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道:“別燙酒了。”他壓低了聲音,悄悄往裡一指,用自己人的口吻說,“你看裡面這些爺,哪個一不喝得昏天黑地的?你們也歇歇吧,忙了一天了,你娘怕是連晚飯還沒顧上吃吧?”
碧雲笑:“可不是,哥哥你知道的,我娘就是個操心命。哥哥可吃了?要不要我再到廚下拿點東西來。”
“不用了不用了。”小廝連連搖手,“你娘讓人送來的晚飯,吃得我都撐了。”他誇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碧雲呵呵一笑,又假意為難:“那侯大人不得怪罪嗎?”
“侯大人?”小廝冷笑了一聲,“早陪著正主兒快活去了,剩下的這些人不用管他們。我是走不開,還得在這兒伺候著,妹妹你歇歇去吧。”小廝十分體貼,仿似碧雲真是他妹妹一樣。
碧雲故意失望:“侯大人走啦?我聽娘說今兒是宴請太子殿下和幾位皇子的,本來還想趁著送酒來目睹一下皇家風範,誰知竟見不著了。”這模樣活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碧雲的話讓小廝更加相信了她就是馬媽媽的女兒,因為今天一天已有不少小丫頭到他這裡來打聽太子們的訊息,他也利用職權讓不少丫頭進去,躲在角落裡一睹了未來帝王的風采。小廝四下張看了一下,將碧雲拉到一邊:“好妹妹,要別人我是不會告訴她的,可你是馬媽媽的女兒,就和我親妹妹一樣,與旁人不同。”他一指右邊一處燈光,“看到那邊沒有?伏月樓,十四爺喝多了,四爺在那邊陪他。門口侍候的是我的好哥們顧小三兒,你提哥哥我的名字,保準讓你進去。”
聞聽此言,碧雲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又滿臉堆笑:“那一會兒是得看看去,這一輩子我還沒見過這樣大的官兒呢。”她的話透著一股小家子氣。
小廝笑道:“要不說妹妹是姑娘家呢,就是好奇。其實還不是與咱們一樣,一個腦袋、兩眼睛、一鼻子的。”
碧雲故意扭捏地笑了一笑,又問:“那太子爺呢,也喝多了歇著去了?”
小廝神祕地一笑:“他是喝多了,只是那酒與四爺、十四爺喝得不一樣,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侯大人啊,就是陪著太子解酒去啦。不過妹妹你還太小,說了你也不懂。”他以過來人的身份說。
碧雲心急如焚,侯眾山既是謫仙幫人,只怕太子已落入敵手,必須早些將此事告訴師父與師叔她們。
碧雲無心再與小廝糾纏,又隨意談了兩句,藉口娘在等她回去,先走了。
小廝看著她的背影,直嘆氣:“說什麼娘等她,八成是想去看看幾個爺。小丫頭總是想攀高枝的。”又讚歎,“不過馬媽媽的女兒倒真是伶俐。”
伏月樓院門口站了幾個人,其中有兩個的服飾與剛剛廳前的小廝一樣,想必也是候月園的人,只是不知道哪一個是小廝中口的顧小三兒。其它的一定是四爺自己帶過來的人。看伏月樓如此平靜,想必兩位阿哥在樓中安然無恙。
到此刻,碧雲忽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居然未問小廝的姓名,這還如何上前與顧小三兒搭訕呢?可若沒有熟人,定是無法混進伏月樓接近兩位爺的,那又怎樣完成師父的命令?
碧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決定先過去再想辦法。就在這時院門開了,又有人說話的聲音隱約傳來:“爺只出去走走,不用跟著了。你們照顧好十三爺,他若酒醒了,便來告訴我。”
一個修身長立的人走了出來。燈光下,看得很清楚,他衣飾華貴、氣度不凡,碧雲幾乎立刻肯定這出來的人就是隨皇帝一起來的四阿哥、師父口中的四爺。她心中一喜,連忙悄悄跟了過去。
並非碧雲不想立即上前,只是菊言交待了,在未能完全確認太子已被劫持的情況下,最好不要搞出太大的動靜。為了讓碧雲很快證明自己的身份,菊言還將自己的金牌交給了她。這一天,碧雲才知道,四爺就是目前組織在京城的固定接頭人。若是換了其它人,碧雲要證明自己的身份還有一番周折呢。
四爺走走停停,分明沒有目的。碧雲跟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院門口的人都離得很遠,肯定聽不到他們的談話時,才邁步上前。
“是四阿哥嗎?”碧雲問,聲音裡透著一絲緊張。
“你是?”雖然看不清四爺的表情,但因為碧雲的稱呼,他肯定是愣住了。除了皇上,敢這樣當面稱呼他的只有一種情況,組織中的人來了。
“主子吉祥。”碧雲一邊說著一邊行了個屈膝禮,趁勢遞上金牌。在這漢人的府第中,忽然冒出一個稱呼自己為主子的丫頭,想必四爺心中應該有了一點底吧?碧雲暗暗地想著。
四爺用手接過金牌,手指一抹,想是已驗出了金牌的真假,看也未看,便又還給了她。這令碧雲好生佩服,四爺是除了師父之外,第二個不用眼睛辨別真假的人。
“菊言呢?”四爺問道,聲音雖輕,但威勢不減。
碧雲更加恭敬:“鄙師就在不遠處,請主子借一步說話。”
四爺點了點頭。碧雲乖覺地帶起路來,轉過一道長廊,輕輕學了兩聲蟲鳴,菊言從藏身之處閃了出來。
“怎麼回事?”四爺問,雖然菊言到來讓他心中不安,但聲音卻平靜如昔。碧雲不禁由衷讚歎,四爺果真名不虛傳,這份從容淡定是她無論無如也學不來的。
