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媽離開尚書府的前一天,她一直在奴婢房中呆到二更時分才走,第二天天不亮便又來了,還是眼淚漣漣的。奴婢一時心軟,陪著她說了近兩個時辰的話。心還未談完,便有小丫頭來報說,四處找不到黃媽媽。當時碧雲一頓臭罵將小丫頭趕走了,這令奴婢十分詫異。碧雲雖然是太太的心腹,但平日脾氣卻好得很,不管對誰都是未曾開口先三分笑,更沒有一句重話對人,今天這是怎麼了?許是奴婢的樣子提醒了她,她勉強一笑:“心裡煩得很,這些丫頭還拿此事來煩人。黃媽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不見了呢?八成是有事兒出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大驚小怪。”
她說得輕輕巧巧的,然而奴婢的心卻開始不安,提醒她道:“碧雲,既然她們來告訴你了,還是去找一找吧。”
“沒事的。”她肯定地說,又給奴婢講起了她的煩心事。可是現在奴婢哪兒還有心思聽她的廢話呢?勉強按捺住性子聽了一會,又有小丫頭過來,說誠親王來了,老爺要找黃媽,可是黃媽不在屋裡。
碧雲皺起了眉,不耐煩道:“知道了,你先去吧,老爺那兒一會兒我去回。”
奴婢實在按捺不住,心裡像有十八隻貓爪在撓著:“碧雲,黃媽可能真的已走了,你真的不打算趕緊將此時告訴老爺和太太嗎?”
她定定地看著奴婢,忽然笑了,輕聲道:“走都走了,告訴還有用嗎?”
奴婢的心頓時一驚,她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此刻,奴婢才開始懷疑碧雲。
回想起事情的來龍去脈,碧雲真的值得懷疑。格格失蹤那天,碧雲全程陪同,許多內情都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所有人都相信她的話,但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她說那天晚上與奴婢一起值夜不假,但奴婢實實是被她硬拉過來的,雖然曾聽到裡屋的聲響,卻並未能見到格格本人。確切的說,是自從格格進香回來之後就未曾見到過她。如果碧雲說了謊,格格根本就沒有回來呢?一個念頭忽然從心中冒了出來,奴婢心中頓時一驚。
因為碧雲的特殊身份,大家忽視了她作同謀的可能性。事實上,她就是阿綠口中那個早已佈下的棋子,也是謫仙幫的人。現在奴婢雖然發現了她的破綻,她會承認嗎?
奴婢看著碧雲,碧雲也看著奴婢,許久都沒有說話。
“黃媽的事我必須要向老爺彙報。”奴婢實在忍不住,站了起來,眼睛卻盯著她的表情。
碧雲依舊穩穩當當地坐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你去嘛。”
她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讓奴婢捉摸不透,腳步反而邁不出去了,想了想,以退為守道:“你不擔心我去向老爺說些什麼?”
“你能說些什麼?”她反問道,似笑非笑。
“她在輕視我!”奴婢不由自主地想到,這種不屑激起了奴婢的怒火,索性將心中所想的挑明瞭說出來,“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現在就去告訴老爺。”
她依舊一臉的不在乎:“你知道了什麼?”淡漠得像是在聽說別人的事情。
“你是謫仙幫的。”奴婢靠近她,一字一頓。
她注視著我:“那又怎樣?”
她居然這麼容易就承認了,奴婢一陣心跳加速,一切還有挽回的機會。奴婢定了一下神,危脅道:“我要去告訴老爺!你知道老爺要知道你是反清組織的,會做些什麼嗎?”
她坐在那裡依舊動也未動,閒閒地看著自己剛剛修剪過的指甲:“你去吧,最好告訴老爺他的女兒也是謫仙幫的。”
奴婢一愣,隨即說道:“奴婢當然會說。”作勢便往外走。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竟笑了起來,鼓掌道:“好呀,從來沒見過誰去赴死還如此積極的。”
奴婢不禁愕然:“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菊姑娘的身份是什麼?”她慢悠悠地反問。
此話問得奴婢一愣,差點脫口說出自己是官府之人。奴婢嚥了一口唾沫,定了定心神:“反正我和你不一樣。”
她走過來,扶著奴婢的肩膀:“是嗎?”一幅原來如此的神情,“自然咱們是不一樣的,要不然也不會將你撇到一邊兒去呀。”她湊近我,耳語道,“只是有些話還是勸你三思後再講出去。格格若是謫仙幫的,你認為別人會認為咱倆誰是謫仙幫的?”
