?
我繼續問蒙娟,如果車上有乘客突發嘔吐事件,司機該如何處理。
“你是指事故車?”她直截了當地問,然後自作聰明,追問,“是誰告訴你的?嘔吐?我猜猜。姓周的帥哥?是他告訴你有人嘔吐,然後,司機在半坡上停車?”
她反應還真快。我瞠目結舌。她卻自問自答:“這個司機我瞭解,她心腸很硬,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嘔吐,居然在引橋上停車。根本不可能。”
我茫然地問:“那姓周的小夥子的話如何解釋?莫非他從橋上跳車?還有,外地那個單身女郎呢?”
我在見過周耀廷後,已經在第一時間把事情經過告訴了蒙娟。
蒙娟問道:“他們之間還有聯絡嗎?”
我猜測道:“我從他的口吻中,聽出他們應該有聯絡。”
蒙娟冷笑了,“你們男人,見了有姿色的女人,就這個鳥樣。現在的人,一肚子的男盜女娼。路虹雯,死了丈夫的女人,你知道他們夫妻為何分居?哼,就因為她老公在酒店叫了小姐,把她氣壞了。我的男朋友,也是個花心漢,見一個愛一個。你說,叫我怎麼對你們這些男人有信心?就連你,不是也很可疑?你看你望著那個騷包女警的樣,口水都流出來了。”
她說著說著就走題了。我掛了電話,頭腦裡閃過路虹雯在黑夜中的紅脣,年輕女交警的勝雪肌膚,蒙娟在小飯館拼命聯絡負心男友的片段……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我找出當天的早報,一位姓羅的記者正在全天候跟蹤報道事故善後處理情況,今天開始報道捐款熱線了。
他的語氣很疲憊,一聽我要報料,聲音馬上變得溫柔而熱情。
我告訴他事故車裡有一位倖存者。他以為我在騙他。
我向他保證,至少有一位倖存者(目前不能披露姓名)在花圃站和事故地點中途下車。
他立刻說:“車子在花圃站沒有停靠。”
我答:“有一種可能,車子在引橋的半坡上停了車。”
“真的?”他將信將疑,“事故後,我專門拍過照片,引橋中段是個建築工地,可使用的橋面很窄。那兒是事故頻發地帶,簡直可以稱為鬼門關。如果你說的屬實,那麼,事故調查可能要被推翻。”
我一聽,有點緊張,問他為什麼。
他很肯定地說:“停車、斷電、踩油門、撞上石礅,這不是必然聯絡嗎?《南方報道》有一篇分析事故原因的文章,好像暗示司機家庭不和,情緒不穩。原因尚未有定論。司機的屍體至今沒有火化。應該還有疑點。”
我說明我的用意:“我希望在你的連續報道中,尋求車子在橋上這段距離裡的目擊者或知情人。我需要確定,車子究竟在引橋段停了沒有,如果停了,是什麼原因。”
羅記者反問我:“你為什麼想要調查這個?”
我告訴他:“我的朋友可能在對我撒謊。”
“那個倖存者?”
“對。”我很清楚,自己得給他們放一點誘餌,才能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我把最新的進展告訴“永遠不會忘記”。為什麼要這樣做?原因很簡單,我有些相信她近乎冷酷的直覺。
她問我:“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說:“我想知道真相。”
她說:“肯定是你那個姓周的朋友和那個女騙子在引橋上下了車。還能有什麼可能?他們活著,就是答案。”
我無語了。
她問:“你懷疑他們和巴士墜橋有關?難道他們在車上放了炸彈?”
“那倒不至於。他們臨時下車,和事故有點間接的聯絡而已。”
她斷言道:“你的目的已經不再是那位外地單身女郎。你在潛意識裡,想了解更多的事故真相,只是因為那個路虹雯而已。”
我簡直是理屈詞窮。我的潛意識被她猜中了!
她一針見血,“你對你女朋友越內疚,就對路虹雯的事情越上心。”
我無力再反駁她。我並不認為她說得對。我只是覺得以她的直覺來推論,似乎有些道理。但潛意識裡的東西,能分析得如此明確嗎?我是打算停手了。謝謝她給我的提醒和忠告。
鬼使神差,我忍不住撥打了路虹雯的電話。
她的聲音非常清晰,簡直不像是情緒低落的新寡婦。我暗自吃了一驚。
“哪位?”
“是我。”
她想了一下,“姓齊的朋友?”
“對。”
她靜待我說明來意。我卻沒有說話,有一種魔力,我陷入了一種難以描述的奇妙的氛圍中。我彷彿被催眠了,我斷斷續續地說自己找到了在車站邂逅的小夥子——周耀廷,他沒說老實話。
“周耀廷一定有事瞞著我。他在迴避我。”我說道。
顯然,路虹雯比我更清醒,她說:“事情已經結束了。”
她說她剛參加完丈夫的追悼會。我說不該打擾她。
她說自己正準備去外地散心。
“去哪裡?”
“珠海。”
我祝她一路順風,卻總感覺意猶未盡。
但她忽然說:“我和蒙娟約好去喝茶,她說要喊上你,我沒答應,有點過分。但是,既然你打電話過來,不告訴你,又像是在裝傻。”
我心裡一動,追問:“過分?你說的過分是什麼意思?”
“在從前,新寡婦是需要給死去的丈夫披麻戴孝的吧?你瞧我,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約朋友喝茶。我也想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反思,拿出相片來回憶過去,可是,我的心裡只有慶幸,我沒想讓他死,只是,他現在讓我感覺清靜了。”
這也很像是《大話西遊》裡的臺詞。
我很想見到她,便說:“我想接受你這個過分的邀請。我想和你一起喝茶。”
她愣了許久,忽然笑了,她的笑是倉促的,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立刻收斂了,她收斂得這麼快,簡直像個悲劇。
她轉移了話題,對我說:“我看過一部電影,有個老頭子向他的嫂子表白。”
“嫂子?”
“他原來和嫂子是一對。可是他太膽小,從未表白。後來嫂子嫁給了他哥哥,許多年過後,哥哥死了,他們也老了。”
我搜索記憶,“有這麼一部電影?”
“《木偶奇遇記》。老頭子是匹諾曹的乾爸爸,兒子跑了以後,老頭子划船去找他,他嫂子站在岸邊。兩個人互相表白,唉,真大膽呢。觀眾們在笑,我卻想流淚。”
我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意思,只好含糊地附和:“有點意思。”
她問:“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真是一頭霧水,問:“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