菊言先做了個手勢讓碧雲去把風,然後才將事情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想不到她們真的來了。你可曾發現太子的蹤跡?”四爺顯然吃了一驚,碧雲遠遠聽著他的聲調高了一個層次。
師父的聲音透露出一絲不安:“剛剛屬下與竹晚師妹已經將整個園子找了一遍,均未發現太子殿下。月影在門外守著,亦未發現太子出門,所以才不得已驚動四爺。”
四爺似乎在考慮,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現在就去找太子,你等我的信兒。”臨行前,他又將自己的扳指取了下來,“拿這個派人到行宮調人過來,越快越好。”
菊言伏首稱是,又提議道:“讓小徒碧雲陪著爺去吧,她年紀雖小,卻還機靈。”
四爺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碧雲跟著四爺直奔事先給太子安排的住處,望月閣。閣外與伏月樓一樣寧靜,門外把守的人還在那兒站著,沒有出事的痕跡。
“四爺!”見兩人過來,一個太監模樣的人兒過來打了個千兒。
四爺問:“太子爺呢?時候不早,該起駕回行宮了。”
太監詫異道:“奴才也一直在等太子爺過來。”
“什麼?”四爺吃了一驚,“你……你是太子貼身之人,怎麼竟未與他在一起?”
燈光下,太監臉色慘白,說話吞吞吐吐:“才剛侯大人說要帶太子爺去賞花兒,太子爺不讓奴才們跟著,要大家在這裡等他。”他看著四爺,顯然後面還有話,誰敢違拗太子爺呢?可是又不敢將此話說出來,怕四爺發怒,作為近侍不在太子身邊,已是死罪。碧雲知道,世間都在傳聞太子喜怒無常,殺人猶如草芥,看著幾個下人連話都不大敢說出口的樣子和四爺臉上的表情,顯然世間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這是多久前的事兒了?”四爺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
“總有半個多時辰之前了吧!”太監期期艾艾地說。
四爺騰起一腳,將太監踢了個四腳朝天:“蠢才,等你想到太子爺,太子爺早出事兒了!怎麼不趕緊告訴我?”這火氣騰然而起,碧雲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與她一樣狀態的,還有另外幾個在門上守著的太監,這一聲怒喝,竟讓眾人不由自主地齊唰唰跪下了。
被踢的太監看來是眾人的頭子,雖說疼得呲牙咧嘴,還是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跪好,低聲回道:“太子爺不讓告訴四爺與十三爺,奴才就……就……”
四爺怒道:“還不快找,一個個木頭一樣杵在這裡,太子爺就能回來啦!”他急得仰天長嘆,碧雲低聲道,“主子……”
四爺這才像醒悟過來,捉住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太監:“趕緊跑去伏月樓,將十三爺叫起來,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碧雲知道,師父已從謫仙幫的內線那裡打聽到,謫仙幫這一次的策略是各個擊破,現在看起來第二個目標定是十三爺。
忽然天空劃過一道紅光,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道藍光,碧雲驚喜道:“月影師叔發現了太子爺的蹤跡,竹晚師叔跟去了。”話猶未了,又是一道藍光從頭頂劃過,“師父也知道了。”
四爺也看到了,只是詫異:“真的?你怎麼知道?”
碧雲笑道:“這是大家約好的暗號。”她一甩手,也發出一顆藍色的訊號彈。話猶未了,菊言已飛奔過來:“四爺,謫仙幫挾持著太子殿下往東邊去了。”
“東邊?”四爺像是打了個激靈,“不好!”
菊言也頓時醒悟:“皇上!”大臣田雯家住在德州東邊的馬頰河畔,謫仙幫此去自然是衝著皇上去的。
四爺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快走。”他一指碧雲,“你去照顧十三爺,必須將他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碧雲還沒來得及說話,四爺與師父已經走遠了。碧雲小聲嘀咕:“我又不認識十三爺,我去保護他,他願意麼?我大約連伏月樓的門也進不了呵!”然而時間容不得她遲疑,她必須立即帶走十三爺。如果猜得不錯,謫仙幫一擊成功後,為了增加勝算,是不會輕易放過四爺和十三爺這兩個棋子的。
碧雲來到伏月樓。伏月樓門口亮如白晝,剛剛還在門口服侍的下人已全然不見蹤影。碧雲顧不得多想,提劍衝進樓中。房間一片狼籍,幾個下人倒在血泊中,饒是她是跟著師父後面出生入死多年,這種慘狀也令她驚恐不已。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強忍著沖鼻的血腥味一個個上前檢查,無一例外,這些人身上雖還有熱氣,但肯定已與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剛剛被四爺派來報信的小太監也在其中。看傷勢,血流得雖多,卻俱都是一刀斃命,之所以會有這麼多的血,是因為刀口實在太深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