奴婢愣愣地看著她,這個女人真是不容小覷呢,並不是平日裡看起來那樣溫婉可人的模樣。可是細想起來,她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誰會相信她與阿九、黃媽是一夥的呢?眾所周知,她是太太派到阿九身邊的眼線,而阿九的行蹤她也確實沒少向太太彙報,為此,老爺還曾與太太大吵過幾次。她在太太跟前說一句話,要頂別人說十句話。老爺是信任奴婢的,可是如果奴婢告訴他阿九是謫仙幫中人,老爺還會信任奴婢嗎?奴婢是官府中人不假,但缺少讓人信服的證物,只除了那塊金牌,馬尚書會認識這塊金牌嗎?奴婢沒有把握奴婢的猶疑沒有瞞過碧雲的眼睛,她笑道:“妹妹,你坐下歇歇吧,姐姐就不打擾了。有些事你是得好好想想呢,不要亂了分寸。黃媽這一走,八成三王爺又要將咱們叫去問話了,你最好想想怎樣回答,才能保佑自己平安吧。”她甜美地笑了,奴婢卻氣得恨不得將她殺了。
她並不理會我的怒氣,不慌不忙地邁步出門,忽然回頭,大聲道:“我想,我要再去看看黃媽還在不在屋裡,如若不在,是要去報告太太和老爺一聲的。”
碧雲走了,奴婢在屋裡卻難以平靜,回想起整件事情的始末,不禁懷疑自己早就進入了人家的圈套。以奴婢這樣一個小姑娘的智商,大概在第一次到黃媽身邊時假冒身份就被發現了吧?阿綠那些讓人深感僥倖的話都是特意編出來騙奴婢的,好讓奴婢死心踏地來到京都。她們一定誤以為奴婢是政府派來的,所以想將計就計,從奴婢這裡打探到更有利的資訊。可惜,奴婢沒有那麼大的利用價值。所以,最後她們設下一個局,將奴婢套在了其中,然後一個一個地走掉了。想到這裡,奴婢不禁苦笑。
奴婢不知道,黃媽這一出走,奴婢的處境會惡劣到什麼程度。可事到如今,奴婢想必已踏不出尚書府一步了。
三爺再次來搜查阿九的東西,十三條帕子忽然出現,讓奴婢吃了一驚,這是阿九的寶貝,是她母親親手繡的,她一向形影不離地帶著身邊,怎麼可能留在這裡?而且上一次並未發現,難道竟是黃媽有意留下,要交給三爺的?
看著碧雲那裝著焦急萬分和不明所以的臉龐,奴婢氣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毫無疑問,她又一次取得大家的信任,併成功的將一切疑點都轉移到了奴婢的身上。而奴婢的特殊身份在此刻卻百口莫辯。
府中風言風語,都在說下一個失蹤的物件肯定是奴婢。奴婢聽見只能苦笑,分辯的話卻一句也講不出來,其實現在說什麼都是越描越黑了。
奴婢的處境比想象中困難得多了,除了九姨娘偶爾還對奴婢表現一兩分同情,其它人都是嗤之以鼻,彷彿奴婢是兩次失蹤事件的罪魁禍首一樣。興災樂禍、落井下石者更是不計其數,畢竟奴婢因為阿九,曾經受到過老爺的無限信任,而這信任現今已折扣得所剩無幾了。
黃媽事件發生後,奴婢與碧雲都被調到太太身邊,可是處境卻天壤之別。奴婢被軟禁在太太的後房,房門也不許出,連見老爺一面剖白的機會都沒有。與奴婢相反,碧雲又當起了太太的貼身大丫頭,而且似乎比以前更加受寵,太太對她已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幾乎每件事情都要與她商量。這讓人在恨她的同時卻也不禁佩服,碧雲真是夠神奇的,她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能得到大多數人的喜愛,包括後來到了王府。
一天下午碧雲忽然來到奴婢的住處,親自給奴婢送飯。當著眾人之面,她展現了無限的姐妹情深,是人都會認為她與奴婢的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奴婢氣到無語,只能不理她。而她三言兩語就將這不理解釋成了姐妹之間的賭氣,又一在地跟奴婢道歉。旁人聽得只是一笑,反而幫她說好話,說她不容易,一直在太太跟前幫奴婢求情的。奴婢更不好解釋了,只怕任何話都會令別人更加認為奴婢忘恩負義吧?
屏退眾人之後,她收起了笑,慢悠悠地開口道:“人家好心來看你,你卻笑都不笑一下,有這麼討厭我嗎?”
奴婢撇了一下嘴:“你知道我討厭你就不要來呀。”
她笑嘆著搖頭:“那怎麼行呢?好妹妹,你關在這裡,我日夜懸心呢。你知道為何我要來給你送飯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奴婢冷冷的說道。說實話,面對她真的一肚子火,如若不是她,奴婢也不會如此受挫。
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態度,依舊好脾氣的笑著:“大家姐妹一場,臨別也要來告個別呀。”
奴婢吃了一驚,她這是什麼意思?臉上卻依舊淡淡的,別過臉不理她。她並不在意,雙手扶著奴婢的肩膀,輕聲道:“咱們處了有兩年多了吧?一直多麼融洽,臉都沒紅過。這一去,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想起來還真有些傷感呢。”她開啟食盒:“這是我特地讓廚下給你做的你最喜歡的幾樣菜,以後我不在,大約不會有人想起給你做了。”她幽幽地說,此刻如果進來個人,一定以為我們姐妹情深似海。
奴婢冷笑了一下:“我真的要給你鼓掌,只是此時你還有必要演嗎?”
她一臉不滿:“什麼演呀,我是真心捨不得你呢!”
奴婢不禁暗自嘆氣,這個女人,其厲害之處一點都不比黃媽差呢。“怎麼,你要離開尚書府?”奴婢淡淡地開口道,免得她再在這裡做作。
她微笑著:“還說不想知道,看看關心起姐姐來了不是。”