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太似乎有些疲憊,又有些無奈:“老身真的沒有派人殺害四姨娘。”她這時已沒有了先前的強硬,甚至還有些軟弱。被人誤會成凶手不是件好過的事,而在四姨娘的事件上,馬太太已不是第一次被人誤會了。這時候碧綠丫頭帶著一隻小匣子進來。馬太太先擺手讓她出去,然後才從身上取出一把小巧的鑰匙。
我在心裡吹了一下口哨,這老太婆真的隱瞞了一些真相,難怪馬爾漢要懷疑她。
太太給我看的是一封信。由於時間久遠和無數次的觸控,信皮已變得十分陳舊,四角都起了毛邊。信是寫給馬爾漢的,字跡十分娟秀。但給馬爾漢的信竟然到了馬太太手裡,還保管得如此隱蔽,八成老馬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樣一封信。
馬太太將信交給我:“三爺,您看了這封信就會明白,老身從未對四姨娘做過什麼,她是自己走的。”
信是馬佳氏寫的,雖然只有寥寥數語,幾層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第一馬佳氏走了,讓老馬不要找她;第二,馬佳氏對不起老馬,老馬最好忘了她,第三此事與太太無關。
這倒讓我迷惑不解了。這樣看來,馬佳氏的那次回孃家是早有預謀的,確切地說,回孃家不過是一個藉口,不管出不出那件事,她都不會再回到馬府來了。但這信又是如何到了馬太太的手中?
老太太似是看出了我的疑問,解釋道:“四姨娘離開馬府這件事,老身是知道的。當時老爺出京公幹,不在家中,四姨娘又急著要走,故而才託老身將信轉交老爺……”
“四姨娘為何要離開?”
老太太一下子推得乾乾淨淨:“老身不知,腿長在她身上,要走誰攔得住?”
“太太就沒問問?”
“問了,可她不肯說,老身有什麼辦法呢?”
我心裡明白,老太太知道些內情,說不定,四姨娘真如老馬所猜,真是她逼走的呢!對女人,任何時侯都別小看了她們。但看太太這樣子,是不會輕易將四姨娘出走的真相告訴我了。
我問:“既然信是給馬大人的,因何滯留在太太手中?太太怎麼不交給馬大人?”
馬太太嘆了口氣。
“四姨娘不幸遇難,三爺請想,這種情況下老身怎麼能夠將信交給我家老爺?”
我相信此言不虛,如果我是馬爾漢,也要懷疑馬伕人的動機了。
接下來,我又見了幾位姨娘,都沒有發現什麼疑點。
幾位老姨娘看來真的不太喜歡四姨娘,雖說死者已矣,還是微詞頗多。但對清華倒沒什麼太大的意見,唯一覺得不好的是清華的來歷,不過因為老馬的原因,似乎也不敢多作評議,因此談話時頗有保留。但看她們那一個個怕事的樣子,我心裡也有數,這些女人在家裡欺負欺負同伴還可以,出門為非作歹卻是絕不可能。而四姨娘走後,馬爾漢又娶的幾位倒是真的挺喜歡清華,言辭中不吝讚美,而對清華的失蹤,也都表現得十分痛心。特別是九姨娘。
九姨娘是唯一為老馬生了兒子的姨奶奶,府中地位可想而知。她如此喜歡清華,自然是因為清華將來能為她的兒子帶來利益,但另一方面也說明清華確實有招人喜歡的地方。全少爺關柱不過七八歲,對姐姐表現得十分關心,我停留了不過一刻鐘的時間,這孩子問了不下五六遍姐姐的下落。小孩子是不會做假的,清華必定十分疼愛這個小弟弟。
老馬畢竟還是錯了。
回到前廳,老馬又在安排人出去尋找,在一起的自然還有我那位糊塗的十三弟。
我不禁嘆了口氣。清華不會走遠,但人到底在哪兒呢?又是怎樣走出去的?有人在幫助她,可我如何能找到這些人的破綻?
我決定再到留春小院去探個究竟。
昨天盤問時,馬爾漢就在旁邊,幾個下人有些話不大敢說出來,我確信我們所瞭解到的要比她們所知道的少得多。我必須要避開馬爾漢單獨問她們一些話,特別是黃媽。我不會相信,一位忠心耿耿並且一直陪伴在主子身邊的老奶媽會不知道主子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小院今天十分空蕩,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各色花卉依舊蓬勃的開放著,只是少了欣賞的人,連花都開得沒精打采的。
我知道,一雙雙的眼睛正從窗戶後面看著我。我故意從容不迫地在院落裡轉了幾圈,做出一幅尋找痕跡的樣子,眼睛卻在暗暗打量各屋的動靜。但各屋一直沒有什麼舉動。
我轉了一會兒,乾脆直接來到黃媽住的房間。
黃媽正在屋裡做針線,是一隻小巧的荷包。以她偌大的年紀,竟能做出如此精美的東西,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刺繡是相當費眼力、心力的活,而她此刻居然還有心情做這個,也正證實了我的想法,她知道清華的下落。
黃媽顯然沒想到我會來,她急忙站起來,將東西快而穩地放在一邊,過來給我道個萬福。我擺擺手,讓她平身。她起身站在一邊,禮節規範,態度從容,這種不失恭敬但又決不卑微的氣質出現在一個幾十年的老下人身上實在太不正常了,我決定開門見山:“黃媽,今天來我還有些事想問一問你。”
“王爺請講。”
“這幾天可曾發生過什麼事,讓格格舉動異常嗎?”
