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雙生
炫說,魘,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也是我這輩子最恨的人。
藍問,為什麼?
炫說,到殤虛門裡,看看我的過去,你就會知道一切……
殤虛門,往日之殤,今日虛現。
這裡是殤虛門,這裡也是吟夜公主的腹內。
魘,我想,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比我更早的遇見你。
從我們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要在一起。
沒有人會愛我們,也沒有人會需要我們。
因為我們是私生子,被所有人所唾棄,甚至包括我們的母親。
我出生的那一刻,也是我死亡的那一刻。
尖利的匕首,刺穿了母親的腹部,也同時刺穿了我剛成型的內臟,藍血人賴以生存的靛。
下得出這樣狠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們自己的母親。
她情願自己去死,也不要我們活下來。
鮮血如注湧出,她在暈厥前用手摸到了我,卻沒有摸我屍體下壓著的你。
因為怨念太深,我成了山澗裡的厲鬼,連冥間的牛頭馬面都不敢來收我。
我在山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五年,直到我遇見了大祭司。
她說,她找了我很久,尋了很多地方。她原以為,死的那個孩子,不是我……
後來我才知道,藍血人的雙生子,是不可以共存的。
兩個人活著,最終,註定一個要為另一個犧牲掉自己的性命。
藍血是神對我們的庇護,我們就要用我們的孩子,去回報神的恩澤。
這是幾百萬年的承諾,也是永不變的契約。
我問她,為什麼你會認為,死的那個孩子不是我?
她慈善地笑了,溫柔地撫摸著我的眼角,說,因為我是神賜給藍血人的王。赤紅的雙目,只會賦予最強的人。藍血人三十萬年才會出現一個王,她是不會認錯的。
那時我才明白過來,魘,原來,五年前該腹死胎中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只不過是碰巧做了你的替死鬼。
魘,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恨你麼?
我做了五年的鬼,從來就體會不到做為一個人,活著會是什麼滋味。
當我在遭受群鬼的吞噬的時候,你卻可以活得好好的。
為什麼!憑什麼!
我不服氣,上天既然賦予了我那樣的地位,又為什麼偏偏要我毀在你的手裡!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要找到你,我要你死!我要你連鬼都不如!
我走遍了湘崎的每一個地方,最後終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讓我找到了你。
四月,鶯飛草長,群山青綠。
你把頭埋在雜亂的草叢裡,認真地拔著一撮撮野菜。
我卻站在你的身後,高高地舉起了準備已久的短劍。
就在劍鋒劃下的一瞬間,你突然轉過頭,對我說,哥,你叫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鋒利的刀刃就停在半空中。
對啊,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我們本就是一母同胎的親兄弟。
短劍脫手落在地上,我剛想也喚你一聲弟弟,可卻你已經穿過我的身體跑到了另一邊。
我看到了另一個男孩子,你和他有說有笑地蹲在一塊兒,你喚他“哥哥”。
我的心忽然變得好痛,有一種失而復得,卻又突然消失的感覺。
我曾為你失去了生命,現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可你卻看不到我,還喚別人為哥哥。
你們一起牽著手下山,我就像是著了魔一樣,不遠不近地緊緊地跟在你的身後。
一連數日,我一直都在跟著你,一直都在看著你。
我開始漸漸地瞭解到,原來這些年,你過得也不好。
大人們罵你是怪胎,小孩子們又總是排斥你,他們有時甚至對你拳腳相加。
我看著那個女人對你破口大罵,看著她用爐鉤子打在你的頭上。
暗藍的血流了下來,我的淚也流了下來。
你沒有哭,你在笑,一種接近殘忍的笑。
我知道,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你,心靈已經扭曲了……
我回去找到了大祭司,我求她給我個虛假的身體存放靈魂。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同分擔這世間附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
哪怕那是以我的靈魂灰飛煙滅為代價!
於是我們相遇,於是就有了那場騙局,於是我就伴在你身邊,一伴就是十三年。
當那殘缺的身體終於不堪負荷的時候,我又不得不離開你,去尋求另一個虛殼。
可當我再回到你身邊的時候,你的身邊卻已不再是我一個人了。
玖芷御曾問我,炫,你在和藍接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他是你親弟弟。你能給他什麼?除了力量,你什麼都給不了他!
他說得沒錯,除了力量,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我連個屬於自己的身體都沒有,我能給你什麼!
可就算我給不了你,我也不會把你讓給你那所謂的“哥哥”!
我是恨你,可我更嫉妒你那冒牌的哥哥!
於是,我把你拱手讓給了玖芷御,我把我最愛的人推到了別人的**。
那一夜的月亮很圓,的確是個成親的大好日子。
我就坐在你屋外的房簷上,親眼看著你新房的燭火熄滅,親耳聽著你在別人身下暖昧地呻吟。
冷風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淚水情不自禁地就流了下來。
你總說我是個騙子,一個滿嘴謊話的騙子。
我也知道你這一生最恨別人騙你。可是,如果我說出了真相,魘你真肯喚我一聲哥哥麼?
你的心裡早就有了一個無可替代的哥哥,我又算是個什麼!
別人看不到我也就算了,可是為什麼連你也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對你的真心。
這些年來,大祭司遣奉盞來找過我很多次,她要我回去。
可是我一直徘徊在這個塵世裡,久久不肯離去,只因為這裡有你。
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命裡的這一劫,只有我能解開的這一劫。
你的三魂六魄雖然在體內零散了,可我還有六定元神可以將它再凝聚起來。
我的靈魂從此寄住了在你的身體裡,我會一直保護你的心脈和元神。
就像當初我們約定的那樣,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不離不棄。
我不管你是誰的藍,你永遠都只是我一個人的魘。屬於我的,藍色的愛……
炫的身影在藍的眼前變得越來越飄渺,殤虛門的大門就要合上了。
炫轉過頭,他問藍:“魘,在你的心裡,我還是個騙子麼?”
藍微笑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然後炫也欣慰地笑了,大門“砰”的一聲合上。
藍獨自一人黯然神傷地站在門口,眼角的淚水終是溢位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