“老婦人不知道王爺說的是哪一方面的事?”她把問題又踢給了我。
我淡然一笑:“各方面。”
“沒有。”她回答得十分肯定,伸手從桌上拿個茶杯倒了些水端到我跟前。
我笑道,“但我聽說是發生了一些事,一些不尋常的事情。”
“比如……”她低聲道。
“比如讓格格傷心的事。”
“沒有。”她很快答道,但沒有剛才的那般肯定了。
“不會沒有吧。”我拉長了聲音,暗自打量她的神色,但願這個“詐”字訣能有效果。
她抬頭看看我,這讓我十分意外,從沒有一個下人敢這樣從容、平等地直視於我。我心裡忽然轉了個念頭,黃媽必定不是一個下人。
“三爺明示。”
“格格是不是曾經丟了什麼東西,非常心愛的東西,以至於她……”我尋找著合適的詞語。但黃媽已顯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主動接過我的話說道,“是啊,老婦人想起來了。那天去給恆親王妃祝壽,格格戴了一隻小金鳳去,可是不小心弄丟了,著急得很,都掉眼淚了。後來還遇見了爺府上的菊香姑娘,格格因含著淚,便沒好意思上前招呼,正好菊香姑娘那天也沒看見我們。”
事實竟如此簡單?可一隻小小的金鳳,能讓尚書小姐和她的奶媽惶恐不安到那個地步嗎?
“什麼小金鳳?可是小菊說的那隻?”
黃媽予以確認:“正是。”
我略有些不滿:“可昨天你為什麼不說?大家還以為小金鳳被偷了呢!”
“因為老爺特別看重姨奶奶的東西,如果他知道是小姐弄丟了,不僅會責備小姐,也會責備跟著小姐的人。所以大家都統一了口徑……”
“哦,下人們之間的攻守聯盟。”
黃媽淡淡地笑著:“老爺的脾氣很暴躁。事實上,這隻金鳳是老爺前些日子才給小姐的,說是姨奶奶的遺物,因此,既使是小姐自己弄丟了,小姐也不敢說。老婦人見格格這樣著急,就斗膽將此事隱瞞了下來。還請三爺不要將此事向老爺提起,畢竟小姐失蹤了……”
這番解釋似乎足以讓我消除心中的疑團,但不知為何,還是不安。我爽快地答應了她的請求。黃媽再三道謝。
我另開一個話題:“聽說,九格格當年是被蘇州一戶姓顧的人家收養的?”
黃媽像是鬆了口氣,笑道:“是啊,一轉眼都這麼多年了。”
“你一定還記得當年的情形吧?”
“怎麼會不記得呢。”她若有所思,“那是十四年前吧。老婦人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很厚,有好些年沒下過那麼大的雪了。老婦人那天陪著太太到廟裡進香,老婦人是說小姐的養母,回來時遇見一夥小乞丐,太太心慈,將一些零錢和吃的分給他們。就在此刻,老婦人發現了小姐。她蜷縮在牆角邊,又冷又餓,只剩下一絲微微的氣息,太太便讓老婦人將她帶回府。我們太太沒有孩子,這也是上輩子的緣份,太太一下子就愛上了這個孩子,老婦人便是從那時開始服侍小姐的。”
我點了點頭,“你們是從什麼時候知道,她就是尚書府失蹤的九格格?”
黃媽苦笑了一下:“一開始就知道了。小姐貼身穿了一件紅兜兜,裡面藏了一封血書,詳細說明了她的身世。起先大家還將信將疑,後來老爺有朋友從京城裡來,說起尚書大人家發生的事,大家才知道這是真的。”
“當年為什麼不送她回來?”我提出自己的疑問。
黃媽嘆了口氣:“王爺是有兒有女的人,哪裡會知道無兒女的痛苦?老爺和太太吃齋唸佛、鋪橋修路,做了多少善事,才好不容易得了一個女兒,又怎麼肯將她送還別人?再說,蘇州到京城,千里之遙,也不是說送就能送的。如果不是老爺與太太相繼去世,族人想要霸佔財產,還有一些惡少不斷侵擾,小姐也不會來認祖歸宗的。”
“九格格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是太太去世的前幾天。事實上,老爺去世以後,府裡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一方面族中的那些人說小姐不是顧家女兒,要太太從堂房中過繼一個侄子來繼承財產,將小姐趕出家門;另一方面,因小姐美名在外,常有一些惡少上門逼親,太太與小姐苦不堪言。再加上那幾年收成也不好,府裡進項一下子少了許多,太太不善理財,年年的寅吃卯糧,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太太生怕自己走後小姐落入賊人之手,因此臨終時留下遺言,讓老婦人一定要將小姐送還親生父母,否則她死難瞑目。老婦人沒有辜負太太的囑託,可是,誰知小姐她竟會……”黃媽的眼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